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友梅 - 追赶队伍的女兵们

作者: 邓友梅51,354】字 目 录

互关系之间了。就像一个久离了鱼肆的人,突然又回到那里,对那腥臭味格外敏感,格外难以忍受,简直奇怪自己怎么意会在这空气下生活过近二十多年!更奇怪的是,她在决定这次行动时,想了熟人、路线、方便条件和可能遇上的敌情,就偏偏忘了这个世界里令人窒息的冷酷和丑恶。

小跑堂端来了洗脸,帐房先生自捧来了茶壶茶碗。吩咐跑堂的去准备饭后,帐房先生打了一躬,站在一边陪起话来。

“刚才您别见怪,这两天地面上不平静,各人等都有,我们不得不小心,也怪我们不长眼,叫您这身打扮影住了!嘿嘿,听您口音,不是此地人吧?”

“婆家在此地,娘家在上海。”

“唔,明白了,明白了,您是打东南乡来。”

“你怎么知道?”

“东南乡魏老财主在上海有买卖,少东家是在上海结的,咱知道,就是没有见过尊驾!”帐房先生向前探出身子,切地说,“听说有一共军昨天到了东南乡,那势头要往西来。昨天小孟庄孟老掌柜才从这儿过去,骑头骗马,跑得急,连鞋也掉了一只。您看共军的队伍,不敢到这街上吧?”

“军队的事,咱女人家上哪说去?”

“这年头,有两钱就睡不安稳哪。你这是奔哪儿?”

“上车站,回娘家呗,”俞洁到这时已经扮好角了,就自自然然地演下去,“既是自己人,老财东,麻烦你给我讨换双鞋来吧。家里不见外边见,谁没有求谁的时候?”

“那好说。此也不是久留之地,你要用牲口,我给你再找个赶脚的得了。”

俞洁想了想说:“树大招风,我走几步吧,这儿离车站有多远?”

“西南是官桥,十二里地,一路洼地,听说那儿把得严,官面上手也黑点;北边城河十五里,路好走,守卫的是保安队,多少有点油就知足。”

跑堂的端来了包子、面条,帐房先生帮着摆好碗筷,退了出来。这时前边屋吃饭的人已经散光了,只在一个墙角还坐着几个好打听事的常客。帐房先生一进屋,就笑容满面地走到他们跟月u。

“妇道人家,到底好套弄!”帐房先生得意地撒着嘴说,“三言两语就叫我摸着底细了。是东乡财主的少,叫新四军吓出来的,往上海娘家跑!”

天上传来不祥的轰鸣。由东而西过了好几组飞机。南边西边都传来轰炸和扫射的声音。南边很近,西边的要远得多。

俞洁吃过饭,恢复了些力气。帐房先生送来一双家做布鞋,要了她一块袁大头。然后笑容可掬地劝她不妨歇个晌觉。说这里距车站不过十几里路,睡醒觉路也干透了,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俞洁躺在炕上迷糊了一会儿,由于担心小高的遭遇,怎么也睡不安稳。现在要还有她在身边够多踏实,以前为她那些孩子气的行为而闹意见是多荒唐啊!历史上出过个花木兰,人们演啊唱啊折腾了多少辈子;可我们这个小小的花木兰,连她自己带周围的人,谁也没觉出是个英雄!而她可真是个英雄呢,你听她跟匪军吵得多凶!被人押走时神态多从容!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她能安全险吗?

俞洁犹疑不决。来到这镇上两个钟头,把她对旧世界的憎恶又都唤醒了。她想打消绕道城市、曲折前进的计划。

俞洁的父,是上海广东帮中有实力的资本家。母是原配夫人,生过两个孩子,都是没有继承财产权利的姑娘。偏偏两个姨太太都生了儿子。母既受不了眼前的冷落,又恐惧丈夫去世后不堪设想的晚年,得了精神病。大十几岁上被迫嫁了出去,给一个更大的资本家作儿媳,早早生下两个女儿后,完全重复了母的道路,成了那一家多余的人。

俞洁幼年,是在娘和使女们的下房里度过的。到了上中学的年纪,父把她送进寄宿学校。三年级的时候,电影厂拍一部少年片,选她作了临时演员。她不仅第一次在艺术活动方面得到了鼓励,而且第一次靠自己劳动拿到一笔酬金。啊,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一个靠自己奋斗取得生活位置的人,是多值得自豪啊!她求导演说情,进了某个艺术团的学馆。那里管饭,还给一小点零用钱,她觉得很满足。写了封信给父,声明不再接受他的生活费和学费。他父回信说尊重她的意见,并说已为她存了一笔款子,终生属于她,但要她改一下名字,暗示一个财界巨子的千金做优伶,总不是什么可称道的事。

她在那个艺术团,由学员到演员,由一般演员到挂三牌,经历了三年。随着艺术上的进展,她的乐观、自信和对生活的希望反而大大衰退了。艺术界,这个被看作纯洁、超世俗的圈子,竟也是那么污浊、丑恶,同行之间像乌眼似的。你演砸一个戏,人们指手划脚贬你,蔑视你,幸灾乐祸;演红一个戏,人们嫉妒、诽谤,说你跟这个导演有了暧昧关系,给那个名流送了贿赂。你明明在台上听到后台有人议论:“瞧那口台词!瞧那几步台步!这也叫演戏?”等你下台后询问:“张先生,我的台词还念不好,您多帮我!”“李小,我就是穿……

[续追赶队伍的女兵们上一小节]着古装迈不开步子,您指点我!”却人人都满口恭维地说:“好极了,太好了。依勿要开玩笑好勿啦?我能指点什么?”

剧团里排了个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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