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十二回 谒岳丈林耀华拒婚 请救兵赵璧如就道

作者: 李涵秋11,465】字 目 录

呀,大家既然在一处相好,凡事也须剀切商量。我已猜到赵兄的用心,大约不能求见于尊翁,定然急思求见于令嫒了!停会子等我面见家嫂,叫他早晚约林小姐过来让你们谈一个体己儿,可好不好?”赵珏笑道:“荷蒙厚爱,小弟心感已极,改日只有备一席东道奉谢。”宗久安笑道:“自家的好弟兄,这奉谢的话倒也可以不消讲得,只是将来有甚么秘密事件,不要将人瞒得实腾腾的便好。”

果然这一晚,宗久安径自走入内室,预备同他嫂子斟酌邀约林小姐到这边会晤赵珏的事。刚刚跨入二门以内,猛见他的嫂子正坐在母亲身旁掩面哭泣,他母亲也是流泪不止。只听见他母亲说了一句,是“当军人们的这碗饭,委实吃不得了,占了优胜,是他督军省长们的快活,至于像你的丈夫动不动就充前敌,炮子上不曾安着眼睛,一个不防备有没有性命都是料不定。”正说到此,已见宗久安走得进来,他母亲便问道:“战地上的消息,你在外间听见甚么没有?说是我们南军覆败的不少了。”宗久安惊道:“连日报纸上虽然说是北军占领了岳州一带,究竟未知是否确实。母亲这话是打从哪里听见的,说得这样紧急?”他母亲又说道:“今天是你嫂嫂的哥子到我们这边来报告的,他说有几个朋友新近打从湖南贩卖棺木下来,经过岳州,战云弥漫。北边有一个营长,甚是利害,着着向前进步,不认一毫情面。他的兵队又整齐,军律又严肃。”说着又伸手搔着头说道:“他说这个人姓甚么呢,好像是圆溜溜的‘圆’字,又像是四方方的‘方’字,连他的名儿通共只有两个大字。我的记性真是不济了,如何一时间再想不起来。”他嫂子便插口说道:“这营长姓方名钧,叫做方钧。他不过新近才带领了一营人众,他便这般扬威耀武,很想要替政府里出一番死力,可算得一个不达时务的人物呢。据说你哥子的战线便同这姓方的在一处,别人家是拚着命的,你还不知道你哥子胆小如鼷,平白地听见炮声,他还没命的掩着两个耳朵,可想这几日里不知他要吓得甚么样儿了。”说着又掩面呜呜的假哭。宗久安此时原想替赵珏说去接林小姐的话,无如见着这样神态,再也不便开口,勉强安慰他们几句,重又踱回书室。

赵珏看见宗久安出来,忙迎着笑问道:“林小姐几时可抵尊府?令嫂定然是赞成的了。”宗久安没精打采懒懒的说道:“对不住,赵兄委托之事,实在不曾能达目的。并不是家嫂不肯接他,只因他们心绪恶劣,一时间不便向他们提起这事。”赵珏惊问道:“令嫂有何心绪,定然因令兄出外欠了,闺中少妇,望远颦眉也是常理。”宗久安笑道:“那到不然,家嫂听见战地消息不佳,又恐家兄有甚么意外变故,是以镇日价颦眉泪眼,简直没有一毫兴致。”赵珏笑道:“我记得我们在新塘时候,听见那个营长叙述北军胜利,说是有一个新来营长,十分强硬,不知道这智长毕竟是谁?”宗久安道:“适才家嫂倒提着的,说是叫做甚么方钧。”赵珏听到此处,不由跳起身子,笑道:“哎呀,原来果然是他上了前敌了!他的军事学识是不错的,无怪南军有这番挫折了。”宗久安惊问道:“难道赵兄同这营长认识不成?”赵珏笑道:“岂但认识,他同我是同学至好,我由京里回家时候,他还不曾出京呢。”宗久安慌忙向赵珏作揖笑道:“原来赵兄同这方营长是同学至好,这番战绩,大约非赵兄不能收束全功。停刻兄弟当禀知家母及家嫂他们,好叫他们放心,并请赵兄明日便偕兄弟起程,径向长沙一走。赵兄志在护法,又极文明,为国为民,想断无推诿之理。”赵珏笑道:“方营长虽是髫年交好,然而目下他已投效政府,我居南军,同他处于反对地位,即使到了战地又有何益?若论两军交绥,杀敌致果,我的学识不见得高出于他,这胜负之数尚未可知。况且我尚不曾得着新政府里的委任,手无斧柯,何从作战事上计画?宗兄快不要如此高兴。”宗久安笑道:“赵兄又来迂腐了,我已经同你讲过的,南北相持,看似势不两立,其实都是虚声恫吓,没有一次当真攻击。此番请赵兄往赴长沙,也断断不用你亲临战地,这其中奥妙,此时且不便明白宣布,等到那时候自有办法。至于你若是建了这次大功,你还愁南方新政府里不给你重要位置?好哥哥,从此飞黄腾达,指日高升,倘若不忘故交,兄弟仰求你提携的地方正多呢!”宗久安说毕,就想转入内室去告诉他们这话。赵珏忙拦着说道:“不是兄弟勒掯宗兄,若令嫂不将林小姐请得来同兄弟见一见,我决不同宗兄在赴湘岳,此约必须同宗兄立定。”宗久安想了想,笑道:“若是等你同林小姐相见,不是又耽搁了动身日期?罢罢,好在两军相持,一时尚不至别有变动,等我同家嫂斟酌办法再来回覆赵兄。”

宗久安进入内室,先将赵珏认识那个方营长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不日便须同赵珏到哥子营里相机行事。他母亲同嫂子听了非常欢喜,一叠连声催宗久安同赵珏赶快动身,好救陶如飞的性命。宗久安又望他嫂子笑道:“话虽如此,只是赵珏知道嫂嫂同林小姐是闺中密友,意思想请嫂子介绍他们见一见。”他嫂子笑道:“这个如何使得?林小姐他的身分何等娇贵,如何我们这般冒失去引他见一个蓦生男子?他知道不是还要嗔怪我们无理。”宗久安笑道:“嫂嫂你若是如此作难,那赵珏便不肯到长沙去了。嫂嫂须忖度忖度,还是哥子性命要紧呢,还是林小姐的体面要紧?我还有一句话告诉嫂嫂,这林小姐当初同这赵珏已有过婚约,只是因为彼此年幼,未能实行,算起来他同林小姐究竟不能说是蓦生的不曾见过。”他嫂子听见这话,不由怔了一怔,重又笑起来说道:“这位赵先生原来是同林小姐那边求过婚的,照这样看起来,他既定然要同林小姐会面,我又何苦白白去阻拦他们。请你转告赵先生,明日我一定将林小姐请过来便了,至于林小姐肯见不肯见,却与我没有相干。林小姐明天既来,后天便须请赵先生起程。”宗久安笑道:“那个自然,嫂嫂放心。”

且说宗久安这嫂嫂原是姓缪,小字兰芬,为人生得玲珑娇小,年纪虽然已经十九岁了,然而同赛姑站在一处,却像是同胞姊妹。陶如飞初娶兰芬时候,非常爱畏,闺中一切举动,悉听兰芬指挥,从来不敢违拗。论他们夫妻恩爱,也算如胶投漆。无如陶如飞见猎心喜,平白地将一个乔装女子的赛姑擒劫回家。兰芬初则由妒生恨,少不得与陶如飞大起冲突,继而知道赛姑是个假女郎,他那时候不但不怪夫婿多事,反觉得这一段姻缘,十分感激他为自家撮合。借着亲爱赛姑为名,转双宿双飞异常快乐。又苦了一个陶如飞,被撵逐出房,孤另另的空帏寂寞,叫不出连珠价的苦恼。抵省以后,赛姑虽已回家,他是知识未开的少年,既有个赵瑜做了他“先事之师”,又有个兰芬做了他“后起之秀”,他也渐渐的不遵父母约束,时常到陶公馆里去走动。

这一天忽然兰芬那里打发人来请他。他得了这个消息,立刻收拾齐整,坐上轿子,一直抬至陶公馆门首,跳下来便走进上房。兰芬一见了赛姑,便上前同他握手,笑吟吟的将他邀入房里,含笑问道:“近日在闺中作何消遣?我不请你,你再也不来,我把你这鬼灵精的妮子,为何连自家一个‘未婚夫婿’都不去招待招待,反叫人家闹到我这里来?要来问你一个‘背夫潜逃’的重罪,我不知道你将来怎样死法呢!既骗人家的妇女,又骗人家的男人,你好好跪在我面前,替我招出几时同这‘未婚夫婿’订约的?若有半字虚诬,看我拧你的小嘴!”赛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时懵懂住了,羞得脸上红了一红,咬着指头笑道:“你不要拿这些话葬送我,不过隔了几日不见你,便同我瞎三话四。我有甚么‘未婚夫婿’呢?老实告诉你,若讲到我的‘未婚夫婿’,除得是你,更有谁人?”兰芬向他眨了一眼,不禁含羞说道:“悄没声些,你不防着给别人听见!”赛姑趁势侧身坐入兰芬怀里,笑道:“你也怕人呢!我便应该给你开心的,只准你打趣我,我才打趣你一句,你就责备我起来了。”兰芬笑道:“谁人打趣你的?你去想想,在家乡时候,可有一个姓赵的向你求过婚的?你没的还要瞒我。”赛姑笑道:“呸,原来是婉如的哥子。这个人难不成已到广东了,他巴巴的来干甚么的?”兰芬笑道:“干甚么呢?还不是赶来同你‘结婚’!你们的秘密,横竖我也不明白,他好在想见你一见,你们见了自然知道。”赛姑笑道:“生剌剌的,我不好意思见他,姐姐替我回他去罢。”兰芬用手按他的额角笑道:“哎呀,好一位‘千金小姐’,简直连一个生客都不肯去见了。你休得引我使起性子,轻轻的揭开你的黑幕,问你还是应该去见这姓赵的,还是应该鬼鬼祟祟的偷来见我。我也不欺你,并非我当真替这姓赵的出这样死力,实在因为想他往赴战地,同北军去秘密运动,免得如飞的性命有损。”

赛姑此时忽然敛了笑容,重重的将兰芬望得一望,不禁将个头低垂下来,沉沉无语。兰芬笑道:“同你闹了一句顽话,你便生气了,可想你这人十分寡情。”赛姑忙摇头说道:“不是不是,我只怪你衾边枕底,讲起来都说是同我恩爱似的,不曾将你那丈夫放着一毫在心坎儿上。如今可是你亲自说出来了,拿我这不要紧的脸面去恭维别人,好让别人救你家丈夫的性命,你叫我听着可生气不生气呢。”说毕又噗嗤一笑,用手指刮着脸羞道:“真个试出你这人心来了,你还有甚狡赖。”兰芬红着脸说道:“我虽然喜欢你,不喜欢他,然而他毕竟没有同我们结下甚么海样深仇,何至连他的性命都不顾呢?好人,我也没有本领辩得你过,你见也由你,不见也由你,我永远不来问你,省得另起疑心。”兰芬说着便将赛姑推下身来,自家老拿眼望着帐钩子,不去理会赛姑。赛姑知道他真是委曲了,又见他那种娇嗔样子,不由暗暗发笑,忙向身边站的一个侍婢笑道:“榴姑娘,请你出去替我告诉二老爷一句,说我即刻出来会那姓赵的客。”那侍婢刚待出房,兰芬放下脸色喝道:“阿榴转来,别人家的闲事,要我们多管则甚?你敢擅自出去,看我打你这贱人!”赛姑笑道:“姐姐真个生气了,姐姐各事平时都耽代我,妹子年轻,说话不知道较重,如今已是懊悔不迭了。姐姐也不用使性子打阿榴,让妹妹交给姐姐打杀如何?”说着左一揖右一揖,不住的向兰芬陪罪。兰芬不由微微一笑,指着恨道:“论我要同你赌气,便该再不理你;无奈我的心肠太软,又搁不住你这可怜样儿,阿榴你便替林小姐去一趟罢。”阿榴答应,含笑出了房门。此时赛姑又牵着兰芬衣袖,要他一齐到厅上去。兰芬笑道:“呸,你又来胡么样人,你忍心舍得叫我出见生客?”赛姑笑道:“我一个人怯生闹了!你虽是外面装着女孩子,毕竟与女孩子不同。我是个甚生的,请姐姐陪我去走一走,不要你到厅上去见他,只躲在屏风背后听我们讲话,可好不好?”兰芬被他缠得没法,只得顺从着他,两人携手步行而出。

其时赵珏刚坐在外间同宗久安议论湘岳战事,忽然听见内里传出话来,说林小姐即刻出厅同自己相见,不由又惊又喜,立即背负着手向厅上来往闲踱。宗久安笑了一笑,不便坐在一处,便推说有事,自向外边书室里去了。不多一会,果然见那林赛姑轻盈袅娜的走得近前,向赵珏欠了欠身子,低头含笑。赵珏忍耐不住,说了一声:“小姐是几时抵省的?自从小姐动身以后,舍妹十分悬望,至今并不曾见小姐这里寄过一封信函,所以他是时时放心不下。学生因为舍妹记挂小姐,所以不辞千里,跋涉而来。若是小姐得暇,还宜寄给舍妹一函,方好让他宽慰,免至想出病来要紧。”赵珏这时候因为在宗久安这边,不便提起赛姑路间被劫的话,这也是他用心细处。赛姑又笑了一笑,说:“婉如姐姐那边,我不久已发信去了,计算日期,此时想该收到。至于路途之间发生的变故,我一一也写得明白,婉如姐姐料想一定会体贴我,不至怪我寡情。大哥此番到来,不知抱何宗旨?万一能在这地方觅一安插,伯母同婉如姐姐何妨将他们一齐接到广东。家乡里风鹤频惊,也不是个福地,大哥还该打定主意才好。”说到这里,拧了一拧又笑说道:“我父亲在督署里,熟人很多,大哥何不同我家父亲去见一见?”赵珏笑道:“谁说不曾去谒见老伯呢,无如老伯将学生摈诸大门以外,这也是没法的事。”赛姑笑道:“这又奇了,大哥不必着急,等父亲回家时候,我自然会代大哥道达来意。须知我求我父亲替大哥谋一位置,不一定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