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紀事 - 卷下

作者: 林豪15,183】字 目 录

世清、張世英諸軍進討小埔心陳逆,啞狗弄糾黨拒戰。義首羅冠英等率敢死士在前奮擊,官軍乘之,賊大敗。陳逆有降意,其妻(姓陳,諢號無毛招)曰:「今日雖降,難免一死。與其俯首受戮,何如悉力抗拒以緩須臾耶」?已而賊壘中瓦屋為大砲擊塌,立足不駐,乃就屋中掘地為窖,匿其中以避砲。官軍引水灌之,水注地窖,賊遂不支。十九日,冠英率壯士急擊。弄妻以羸卒誘英深入,乃率死黨開砲橫擊,冠英與壯士數十人皆中砲死(事聞,賜恤立祠)。時賊糧垂罄,林帥勒諸軍番休進攻,而冠英弟羅坑以粵勇夾擊,破之。逆妻自焚死,弄逃匿新興莊。官軍欲剿之,紳士陳元吉乃縛弄至軍營,伏誅。

黃丕建降於大曾鎮,遂公然到莊派餉。莊民以建才為賊派餉,復為官派餉,反復無常,爭縛送邑令,誅之。

嚴辦妻侯氏(一作魏氏,諢號大腳甚),流毒尤劇,辦頗憚之。每出,親為牽馬,後為溝尾王姓所獲,縛置檻車,遍歷城廂以徇,被害者皆拋擲瓦石或錐刺之,甚痛極,無一言。有無賴子號刣人武者,當甚為娼時,與有卻,及甚作亂,誓得武而甘心焉,武亡命無蹤;至是仍為劊子,以豬毛穿其亂竅,始大呼一聲。旋寸磔之。辦本一無賴,其圍嘉義也,凡北路諸賊及陳弄等不啻數萬,所需軍費,皆辦一人應之。至乙丑三月,復豎旗於二重溝,被執伏誅。

賊黨王新婦偽稱將軍,其母喜曰:「吾子素日不凡,今果如此」!因雕圖章,自稱一品正夫人。及新婦伏誅,其母稱為子報仇,屢攻嘉義,戰敗,逃於呂梓處,梓敗,駢誅。

偽保駕將軍鄭大柴,力能舉五百觔,與偽總制許豐年攻龜殼花莊,中砲死。其妻謝秀娘甚美,稱為夫報仇,屢攻寶斗街。後再嫁營兵,復至寶斗仔,眾執誅之。

西螺股首廖談欲降,其妾蔡邁娘曰:「勢敗而背人,非信也。寗死於紅旗下,始瞑目耳!何為束手受戮乎」?每臨陣,策馬督戰,不避矢石。西螺街舖戶半附官,蔡氏恨之,燒燬百餘間,談不能止。後與夫同為官軍所執,官鞫之。蔡氏供稱:「謀逆之事,皆己所為,與夫無與」。問:「一婦人何能為亂」?對曰:「我先出私財四百金招集黨羽。得四百人以舉事,足矣。由是每月抽派舖戶,得數千金,利孰厚焉」。乃駢誅之,暴其屍數日,目猶視。或制小紅旗覆其面,乃瞑;時賊皆以紅旗為號故也。

彰邑海峰崙七十二莊粵籍人多附賊抗官,搶劫軍餉。彰邑平後,知縣凌定國、遊擊陳啟祥率把總凌定邦、義首葉保國(即葉虎鞭)、楊金簡往剿,以生員楊清時為鄉導,勸諭近莊,疏通道路。先擊番婆莊,克之。進擊海峰崙,股首邱阿福、江秋印拒戰,攻破之。賊乞鳩資助餉,乃還。

三年冬,兵備道丁曰健進軍北勢湳,攻洪叢。先是叢據地自守,觀望成敗。至是悉眾抗拒,勢已不支。叢諸兄與官軍通款,叢殺兄而占其妾,未幾病,自言見兄索命,遂死。官軍索其屍首,叢長兄洪番不肯獻,仍阻險拒捕。時番移居別業,賊黨王春誘番妾,席捲所有與俱遁。賊眾見番與妾皆他往,疑有異謀,遂共掠所有,執番送官,誅之。叢屍首埋豚闌下,亦剖棺戮屍焉。

四年夏四月,參將徐榮生、知縣白鸞卿討呂仔梓,義首葉保國等皆以兵會。梓分賊為三營,以奇兵假官軍旗幟,從間道夾擊;官軍幾為所乘,乃更築壘以困之。副將陳啟祥以巨砲擊賊寨,梓歛眾為一營,勢窘甚。時有海賊蔡沙(諢號臭頭沙)所居海口名布袋喙,素與賊接濟。梓以家口寄沙處,沙善待之,誘梓同坐巨艇脫入海,邀至海邊,乃執而數之曰:「汝名投誠,實持兩端觀望。嚴辦為擄之時,汝不引援,今唇亡齒寒,行將及我,皆汝貽之也」。遂沉之於海。官軍乘戰艦將擊之,偵梓已死,乃引還。

丁道偵陳鮄、劉安、陳狗母等竄匿淡水之內山三汊河馬麟潭,仍蓄發出擾居民,檄淡防同知王鏞剿辦。四年九月,鏞赴大甲,簽派農氓為兵以進剿。賊屯鯉魚潭逆戰,官軍接仗即潰,義首廖廷鳳以屯勇來援,殊死戰,鏞乘輕輿先回,官軍傷者甚眾。乃以賄啖賊,密令暫退內山,而搜被脅莊民數名梟決報竣,遂還。

五年秋,彰化令李時英以重金購得林貓皆誅之。六年春,兵備道吳大廷(湖南舉人)檄委員查拿南北餘匪,先後獲股首朱登科、趙憨,誅之。

其著名劇賊至今漏網者,如大甲城內王九螺,一方巨猾,屢為賊內應,與淡水王司馬通譜,冒保五品職銜;嘉義黃豬羔糾賊攻賊,截搶兵餉甚多,以夤緣得補營員;葫蘆墩人王秋(即王國助)為賊設局抽分,並理斷案件,現年七十餘;賴厝廍人賴阿矮為戴彩龍偽先鋒,帶賊隨攻彰化、嘉義等處;牛罵頭蔡通、楊大旗及偽鎮港將軍陳在等屢攻大甲;諸人至今尚存,家巨富。股首何有章為戇虎晟苛歛民財,橫抄民產,不知紀極;又教晟演砲,甚見倚任;嘗帶賊攻嘉義,足中鉛子。有章前為縣差,歷數任,故事皆諳練,至今仍為糧差。內山人林海,嘗為股首,彰化知縣李時英懸重賞購之,不得;及李解任,海乃以鉅貲夤緣仍充縣差。內山人劉阿奴為偽先鋒,攻打內山一帶義莊,至今尚存,往來葫蘆墩地方。賊中老而無賴者,莫如劉安,嘗從陳辦、曾圭角作亂,至是年七十餘,仍為股首。其反覆無常者,莫如王春,見戇虎晟勢敗乃與官通款,釘封賊砲而遁,又於陳弄處釘砲脫逃,復從洪番拒捕,乘番他出乃誘其妾而亡。至今二人俱亡命無蹤焉。水沙連近內山一帶,五城吳文鳳、筍仔林劉參筋(本武生也)、涑東廖有譽、盧江、葫蘆墩紀番仔朝等,淡、彰交界之三汊河陳鮄、陳梓生,粵籍鍾阿桂、李阿兩、劉阿屘等,皆漏網至今,諸賊猶多蓄髮也。

論曰:弄妻與侯、蔡二嫗,皆戾氣所感,應劫數以禍生靈,為王法所必誅者也。觀其臨敵決戰,有勇有謀,刀臨頸上,至死不悔,可謂之人妖矣。而世之膺高爵、制方面者,一旦有事,或束手無策,或藉端規避,與夫林中喪馬,委重寄於草萊,階下叩頭,乞餘生於犬豕者,隨在比比也。豈自顧其身視婦女為重耶?吾不知其自命居何等也!

案首禍者為戴潮春,賊黨所奉為偽首者,然其強盛尚不及戇虎晟十分之一。是逆晟未下,則事猶未平也。其他最悍惡者莫如陳逆啞狗弄,然彰邑已復,戴、林二逆已擒,則大局定矣。弄雖悍惡,何能為哉!他如洪叢僻處內山,既不附言,亦不甚助逆,故官軍屢招之。而叢素與前厝人不睦,且戴、林二逆與之交厚,為所愚惑,恃其地勢險遠,謂可自據一隅以觀望成敗。厥後文報中張皇其詞,至贈以偽北王偽宮殿題目,而營員用是得巴圖魯勇號,蓋海外軍報類多如是也,余故闕而不書。其餘著名股首,或死或降,不能具述,茲於見聞所及者,略志數條,自陳弄而下概謂之餘匪云。

·災祥

戴逆祖名神保,彰化縣志行誼傳作戴天定,稱重修文廟,凡經費出入皆經手襄辦,與其子松江均有勞焉。松江即戴逆父也。逆將作亂時,天定之墓夜聞鬼哭,逆未信,自往聞之,果然。後戴逆祖墳為羅冠英所發掘,鬼神豈前知之而無如何耶?

嘉彰分界處有澇水溪,源出內山,流急而濁。若濁者忽清,則地方有變。壬戌春,水清三日,未幾,變作。

火山在嘉義謂之水火同源。相傳地方有事,則火息。戴逆未變之前,火息三日云(按火山有四穴:一為風穴,上半年風自外入,下半年風從內出;一為霧穴,每清早時,雲霧從穴中吐出;其二穴即水火同源也)。

辛酉年秋,彰化明倫堂鬼哭數日,聞者驚悚。越明年春,雷起彰邑孔廟,人以為孔道僨事之徵云。

相傳壬戌年春,四張犁有耕牛作人言云:「免咻有田,播無稻收」。按是事不知真偽。殆即漢書五行志所謂牛禍,亦咎徵也。又大甲有雄雞生卵之異。

逆黨於坑溝中掘得青石如劍者五,蓋石被水衝泐成劍形者,如鐘乳枝之類。戴逆以為神,每出則命人捧以隨之。後折其一,而逆巢適為官軍所破。亦異哉!

壬戌五月十一日,臺地連日大震,府治及嘉義縣尤甚,城垣傾塌數丈,壓死數千人,民居傾圯者無算,連日夜不稍止,真非常之變也。

或於淡水城隍廟問彰化何時收復,得一籤語,有「若遇清江貴公子」之句,後果竹塹林雪村觀察往剿始克。清江為觀察小名,亦一奇驗也。

觀察潤堂洪公停柩處,夜間鄰居失火,延燒無數,公子抱柩大哭。其家人亟命力士移柩,並救公子。甫舁出,而火熾梁折,一屋皆灰燼矣。觀者以為忠孝之報。

壬戌元旦,秋雁臣司馬在淡水廳署將出拜客,忽失其帽,遍尋不得,人以為先兆。

彰化東門有八卦樓,相傳前邑令楊桂森所建。嘗讖云:「八卦樓開,必有兵災」。故門閉十餘年,後有某令強啟之,不匝月而彰泉分類械闘,令仰藥死。民愈神楊令之說。至是戴逆捏造讖文,密置樓下,使人掘得之,詐稱楊令遺讖,其語云:「雷從天地起,掃除乙氏子,夏秋多湮沒,萬民靡所止」。按洪範傳所謂詩妖,殆此類也。後有解之者曰:「雷謂縣令雷以鎮,言天地會從雷令而起也,乙氏子謂孔觀察也。夏秋謂副將夏汝賢與秋司馬,皆死於賊。萬生即潮春小名也。以一愚民而敢於造逆,厥後該逆雖欲為民而不可得,言靡所■〈扌妻〉止也」。然則戴逆之捏造以惑愚民,適以自讖矣,似之(此事出自傳聞,未知真偽,姑疑以傳疑)。

彰化內山野番之處有所謂玉山者,人跡罕至,值天氣晴明,山色偶現,見之者則為吉徵。癸亥之冬,丁觀察南下平賊,於路見之。及歲試,以「玉山連見三日」為古學題云。甲子正月初二日,余在潛園,人傳玉山見矣,余登嘯望臺最上層望之,見三峰遙峙天外,其白如玉,中峰尤高,左一峰微作蔚藍色,良久始隱。

·叢談(上)

戴逆兄早死,其嫂羅氏年十八,過門長齋守節,戴逆敬憚之。將作亂,羅氏力諫,不從。迨賊黨迎之入城,羅與逆婦許氏長跪大哭,請勿殺百姓;逆許之,約入齋堂者不殺(齋堂,為持齋男婦鳩聚奉佛之所)。後雷知縣得不死,以逃入齋堂故也。或曰,賊於雷令懷中搜出佛經一卷,知為奉佛者,故釋之。羅氏旋投繯死。嗚呼!戴逆作亂,一時達官文士,或亦效奔走以求富貴,而為之嫂者方且決然一死,不肯視息於賊中也,而逆燄於是少奪矣。嫂其賢矣哉!

大甲節婦林氏,為余姓苗媳,十二歲守節,事姑極孝。時年已七十餘,禱雨輒應。及戴逆圍大甲,數斷水道,而土城內遍皆石,不堪穿井,皆汲溪水為食,水源一斷,民心洶洶。凡三次禱雨,雨皆隨降,其應如響,民踴躍歡呼,勝氣百倍,以為有神助。乃備牲醴至城外節孝坊下致祭,拜跪甚虔,以祈神佑焉。

嘉義民婦名粉娘者,逸其姓,為股首嚴辦所得,將犯之,粉娘大罵不從,被殺。

林雪村方伯嘗語余云:「出師之日,日辰不利於主帥。或謂日辰不合,當倒執帥旗以厭之。適大雨泥濘,執帥旗者倒卷而前,直取賊寨,竟中砲死。時有勇首至中途而病,其母張氏代率所部前進,戰良久,有返顧者,母輒以杖擊之曰,賊不足畏,汝何畏死如此!眾見婦人尚不畏死,爭向前殺賊,遂獲勝仗。然母出入於槍砲如雨中,未嘗被傷。所謂死生有命,不其然乎」?

秋司馬初遇害時,竹塹人心岌岌,林雪村方伯靜以鎮之。其叔母請先事綢繆,為倉卒避賊計。雪村邀至園中,指示之云:「此即全家避賊之處」。視之,井也。叔母泣而返。張司馬遣人覘之,方彈琴不輟。謂人曰:「此君從容如是,何事不可了耶」!

山腳人林尚妾蔡美娘為陳鮄所奪。尚納貲戴逆,得偽將軍名號,將修怨於鮄。林雪村方伯遣人招之,至竹塹,辟人密議良久,復縱之歸。及方伯統兵南下,尚率眾來迎,遂為鄉導,卒以平賊。蔡氏為軍士所獲,尚欲殺之,方伯不許,乃贈銀二百元,使之再娶,而資嫁蔡氏。其不喜殺人,委曲成全,皆此類也。

洪第、鄭番婆,竹塹人也,從林雪村方伯攻賊茄投。第執旗迫攻城壘,中槍僕,番婆前奪屍,亦中砲殞。是夜二鼓,第家犬狂吠,嫂夢第云:「身負創,臥地上,望見林大人馳逐軍中,有紅光一簇隨之,熱極不可近,欻有老人以袖拂身,冷如霜雪,頓覺痛苦。俄而身輕如葉,逕至城隍掛號,乘便回家一視,為犬所皞,驚倒良久。妻殊無情,不肯為吾逐犬,今傳語阿嫂責之」。番婆母亦夢婆云:「兒不孝,不能終事阿母,兒今沒王事,已隨眾掛號,即可轉生,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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