資治通鑑 - 卷第二百四十四 唐紀六十

作者: 司馬光 主編9,215】字 目 录

;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尸塞江而下。嵯顛自為軍殿,及大度水,嵯顛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衆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自是南詔工巧埒於蜀中。

嵯顛遣使上表,稱:「蠻比脩職貢,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為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顛。

文宗太和四年(庚戌、八三0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

戊子,立子永為魯王。

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以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

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興元兵少,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蠻退而還。

興元兵有常額,詔新募兵悉罷之。二月,乙卯,絳悉召新軍,諭以詔旨而遣之,仍賜以廩麥,皆怏怏而退。往辭監軍,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衆怒,大譟,掠庫兵,趨使牙。絳方與僚佐宴,不為備,走登北城。或勸縋而出,絳曰:「吾為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與賊力戰死,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皆為亂兵所害,賊遂屠絳家。

戊午,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庚申,以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時,三省官上疏共論李絳之冤;諫議大夫孔敏行具呈叔元激怒亂兵,上始悟。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恐其為變,常嚴兵迎送防衞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至則大闢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馳獵,無所侵擾。

陘北沙陀素驍勇,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使居雲、朔塞下,捍禦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謁,公綽與之宴。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執宜母妻入見,公綽使夫人與之飲酒,饋遺之。執宜感恩,為之盡力。塞下舊有廢府十一,執宜脩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雜虜不敢犯塞。

溫造行至褒城,遇興元都將衞志忠征蠻歸,造密與之謀誅亂者,以其兵八百人為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己卯,造視事,饗將士於牙門,造曰:「吾欲問新軍去留之意,宜悉使來前。」旣勞問,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圍之,旣合,唱「殺!」新軍八百餘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殺絳者,斬之百段,餘皆斬首,投尸漢水,以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聞。己丑,流楊叔元於康州。

癸卯,加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為荊南節度使。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擊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獻。

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

上患宦者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為專橫,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上以申錫沈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閔為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踰月,皆若身嘗涉歷。

上命德裕脩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或無土,則以石壘之。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崔旰之殺郭英乂,張朏之逐張延賞,皆鎮兵也。」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忷懼。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戌。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云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曏者蠻寇已逼,元穎始捕市人為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皆元穎舊兵也。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以為清溪可塞。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餘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為之開通,若言可塞,則是欺罔朝廷。要須大度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是歲,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元咸和。

文宗太和五年(辛亥、八三一年)

春,正月,丁巳,賜滄、齊、德節度名義昌軍。

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毬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蹔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志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臣光曰: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羣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扶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詩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載義藩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何為哉!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新羅王彥昇卒,子景徽立。

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泄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

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卽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叩頭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覈實,由是獄稍緩。正雅,翃之子也。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結異日之知。

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臺省府寺大臣面詢之。午際,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係、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與何求!申錫殆不至此!」鄭注恐覆案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存亮卽日請致仕。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係,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則等坐死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

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廟兩室破漏,踰月不葺,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帥工徒,輟禁中營繕之材以葺之。左補闕韋溫諫,以為:「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為墮曠,宜黜其人,更擇能者代之。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憂軫所切卽委內臣,是以宗廟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為虛設也。」上善其言,卽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

秋,八月,戊寅,以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岳觀察使。鄂岳地囊山帶江,處百越、巴、蜀、荊、漢之會,土多羣盜,剽行舟,無老幼必盡殺乃已。郾至,訓卒治兵,作蒙衝追討,歲中,悉誅之。郾在陝,以寬仁為治,或經月不笞一人,乃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為姦,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從來終身不簡,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簡去四千四百餘人,復簡募少壯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與土兵參居,轉相訓習,日益精練。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務華飾不堪用;臣今取工於別道以治之,無不堅利。」

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衆奔成都;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擣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脩好,約罷戍兵,中國禦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詔寇巂州,陷三縣。

文宗太和六年(壬子、八三二年)

春,正月,壬子,詔以水旱降繫囚。羣臣上尊號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以為:「今水旱為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上善之,辭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回鶻昭禮可汗為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

李聽之前鎮武寧也,有蒼頭為牙將;至是,聽先遣親吏至徐州慰勞將士,蒼頭不欲聽復來,說軍士殺其親吏,臠食之。聽懼,以疾固辭。辛酉,以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寧節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脩邛崍關及移巂州理臺登城。

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魯王永為太子。初,上以晉王普,敬宗長子,性謹愿,欲以為嗣;會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議建儲,至是始行之。

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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