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十二章 丽子之死

作者: 有吉佐和子8,957】字 目 录

答道。另一个女人向屋里打招呼,走出一个男人来,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道:

“你要找的人离这里不远,由这儿往前再走一区段,向左拐就到了,夫人。”

他告诉了我。这英语可能是他当兵时期记下的吧?我恭敬地向他道了谢。不懂英语的女人们也都笑嘻嘻地大声说道:

“再见!希望你再来!”

看得出他们是些心地善良的人呢。我从内心受到了感动。

按照指教的路线找到了那所公寓。门前的石阶已经残缺不全,周围显得冷落凄凉。我住的房屋虽不算得完美舒适,但比起这凋零残缺的门户来还强得多呢。我牵着巴尔巴拉的手,扶着被手垢磨光的栅栏小心翼翼地登上了四楼。

门上用圆珠笔写着麦密两个小字。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后,轻轻敲了敲门.反应出的却是惊人的大声喊叫。这声音可能是西班牙语在问是谁的吧?我不习惯于高声回话,便又用拳头敲了一下门。

原未是个女人。她打开了两扇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肥胖的老太婆。当见到我后首先是一声惊叫,然后忙又用手捂住了嘴,瞪看大眼不知唧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我是丽子的朋友,来看丽子的。您是何塞的妈妈吧?”

“啊?丽子?”

老太婆在喊出丽子名字的同时,从她那凹陷的眼中簌簌地流下了泪滴。她边哭边讲着西班牙语。我弄不懂地为什么啼哭,我尽量用简单的英语向她问讯着丽子的安好。

“丽子她身体好吗?她和我一样也怀孕了吧?她现在哪儿?是不是有了病呢?”

我刚问了一句,老太婆使用西班牙语回答了上十句上百句。她张若两只大手仰面朝天地摆动着,泪流不止。我渐渐地感到事情不妙,说不定是……。

“大娘,丽子是不是死了?”

我的语气很重,老太婆倒吸了一口气停住了话头,接着用手比划要我进屋子里去。

“何塞在做什么?”

“妻子?”

“不!我问何塞在哪儿?”

“妻子。”

“不是问这个,家里没有懂英语的人吗?”

我有些生气,一步迈迸屋里。这时看到屋里的情景让我下由得愣住了。

我还以为家中只住着这位老人呢,原来远非如此。这屋里和我家一样大小,却挤着十来个男人女人。两张靠着墙的床,各有两人盖着毯于在睡觉。地上一共有四个女人来在一起挑捡青黑豆,口前坐着一个怀孕女人在织毛衣。这么狭小的地方竟挤着这么多人?何塞和丽子也是这样挤在其中生活着的吧。这是真的吗?不!也许……何塞和丽子搬到别处主了吧……想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便坐在女人们为我空出的一个木箱子上。巴尔巴拉屏住呼吸紧紧搂着我。

床上的一个男子翻转过身子,微微睁开眼,像是认出了我。他在向女人们问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蓦地坐了起来。他敞着胸,只穿着一件衬衣和灯芯绒样子在睡觉。

“你是丽子的同事吗?”

他用拙劣的英语和我搭起话来。他的鼻子和鬓角又长又黑。

“我是来看望丽子的,她在哪里?”

“丽子,杀了。”

“什么?”

“何塞快回来了,你等一等!何塞回来。他的英语,好。我的英语,不行。”

“你说丽子怎么了?杀了?她把谁……?”

“丽子。”

“那么,丽子杀了谁?”

“丽子,丽子杀了。”

我当即吓得面色苍白。对方既不会用英语的过去式,也下会正确使用主语和目的语。如果说丽子杀了丽子,那岂不是说她自杀了吗?

“丽子死了吗?”

“是的,死了。”

“在哪天?”

刚才那位老人和全部女人都集中到了我的身旁。男人像在询问丽子死去的日期。

“四周前的星期四那天。”

已经过了一个月!

“因为什么死的呢?”

“不明白。”

“怎么死的?”

“怎么?哎!……”

那男人用一只手伸向空中,又用另一只手语音脸长叹了一声。老人又开始哭泣,四个女人也都在簌簌落着泪,并在胸前划着十字,我看了此情此景不由惊惶起来。

那男子悲痛地向我说道:

“夫人。教会说丽子不好。”

“什么?”

“教会,不给丽子做弥撒,说不行。”

“为什么?”

“丽子干了大坏事。教会说。不行。”

我听明白了。教堂说丽子犯了大罪拒绝为她埋葬。那么是不是丽子犯了杀人罪呢?听到了丽子的死讯,同时又听到她的犯罪。我的全身在战栗。

“请告诉我,丽子究竟于了什么坏事?”

“丽子死了。”

“教会不是拒绝了丽子吗?”

“夫人。”

“那为什么呢?”

“因为丽子死了。”

这样前言不搭后语,令人焦急的问答仍在继续。巴尔巴拉有些不耐烦要回家去,她在缠磨着我。

“何塞马上就回来。你等等!何塞的英语相当好。”

我从手提皮包内取饼干给了巴尔巴拉,又向那男子表示再等一会儿。不然,用这样的英语谈丽子的死使人摸不着边际,只有耐心等待何塞回来才有结果。

丽子果真死了吗?我又一次环视一下屋里。如果是在四周前死的,那么丽子怀孕已有五个月了。为什么会死的呢?怎么死的?……不过,死的原因从这间屋子里到处可以找到。这样黑暗狭小脏乱的屋子竟挤着十多个人。谁又愿意在这里生孩子呢?丽子听说有了一千美元便可以在野医生那里堕胎,所以才拼命在攒钱。最后到了绝望境地,她除了死已是无路可走的了。

家里人知道丽子怀孕的事吗?我一面望着坐在窗前打毛衣的大腹便便的女人,一边在想。到底还会有女人在这间屋子生小孩的。……而丽子却死在这间房子里了,她是怎样死的呢?……

打算去做那轻率的人工流产,未能如愿。丽子便去寻死吗?当我突然想到这里时,自己腹中的胎儿也用力地踢着子宫壁。

“啊!”

我不禁喊出了声。这是出于惊讶还是在叹息呢?我自己也说不清。

“妈咪!我要回家!”

巴尔巴拉正在缠磨人。我未理睬她,只是沉浸在思考中。

何塞回来时,屋子里已开始在煮豆子了。身穿灯芯绒裤子、皮夹克的何塞被我一眼认了出来。

“何塞!”

“何塞!”

女人们齐声喊着并用手指着我。可能在向他告诉说,丽子的朋友已在这儿等候多时了的吧?波多黎各人嗓门儿特别大,我每听他们说话都会吓一跳。

何塞马上明白了我的来意。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用那黑眼睛呆呆地望着我,恭敬地点了一下头。

“丽子在四周前死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她为什么死的?”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丽子是自杀的吗?”

“是的。\

“据说教堂拒绝为她送葬,说她做了坏事。”

“自杀本身就是犯下大罪,教会是不会替自杀的人送葬的。”

我再次想起波多黎各人是信奉天主教的。丽子也被当作基督教徒受到了惩罚吗?

“为什么要自杀呢?”

“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的,因为你是她的丈夫。”

“虽然是丈夫,但我确实不知道。丽子突然自杀了,她对我什么也没有说过。可怜的丽子!”

他的声音低沉,两眼流着泪,脸上湿漉漉的。老人交替地望着我和何塞,她仍在哭泣着。

“这是我妈妈。”

何塞向我介绍道。刚才起床的是何塞的弟弟,女人们都是他的嫂子,怀孕的是他姐姐。这间房子是麦密一家按照大家族制度一同从波多黎各迁来的。丽子又怎能在这里生孩子呢?

“何塞,丽子怀了孕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当时我非常高兴。可是丽子却说她讨厌生孩子,她哭了。我们吵架也是这一次。”

“为了不愿意生孩子,丽子才自杀的,是吗?”

“根本不可能!”

何塞大眼圆瞪着像要吃人似他说道。

“生孩子是神的恩赐,是大喜事,人哪能为了这事死去呢?”

“那么,丽子又为了什么死的呢?”

“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不由得生起气来。他怎能不知道呢?看看这个房间吧!麦密全家象蛇一级盘成一团,丽子辛勤挣来的钱,一刹时会被吃个精光。而终日工作的丽子吃到的却只有豆子,这种生活他的忍受下去吗?任凭你怎样卖力气干活儿,最后还不是被何塞全家吸骨及髓。想到这些,丽子才隐瞒收入想起卖那些与自身不相称的奢侈品的吧?再傻的人也不肯把自己的血汗钱抛进这种生活中去的。尤其是到她怀了孕,做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她已面临无法逃脱的悲惨绝境,所以丽子只有下决心一死罢了。

“丽子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吗?”

何塞目光黯淡,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何塞仰面朝天大喊一声,两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想起当时情景。引起了他的悲伤。我咂着舌,如果不是身怀有孕。如果我是个男人,一定会扑上前去狠狠地揍他一顿。

“丽子没有写下什么遗言吗?”

我本想回家去了,但仍有依恋地问了他这句话。

何塞泪流满面抬起了头,呆呆地望着我。

“日记之类的东西,没有吗?”

何塞伸出一只手向空间抓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向屋角走去,从垒在一起的几个纸箱中找到两封信,拿着返了回来。

“这是丽子死后从日本寄来的信。我想一定是她妹妹和侄女写的。”

“你没向日本的亲属通知这件事吗?”

“没通知。因为这些人既不懂英语,也不懂西班牙语。”

我从何塞手中守过信件,首先看了看信封。寄信人是小川澄子和小川由美,在罗马字之外还有日文署名。

“请你给读一下这封信吧!并请你向这些人通知丽子的死讯。拜托了,拜托了。”

小川澄子的信封上的罗马字写得很清秀,可能是丽子的妹妹吧?我先打开这一封,薄薄的信纸上钢笔字细而秀丽。我正要读时又不由停了下来。

“信上写些什么呢?”

“没什么,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丽子已经死了!”

“她的死真是个谜,只是她不能进入天国,未免太可怜了。”

“即使到不了天国,死后的去处也一定比这里强得多呢。”

我催促着巴尔巴拉,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出了麦密家。何塞是什么表情。我看也没看一眼。比这更使我留意的,是刚才粗读了一遍的小川澄子的来信。它象香烛火花一般在我的头脑中点燃起炽烈的火。它占据了我的心。

小川澄子的信:

丽子姐:好久没写信,很对不起。我把姐姐的像片放大挂在屋里,每天向它问候,所以觉不出我们在远隔重洋。丽子姐你什么时候也穿得那样漂亮,像电影明星一样,神态自若地站在我的屋中呢?

昨天阿武来玩,他见了照片说:“太动人了,太动人了!”还说姐姐和我相比.简直是个大美人儿。我见他如此感叹有些生气了。他慌忙改口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姐姐是个超人的资产阶级。”我说:“那当然喽!住在纽约嘛。没钱还行?”

“能不能请你姐姐参加咱们的婚礼呢?”阿武这样问我。我安慰他说:“姐姐出国三年后说要回日本来玩的嘛,那时我得托她带回很多东西来的。”武君没有兄弟姐妹,他是多么羡慕你啊。我把姐姐寄来的手提包和鞋子给看,他说:”多好啊!你有这样好的姐姐住在纽约。”

姐姐寄来的照片已经贴满两像册。这也是我骄做的本钱。式君看了又是一边说着“真棒!真棒!”一边翻着像页说:“你姐姐家里简直和宾馆一样啊!”赞不绝口。还说:“将来我可没信心能供给你过这样奢华的生活啊!”他是多么善良啊!我回答说:人各有各的命运,我不能抱有像姐姐那样生活的野心,这时武君才放了心,说:“嗯,谢谢你,希望你能这样想得开。”

今年夏天要去迈阿密旅游吗?多么幸福呀!美国富人的生活,对浅草一家粗点心铺的我们说来,是不可想象的。父亲母亲见到来买煮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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