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作者: 曹雪芹7,075】字 目 录

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给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账留下我们细看。”吴新登家的去了,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踹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便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懂。谁踹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踹我,我告诉谁去?”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忙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是我呀。”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礼。”一面便坐下,拿账翻给赵姨娘瞧,又念给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这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屋里的,自然也是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公,那是他胡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的地方儿?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业来,那时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了!”一面说,一面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赵姨娘没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该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他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呢?”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胡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日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翎毛儿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气的脸白气噎,越发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因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检点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昔按礼尊敬,怎么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怕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胡涂不知礼的,早急了!”李纨急得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嘴止住。只见平儿走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的?不然,也是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

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脸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脸盆;那两个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

平儿见侍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脸盆中盥沐,媳妇便回道:“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倒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样没眼色来着?姑娘虽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吓得那个媳妇忙陪笑说:“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没见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二奶奶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笑道:“他有这么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们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主子。如今主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得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与太太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之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月钱之内: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日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来着,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子来。侍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又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怕这里的人不方便,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来了。”探春因问:“宝姑娘的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们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叫他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绢子掸台阶的土,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地里歇歇儿罢。”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点头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常用的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遂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么。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娘闹的!”平儿也悄悄的道:“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娘原有些颠倒,着三不着两,有了事就都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点儿的,早叫你们这些奶奶们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说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的。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怕他五分儿。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们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桌子来,再回话去罢。”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子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日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处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做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不敢惹,只拿着软的做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得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了伸舌头,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得臊一鼻子灰!趁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

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都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此时里面惟闻微嗽之声,不闻碗箸之响。

一时,只见一个丫头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有三个丫鬟,捧着三个沐盆儿,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侍书、素云、莺儿三个人,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侍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可又别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

平儿答应回去。凤姐因问:“为何去这半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胡涂话了。他就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和别的一样看待么?”凤姐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正出庶出是一样,但只女孩儿,却比不得儿子。将来作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强百倍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为挑正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