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纲 - 第五节 明后期社会矛盾的激化和农民起义

作者: 翦伯赞9,199】字 目 录

农民军兵锋所至,明军望风而逃,明朝政府被迫由进攻转为分区防守。

在农民军胜利进军的途中,各地的贫苦农民纷纷起来响应。《怀陵流寇始终录》说:“贫民恨富人,为贼内应。” 官僚地主梅之焕上书洪承畴说:农民军“所到之处,逆奴、惯盗及游手游食之徒,从者如市,良民无不呼千岁,间呼万岁”,又说“似此光景,抚之一字似无望矣”,“而剿亦何容易言也” 。这封信充分反映了农民军声威的浩大,以至使明朝政府感到剿抚两难。当时的城市贫民、手工业者,也对农民军投入热情。凤阳是工商业比较繁华的城市,明朝派宦官杨泽镇守,杨泽及其爪牙勾结乡绅巨富,横征商税,欺压商民。商民恨泽入骨,群起袭击杨泽,迎农民军于颍水之上 。农民军至麻城,麻城的“世仆”也起来开城迎降,张献忠恢复了他们的人身自由,并把这些解放了的世仆编为“新营”。城市贫民和世仆的参加起义,是明末农民起义的一个显著的特点。

农民军的胜利进展,使明政府感到心腹之患大于满洲的威胁,于是把主力军从辽东抽回来镇压起义。崇祯十年(1637年),明朝政府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制定了四正、六隅、十面网之策,以陕西、河南、湖北、江北为四正,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合为十面网,从四方八面对农民军施行围剿。这时高迎祥已战死,李自成领导他的部众,转战于川陕之间。农民军大部分集中在李自成和张献忠的旗帜下,形成了两支强大的队伍。但是由于明军的强大和农民军的严重的流寇主义作风,使起义遭受到一时的挫折。崇祯十一年(1638年)十月,李自成在潼关战败,与刘宗敏等18人突围入商雒山。同年,张献忠也在湖北“受抚”,明朝政府许其在谷城四郊屯田自养。其他各支农民军也有的“受抚”,还有大量的农民军退入山区,养精蓄锐,待机再起。起义的形势转入低潮。

崇祯十一年(1638年)冬,清军大举进关,连陷山东、河北七十余城。十二年春围济南,明政府需要集中兵力抵抗满洲的侵犯,不得已放松了对农民军的镇压。这时,明朝又于辽饷之外,陆续增派了剿饷和练饷,三饷合计每年征银达1670万两,农民在这样沉重的负担下,纷纷破产逃亡。而崇祯十二、十三年之间(1639—1640年),河南、山东、河北等地更连续发生了严重的旱灾和蝗灾。明政府对农民不加抚恤,饥民到处揭竿而起。这一切,给农民军的发展提供了有利的条件。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再起于谷城,西向四川,粉碎了明政府四正、六隅、十面网的计划。崇祯十三年(1640年),李自成也从四川突围入河南,各地的饥民争相依附,不出几月,队伍发展到数十万。

李自成是陕北米脂县人,身经百战,在他避居山区的时期,终日修武习文,立志要推翻明朝,以成帝王之业。在李自成农民军中,也有一批知识分子如牛金星、宋企郊、李岩、宋献策等。他们得到了李自成的信任,为农民军出谋画策。如杞县举人李岩等,曾按照李自成的主张,提出了“贵贱均田”、“迎闯王、不纳粮”等等口号,这些口号在当时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贵贱均田” 是针对明末土地高度集中的情况提出的。农民军主要活动地区河南是全国土地兼并最激烈的地区之一。这里的大部分土地除去被周、赵、伊、徽、郑、唐、崇、潞、惠、桂、福各家王子分别占有之外,还有拥有土地千顷以上和奴仆数千人的曹、褚、苗、范等地主豪绅。均田正是反映了当时农民这种要求。

“平买平卖”是农民军的一个城市政策。在工商业比较发达的城市里,明朝政府把手工业者和小商人编为“铺行”,向他们横征暴敛,勒索财物,名为“和买”,实则是公然抢掠。农民军的这个口号,反映了当时城市手工业者和小商人的迫切要求。

农民军还提出了“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每到一处,就宣布“蠲免钱粮,五年不征”,并且还打开官府地主的谷仓赈济饥民。当时黄河南北普遍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吃他娘,穿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朝求升,暮求合,近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迎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这些歌谣表达了广大民众对农民军的期待。

从崇祯十三年至十六年前后不过三四年中,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不断发展壮大,原来分散在河南、山东一带由袁时中、一斗粟、瓦罐子等人所领导的起义军,都加入了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的队伍。崇祯十四年(1641年),这支农民军攻下洛阳,杀死贪暴的福王,又先后大败傅宗龙、汪乔年、丁启睿率领的明军,占领河南全省。接着南攻湖广,破襄阳和湖北的很多州县。崇祯十六年(1643年),李自成改襄阳为襄京,称新顺王。

这年夏,李自成召集文武要员会议,商讨作战方略。牛金星主张先取河北,直捣北京。杨永裕主张先取南京,截断漕运,坐困京师,徐图北伐。顾君恩主张先定关中,然后经山西进捣北京。这三种方案的选择实际上关系到农民军未来的成败。当时国内存在着明王朝、关外清军和农民三种军事力量。第一、第三种方案均以迅速攻取北京为目标。农民军改占北京后,将直接面对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洲清军,从而使农民军陷入南北夹击的不利地位。第二种方案实为上策。南京作为明朝的留都仍有军事和经济实力,以农民军实力完全可以一举攻占,这样崇祯皇帝在北京则处于满洲清军和农民军的夹击之下,崇祯不可能放弃山海关防线,这样就延缓了农民军过早与清军遭遇,可以从容进行政权建设,扩充经济实力,等待时机成熟,直捣北京,再与清军决战,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李自成采纳的是第三种方案。以后农民军虽然攻城占地,节节胜利,但是潜存的战略失误所造成的危机也随之一步步逼近。

崇祯十六年九月,李自成在河南汝州歼灭了孙传庭的军队,乘胜破潼关,直下西安,迅速占领全陕。十七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国,国号大顺,建元永昌,并着手“抚流亡,通商贾、募民垦田”,准备对明政府举行最后的攻击。同年二月,农民军以疾风暴雨之势,从陕西经山西直捣北京。三月十七日,农民军已至北京城下,城外三大营不战而降。十八日,农民军进占外城,十九日晨,崇祯帝在煤山自缢而死。农民军胜利地开进北京。明亡。

农民军占领北京的时间只有43天,在这个时间内,李自成曾在北京设置了内阁,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比饷镇抚司等政治机构,以牛金星为天祐阁大学士,宋企郊等为尚书分掌六政府,刘宗敏统领比饷镇抚司。农民军还在北京开科举,以策论取士,铸大顺永昌钱币,释放了明朝刑部、锦衣卫的系囚,并把数以万计的宦官尽数驱逐出宫。

农民军设立“比饷镇抚司”的目的,是向明朝的勋戚显宦和富商追赃助饷。规定罪大恶极的处死,财产没收。害民的严刑追赃,“廉洁”的则听其捐输。追赃结果,共得饷银7000万两,其中出自勋戚的占3/10,宦官占3/10,文武官僚占2/10,大商人占2/10 。

当农民军进入北京之后,全国的局势发生了复杂错综的变化。一方面明朝的军队还在继续与农民军对抗。农民军占领区内,政权并不稳固。另一方面,东北的清军正在准备大举向关内进攻,明朝的总兵吴三桂还盘踞山海关,随时都有反攻北京的危险。在这种客观形势之下,农民军在襄阳开始的战略失误凸显。对如何应对残明军事力量的反抗,如何阻止清兵的入关,依然没有足够的重视。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人开始意满志骄,自行其事,不服从命令。当李自成要他们去打吴三桂时,都不肯服从。他们没有政治远见,看不见满洲贵族军事进攻的意图,更不知如何巩固政权。连比较有见识的李自成在遇到困难之时,也表现为一筹莫展,认为久留北京不如速回西安。又有牛金星、宋企郊、宋献策等人,在进入北京后,整日忙于筹备登基大典,想往做太平宰相,而于天下大势,不闻不问。只有李岩头脑比较清醒,他希望在政治上进行一些适当的改革,迅速建立一种新的秩序。又不赞成农民军在执行“追饷”时对官僚地主一概不加区别的追逼拷打,反对农民军中某些将领的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并对招抚吴三桂表现了积极支持的态度 ,但是李岩的主张并没有被充分地重视。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之下,农民军领导集团内部不能很好合作,因此也就不能应付当前复杂的形势,在吴三桂和清军的联合进攻之下不得不被迫从北京撤退。

当李自成从河南、湖北入陕西,并长驱直迫北京之时,张献忠领导的农民军也正在胜利的进展中,并且有力地牵制了明军。张献忠是陕西延安府人,在延绥当兵。崇祯三年(1630年),他率领米脂十八寨农民起义。高迎祥死后,张献忠领导农民军纵横于河南、陕西、四川、湖北、安徽各省之间,多次对明军施以歼灭性的打击。

崇祯十二年(1639年)六月,张献忠再起于谷城,由楚入川,所至披靡。时明朝兵部尚书杨嗣昌驻兵重庆,围剿张献忠。崇祯十四年(1641年),张献忠采取了“以走致敌”的战术,冲破明军的包围,“一昼夜行三百里”,直捣襄阳,杀襄王,发饷银15万赈饥民。杨嗣昌见围剿失败,在重庆畏罪自杀,农民军的声威益震。十六年(1643年)五月,张献忠攻下武昌,沉楚王于江。张献忠在武昌建官制,称大西王。后又放弃武昌,席卷湘、赣。

张献忠领导的农民军在湘、赣一带杀贪吏,诛豪绅,又发布檄文:“所在州县,士民照常乐业,钱粮三年免征。”农民军的这些措施,受到了广大农民的欢迎。

崇祯十七年(1644年),张献忠再度入川,“一路州县,望风瓦解”。同年,在成都建国称帝,国号大西,建元大顺,设内阁六部,立五军都督府以统率全军,还派人联络了四川西部诸土司,对他们宣布“蠲免边境三年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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