銖入朝。辛亥,以瓊為潁州團練使。
癸丑,王章置酒會諸朝貴,酒酣,為手勢令,史弘肇不閑其事,客省使閻晉卿坐次弘肇,屢敎之。蘇逢吉戲之曰:「旁有姓閻人,何憂罰爵!」弘肇妻閻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譏之,大怒,以醜語詬逢吉,逢吉不應。弘肇欲毆之,逢吉起去。弘肇索劍欲追之,楊邠泣止之曰:「蘇公宰相,公若殺之,置天子何地,願孰思之!」弘肇卽上馬去,邠與之聯鑣,送至其第而還。於是將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逢吉欲求出鎮以避之,旣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煩史公一處分,吾齏粉矣!」王章亦忽忽不樂,欲求外官,楊、史固止之。
閏月,宮中數有怪。癸巳,大風,發屋拔木,吹鄭門扉起,十餘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餘。帝召司天監趙延乂,問以禳祈之術,對曰:「臣之業在天文時日,禳祈非所習也。然王者欲弭災異,莫如脩德。」延乂歸,帝遣中使問:「如何為脩德?」延乂對:「請讀貞觀政要而法之。」
六月,河決鄭州。
馬希萼旣敗歸,乃以書誘辰、潊州及梅山蠻,欲與共擊湖南。蠻素聞長沙帑藏之富,大喜,爭出兵赴之,遂攻益陽。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陳璠拒之,戰于淹溪,璠敗死。
秋,七月,唐歸馬先進等於吳越以易查文徽。
馬希萼又遣羣蠻攻迪田,八月,戊戌,破之,殺其鎮將張延嗣。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黃處超救之,處超敗死。潭人震恐,復遣牙內指揮使崔洪璉將兵七千屯玉潭。
庚子,蜀主立其弟仕毅為夔王,仁贄為雅王,仁裕為彭王,仁操為嘉王。己酉,立子玄喆為秦王,玄珏為褒王。
晉李太后在建州,臥病,無醫藥,惟與晉主仰天號泣,戟手罵杜重威、李守貞曰:「吾死不置汝!」戊午,卒。周顯德中,有自契丹來者云:「晉主及馮后尚無恙,其從者亡歸及物故則過半矣。」
馬希萼表請別置進奏務於京師。九月,辛巳,詔以湖南已有進奏務,不許。亦賜楚王希廣詔,勸以敦睦。
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廣,怒,遣使稱藩于唐,乞師攻楚。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稅賜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將兵助希萼。冬,十月,丙午,希廣遣使上表告急,言:「荊南、嶺南、江南連謀,欲分湖南之地,乞發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荊南援朗州之路。」
丁未,以吳越王弘俶為諸道兵馬元帥。
楚王希廣以朗州與山蠻入寇,諸將屢敗,憂形于色。劉彥瑫言於希廣曰:「朗州兵不滿萬,馬不滿千,都府精兵十萬,何憂不勝!願假臣兵萬餘人,戰艦百五十艘,徑入朗州縛取希萼,以解大王之憂。」王悅,以彥瑫為戰棹都指揮使、朗州行營都統。彥瑫入朗州境,父老爭以牛酒犒軍,曰:「百姓不願從亂,望都府之兵久矣!」彥瑫厚賞之;戰艦過,則運竹木以斷其後。是日,馬希萼遣朗兵及蠻兵六千、戰艦百艘逆戰於湄州。彥瑫乘風縱火以焚其艦,頃之,風回,反自焚。彥瑫還走,江路已斷,士卒戰及溺死者數千人。希廣聞之,涕泣不知所為。希廣平日罕頒賜,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悅於士卒。
或告天策左司馬希崇流言惑衆,反狀已明,請殺之。希廣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見先王於地下!」
馬軍指揮使張暉將兵自他道擊朗州,至龍陽,聞彥瑫敗,退屯益陽。希萼又遣指揮使朱進忠等將兵三千急攻益陽,張暉紿其衆曰:「我以麾下出賊後,汝輩留城中待我,相與合勢擊之。」旣出,遂自竹頭市遁歸長沙。朗兵知城中無主,急擊之,士卒九千餘人皆死。
吳越王弘俶歸查文徽於唐,文徽得瘖疾,以工部尚書致仕。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蜀太師、中書令宋忠武王趙廷隱卒。
楚王希廣遣其僚屬孟駢說馬希萼曰:「公忘父兄之讎,北面事唐,何異袁譚求救於曹公邪!」希萼將斬之,駢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駢若愛死,安肯此來!駢之言非私於潭人,實為公謀也。」乃釋之,使還報曰:「大義絕矣,非地下不相見也!」
朱進忠請希萼自將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贊守朗州,悉發境內之兵趣長沙,自稱順天王。
詔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王殷將兵屯澶州以備契丹。殷,瀛州人也。
朝廷議發兵,以安遠節度使王令溫為都部署,以救潭州,會內難作,不果。
帝自卽位以來,樞密使、右僕射、同平章事楊邠總機政,樞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歸德節度使、侍衞親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史弘肇典宿衞,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財賦。邠頗公忠,退朝,門無私謁,雖不卻四方饋遺,有餘輒獻之。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遺。是時承契丹蕩覆之餘,公私困竭,章捃摭遺利,吝於出納,以實府庫。屬三叛連衡,宿兵累年而供饋不乏;及事平,賜予之外,尚有餘積,以是國家粗安。
章聚斂刻急。舊制,田稅每斛更輸二升,謂之「雀鼠耗」,章始令更輸二斗,謂之「省耗」;舊錢出入皆以八十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謂之「省陌」;有犯鹽、礬、酒麴之禁者,錙銖涓滴,罪皆死;由是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嘗曰:「此輩授之握算,不知縱橫,何益於用!」俸祿皆以不堪資軍者給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增之。
帝左右嬖倖浸用事,太后親戚亦干預朝政,邠等屢裁抑之。太后有故人子求補軍職,弘肇怒而斬之。武德使李業,太后之弟也,高祖使掌內帑,帝卽位,尤蒙寵任。會宣徽使闕,業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諷執政;邠、弘肇以為內使遷補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內客省使閻晉卿次當為宣徽使,久而不補;樞密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匡贊、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寵於帝,久不遷官,共怨執政。文進,幷州人也。劉銖罷青州歸,久奉朝請,未除官,常戟手於執政。
帝初除三年喪,聽樂,賜伶人錦袍、玉帶。伶人詣弘肇謝,弘肇怒曰:「士卒守邊苦戰,猶未有以賜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奪以還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為后,邠以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后禮葬之,邠復以為不可。帝年益壯,厭為大臣所制。邠、弘肇嘗議事於帝前,帝曰:「審圖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聲,有臣等在。」帝積不能平,左右因乘間譖之於帝云:「邠等專恣,終當為亂。」帝信之。嘗夜聞作坊鍛聲,疑有急兵,達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蘇逢吉旣與弘肇有隙,知李業等怨弘肇,屢以言激之。帝遂與業、文進、匡贊、允明謀誅邠等,議旣定,入白太后。太后曰:「茲事何可輕發!更宜與宰相議之。」業時在旁,曰:「先帝嘗言,朝廷大事不可謀及書生,懦怯誤人。」太后復以為言,帝忿曰:「國家之事,非閨門所知!」拂衣而出。乙亥,業等以其謀告閻晉卿,晉卿恐事不成,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辭不見。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數十自廣政殿出,殺邠、弘肇、章於東廡下。文進亟召宰相、朝臣班於崇元殿,宣云:「邠等謀反,已伏誅,與卿等同慶!」又召諸軍將校至萬歲殿庭,帝親諭之,且曰:「邠等以穉子視朕,朕今始得為汝主,汝輩免橫憂矣!」皆拜謝而退。又召前節度使、刺史等升殿諭之,分遣使者帥騎收捕邠等親戚、黨與、傔從,盡殺之。
弘肇待侍衞步軍都指揮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業齎密詔詣澶州及鄴都,令鎮寧節度使李洪義殺殷,又令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步軍都指揮使真定曹威殺郭威及監軍、宣徽使王峻。洪義,太后之弟也。又急詔徵天平軍節度使高行周、平盧節度使符彥卿、永興節度使郭從義、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匡國節度使薛懷讓、鄭州防禦使吳虔裕、陳州刺史李穀入朝。以蘇逢吉權知樞密院事,前平盧節度使劉銖權知開封府,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建權判侍衞同事,內侍省使閻晉卿權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洪建,業之兄也。
時中外人情憂駭,蘇逢吉雖惡弘肇,而不預李業等謀,聞變驚愕,私謂人曰:「事太怱怱,主上儻以一言見問,不至於此。」業等命劉銖誅郭威、王峻之家,銖極其慘毒,嬰孺無免者。命李洪建誅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視,仍飲食之。
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義畏懦,慮王殷已知其事,不敢發,乃引孟業見殷。殷囚業,遣副使陳光穗以密詔示郭威。威召樞密吏魏仁浦,示以詔書曰:「柰何?」仁浦曰:「公,國之大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強兵,據重鎮,一旦為羣小所構,禍出非意,此非辭說之所能解。時事如此,不可坐而待之。」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諸將,告以楊邠等冤死及有密詔之狀,且曰:「吾與諸公,披荊棘,從先帝取天下,受託孤之任,竭力以衞國家,今諸公已死,吾何心獨生!君輩當奉行詔書,取吾首以報天子,庶不相累。」郭崇威等皆泣曰:「天子幼沖,此必左右羣小所為,若使此輩得志,國家其得安乎!崇威願從公入朝自訴,盪滌鼠輩以清朝廷,不可為單使所殺,受千載惡名。」翰林天文趙脩己謂郭威曰:「公徒死何益!不若順衆心,擁兵而南,此天啟也。」郭威乃留其養子榮鎮鄴都,命郭崇威將騎兵前驅,戊寅,自將大軍繼之。
慕容彥超方食,得詔,捨匕筯入朝。帝悉以軍事委之。己卯,吳虔裕入朝。
帝聞郭威舉兵南向,議發兵拒之。前開封尹侯益曰:「鄴都戍兵家屬皆在京師,官軍不可輕出,不若閉城以挫其鋒,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戰而下也。」慕容彥超曰:「侯益衰老,為懦夫計耳。」帝乃遣益及閻晉卿、吳虔裕、前保大節度使張彥超將禁軍趣澶州。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義納之;王殷迎謁慟哭,以所部兵從郭威涉河。帝遣內養鸗脫覘郭威,威獲之,以表置鸗脫衣領中,使歸白帝曰:「臣昨得詔書,延頸俟死。郭崇威等不忍殺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貪權無厭者譖臣耳,逼臣南行,詣闕請罪。臣求死不獲,力不能制。臣數日當至闕庭。陛下若以臣為有罪,安敢逃刑!若實有譖臣者,願執付軍前以快衆心,臣敢不撫諭諸軍,退歸鄴都!」
庚辰,郭威趣滑州。辛巳,義成節度使宋延渥迎降。延渥,洛陽人,其妻晉高祖女永寧公主也。郭威取滑州庫物以勞將士,且諭之曰:「聞侯令公已督諸軍自南來,今遇之,交戰則非入朝之義,不戰則為其所屠。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詔,吾死不恨!」皆曰:「國家負公,公不負國,所以萬人爭奮。如報私讎,侯益輩何能為乎!」王峻徇於衆曰:「我得公處分,俟克京城,聽旬日剽掠。」衆皆踊躍。
辛巳,鸗脫至大梁。前此帝議自往澶州,聞郭威已至河上而止。帝甚有悔懼之色,私謂竇貞固曰:「屬者亦太草草。」李業等請空府庫以賜諸軍,蘇禹珪以為未可,業拜禹珪於帝前,曰:「相公且為天子勿惜府庫!」乃賜禁軍人二十緡,下軍半之,將士在北者給其家,使通家信以誘之。
壬午,郭威軍至封丘,人情忷懼。太后泣曰:「不用李濤之言,宜其亡也!」慕容彥超恃其驍勇,言於帝曰:「臣視北軍猶蠛蠓耳,當為陛下生致其魁!」退,見聶文進,問北來兵數及將校姓名,頗懼,曰:「是亦劇賊,未易輕也!」帝復遣左神武統軍袁{山義}、前威勝節度使劉重進等帥禁軍與侯益等會屯赤岡。{山義},象先之子也。彥超以大軍屯七里店。
癸未,南、北軍遇於劉子陂。帝欲自出勞軍,太后曰:「郭威吾家故舊,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但按兵守城,飛詔諭之,觀其志趣,必有辭理,則君臣之禮尚全,慎勿輕出。」帝不從。時扈從軍甚盛,太后遣使戒聶文進曰:「大須在意!」對曰:「有臣在,雖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兩軍不戰,帝還宮。慕容彥超大言曰:「陛下來日宮中無事,幸再出觀臣破賊。臣不必與之戰,但叱散使歸營耳!」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旣陳,郭威戒其衆曰:「吾來誅羣小,非敢敵天子也,慎勿先動。」久之,慕容彥超引輕騎直前奮擊,郭崇威與前博州刺史李榮帥騎兵拒之。彥超馬倒,幾獲之。彥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餘人,於是諸軍奪氣,稍稍降於北軍。侯益、吳虔裕、張彥超、{山義}、劉重進皆潛往見郭威,威各遣還營,又謂宋延渥曰:「天子方危,公近親,宜以牙兵往衞乘輿,且附奏陛下,願乘間早幸臣營。」延渥未至御營,亂兵雲擾,不敢進而還。比暮,南軍多歸於北。慕容彥超與麾下十餘騎奔還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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