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随波逐流,像以先那些不尴不尬的学说,以为必须嫁了人,才算是终身有靠,全不想自己也是世界上的一个人,形体虽异,责任则同,再不打破这重嫁人的关头,定要去做那男人家的玩物,这就叫做没有志气,没有长进。好姐姐,你若是依我的话,我们姐妹们就在一处多亲热些;若是不以我这话为然,一味的还想到人家去做媳妇,那便各行其是,姐姐还是姐姐,我还是我,趁早的撇开手,恼了都使得。”
这一席话,转将个赛姑吓得噤住了,一句也回答不出。转是芷芬的母亲梅氏向芷芬看了一眼,向他笑道:“不害羞的女孩儿,姐姐初到我们这里,你也不同人家客气些,尽管这样疯疯癫癫的不知说的是些甚么!”芷芬见他母亲拿话拦着自己,微微一笑,刚待再来辩白,早听见外间靴声秃秃,已有仆妇们传话进来,说老爷进来了。原来缪老太爷也是听得他们在先说过,这林赛姑生得很好,又同他两个女儿都还合式得来。今天知道赛姑在此,特地走进来同他见一见。
当时大家都站起来,芷芬便含笑告诉赛姑,这就是我的父亲。其实赛姑的为人,见了女孩就非常爽快,也会任意谈笑;但是一经同男人家晤对,他就满肚皮不大愿意,不免含羞带愧,腼腆异常。因为缪老太爷是芷芬的老父,今天又是在他家做客,少不得提着袖子,分花拂柳的拜了下去。缪老太爷弯了弯腰,口里只嚷着:“芷儿,替我拦着姐姐,不用行此大礼!”芷芬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发笑。赛姑行礼已毕,缪老太爷便让赛姑上坐,自己也坐下来,一长一短向他问话。赛姑也勉强回答了几句,尽把个头颈低垂着,抬也不抬。偏生那个缪老太爷又不肯就走,一味的向他纠缠不已,问他年岁,问他家世,又问他可曾进过学校里读书没有?赛姑一一回答已毕。缪老太爷又想起他前番被劫的事迹,依他意思,还要赛姑从头至尾细细讲给他听。赛姑委实不很耐烦了,问他三五句,他只答应一句半句。梅氏夫人也怕赛姑受了委屈,便笑着说道:“我已经命人将点心预备在东首小花厅上了,芷芬快陪你姐姐去坐一坐罢,没的搁冷了吃了不舒服,老爷也到外间去休息休息,好让他们小姊妹散一散心。”
赛姑得了这个分付,忙立起身来就向外走。芷芬赶着笑道:“姐姐你忙甚么呢,你难道认识我家的路径?不要跑错了,再被拐子将姐姐拐得去,那可就了不得了。”说着跑了几步,方才同赛姑并肩走去。赛姑伸伸舌头笑道:“哎呀,你家这位老太爷,真真谈天要算一等名功呢,亏他有得没得的将辰年到卯年的话都想出来同人家厮缠,若不是伯母替我解这围儿,再捱一会子,我真个要哭了。”芷芬笑道:“我的父亲今天毕竟因为姐姐是个生客,不曾全开他老人家的话箱儿呢,若是处得熟了,他同你坐着谈三天三夜,都有这能耐,动不动还要劝我们读书写字。这些还不算,有了闲功夫,又要教给我们使枪弄剑,恨不得把他老人家浑身本领都卖弄出来。只有一层,不喜欢我们做女孩子的去进学校。适才他问你这句话,你不是说的在小时候曾经在学校里读书的,他老人家登时就有些不自然起来了。这就是我的一生恨事,被我这父亲拘束定了,再没有进学校的指望。”赛姑听他这番话,不禁摇头吐舌说道:“照妹妹这样讲,以后我倒不敢常向妹妹这里来走动了,我如何有这耐性子陪他老人家谈天呢!若说是一径不来呢,我又舍不得离开妹妹。在我的意见,若是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还是妹妹到舍间去住几时罢,妹妹你的意思以为何如呢?”芷芬笑道:“这个还待商议,如今且不能允许姐姐。”
两人说着话已走入花厅上面,一群仆婢都侍立在阶下,见他们进来,打帘子的忙去打帘子,拧手巾的也去拧手巾。刚自纷乱,梅氏太太已扶着一个小婢含笑步入。原来那位范氏太太因为今天不曾接着他女儿兰芬回来,心中兀自不甚高兴,假推着身子不快,便不肯过来同赛姑他们周旋。论赛姑的心,巴不得少一人才好。大家虽然坐着用点心,毕竟还碍着梅氏在座,不能同芷芬十分谈笑。用完点心之后,彼此又盥了手,随意散坐开来。赛姑便笑向芷芬说道:“我们与其坐在这里,我倒想瞻仰瞻仰妹妹的卧房,想必再精雅不过的了。伯母最好请自方便,让我同妹妹随意去逛逛罢。”梅氏笑道:“也好也好,芷芬就陪你姐姐去卧室去坐,开中膳的时候还早呢。”芷芬笑道:“我的卧房,从来不曾讲究过,乌糟糟的没的引姐姐笑话,倒不如在这里谈一会罢,老远又绕向后进去。”赛姑笑着央告道:“妹妹又来同我闹客气了,我们都是一般女孩子,虽然不在这陈设上讲究,毕竟卧房里都觉得清净些,坐了也好谈笑谈笑。好妹妹,你那一天到舍间去的时候,怎么我就不怕你笑话,还引着你向我卧房里去坐地呢?”芷芬笑道:“姐姐那个卧房何等高雅,自然不会有人笑话你,少不得要引我去赏鉴赏鉴。亏你还说这话呢,那一天虽然在房里闹了一会,何曾见你容我好生坐着,只有同人嬉闹的分儿。我如今想起来还要罚你,我可不能像你那样慢客的光景,所以倒不如在厅上安稳坐着的好。”梅氏太太笑道:“芷芬,姐姐要向你房里坐坐,你又这样为难似的做甚么?你平时没有事干,还前前后后跑得没有一时休息,这一会子又嚷房间离得远了,这是你姐姐好性儿,能担待你这样孩子气,要是我早就恼了。”说毕又掉头向身旁一个侍婢说道:“蘋儿你在前引导着,好好的伺候林小姐同你家小姐一齐进去,恐怕他们要茶要水,不要眨眨眼就溜向别处去偷懒。我近年腿脚不便,也不陪林小姐一处走了。”赛姑听了十分欢喜,忙站起来笑说道:“伯母说哪里话,有妹妹陪着我是再好不过的了。”芷芬没法,方才含笑同赛姑离了花厅,一径向后面走去。
那个蘋儿丫头以及赛姑带来的小婢,紧紧跟随在后,穿了好几重房屋,忽然走入一座花园里,豁然开朗起来:花木扶疏,泉石幽险,那绿阴阴一带的藤架映着下面甬道,苍苔微润,小蝶纷飞。赛姑不禁喊起好来,笑望着芷芬说道:“此地好生清雅,若是我,就将卧房安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了。”芷芬掩口一笑,用手向东南角上指了一指,说:“这不是我的卧房,我也因为花园没有人来往,特地向父亲索来,要在这里歇宿,夜头早晚好吸受点新鲜空气。据老人家的见解,还怕我一个人住在这地方胆怯,又说园子里花妖木魅很利害的,没的被他们吃了下去。这种话委实可笑,莫说这种神权迷信,如今已是消灭的了;即使有甚么妖怪,凭着我缪芷芬这一身本领,管叫他来一个死一个,来十个死十个。我的宝刀又不曾封着清平世界,不好拿去杀人,倒不妨叫这些妖怪来试试我的刀锋可快不快。所以别的仆妇,是凡年纪大些的,我都一概不要,只要这蘋儿侍候我在一处住着,却再清静不过,可算一点嚣杂都没有。”
赛姑此时也无暇去理会他说话,只顾着他所指的地方一眼瞧去,果然见远远的有一带绿杨,绿杨阴里隐隐闪闪的露着一角红楼,四面安着翡翠珠帘,静悄悄的垂在那里。芭蕉碧绿,内中还夹杂好些垂谢的西府海棠。赛姑只顾叹赏,猛不防脚底下已踏着一道小小石桥,他是仰头朝山望的,桥址高起来却不曾留意,将一只左脚触得生疼,顿时弯下腰嚷着疼痛,不由倚向石栏干上,颦眉苦脸,引得芷芬拍手打掌的笑个不住。说道:“姐姐幸亏是一双天足,若是像当初女孩儿家,将一双小脚裹得新月纤纤的样子,包管经这一碰,格外的疼痛死了呢。”赛姑带来的那个小婢忙走上前,问他碰了哪里?又轻轻搀扶着他,然后才一步一蹶的走过了石桥。
桥下一泓碧水,里面养着许多金鱼,见了人影子都洑下水底里去了。大家又绕转了好几堆太湖山石,方才看见迎面列着五间厦厅,那座楼便建设在厦厅上面。因为时近炎夏,那厅上的格子都一齐开放,一例的安着曲折画栏。
赛姑连跳带纵,笑得进了厅门,喊道:“哎呀,好地方呀,比我住的那个房间真是相悬天壤了!我这妹妹他还同我放刁,又说是怎生乌糟糟的了,你们大家评评这个理,看我可用罚他不用罚他?”芷芬跟在后面含笑指着赛姑说道:“姐姐这一会子小脚想是不疼了,看你跑起来比人家男孩子还要快些,我饶着这样赶你,还带累我赶得喘嘘嘘的。”说着就让赛姑在厅上坐地。赛姑哪里肯安静坐下,只顾东张张西望望,一刻也不休息。眨眨眼瞧见那厅左首安着一个小小六角墙门,他又一转身跑至门外,见里边也是一个院落,却空空洞洞的没多景致,荒苔乱草,将路径都遮得满了,中间微微露出一条曲径。他也不嫌荒秽,提着罗裙便沿着那曲径行去,四面围墙,也有一道板门却是关着。蘋儿在后面笑喊道:“林小姐不要去了,那是这园子里一道后门,外面通着街道的。”赛姑笑道:“我们何不将这后门开了,出去看看外边风景。”赛姑正在这里同蘋儿说话,芷芬远远的向他招手,说:“姐姐快上楼罢,那里荒荒的,是没有可玩的去处,若是多耽搁了,怕母亲他们又须催着开午饭呢,那时候转不能在我这卧房里久坐咧。”赛姑听芷芬这样说法,方才笑嘻嘻的重又飞步跑至厅里。见屏风背后一道扶梯,芷芬已站在楼口,伏在一截栏干上向下瞧看。赛姑同自己的侍婢,踏着梯子倏忽上楼。楼上是个三大间,中间是起坐的小小堂屋,东首一间,堆满书卷以及许多体操的器械,都安放在一处,西首想便是芷芬的卧房。芷芬还引着赛姑径进了房门,便命蘋儿在楼后去预备茶茗,自家含笑指着窗口一张汽皮椅子让赛姑坐。赛姑也不依他,早跑近芷芬的绣床,向床沿上一坐,笑道:“妹妹,好精致幽雅的卧室,怎么不早请我来赏鉴。若不是我硬逼着妹妹,可知妹妹一总还不容我到此地呢!”芷芬笑道:“我的生性不大喜欢花红柳绿的陈设,所以只粗粗的布置布置,哪里及得姐姐住的地方华丽呢?”赛姑笑道:“我那地方俗不可耐,只配我这俗人住着。像妹妹这里才是神仙境界,我今日既到了这地方,倒想住一百年,不愿意再下楼去了。”芷芬笑道:“甚么叫做神仙’,‘神仙’毕竟是个甚么物事?姐姐拿这样话来比我,我听着转有些不大懂得。”
两人刚谈笑着,蘋儿已送上两盏茶来,轻轻的放在桌上,自己又走出去了。同赛姑的那个小婢站在一处,从栏干里伸手去折那柳枝儿戏耍。赛姑这时候一面同芷芬闲谈,一面拿眼瞧芷芬房里的陈设。只见沿着纱窗放着一张大理石桌子,也安放着文房四宝,一个雨过天青的磁花瓶,成把的插了无数白栀子花,椅后一座天然几上面设着一盆白兰,正开得芬芳馥郁。靠床左首叠着箱柜,一例都安着玻璃大镜,其余的器皿什物无一不极其精美。赛姑此时不禁已有些销魂荡魄,刚在无一而可的时候,猛然看见床钩子上垂着五彩长须,旁边便倒悬着一柄金光闪烁绿油皮的宝鞘,里面却猜不出藏的是刀是剑,伸手轻轻将那宝鞘摘下来,望了望,便去扯那鞘子。芷芬站得远远的,忙拦着笑道:“姐姐,这不是好玩的东西,你休得去扯他,万一将姐姐手腕割开来,这个当儿却没有金疮好药替你医治。”芷芬虽是这样说,赛姑哪里肯依他话,早将那柄九狮宝刀拔出半截来,只觉得寒光四射,冷气逼人,映在自己脸上,不由将一副粉红腮颊衬出青森森的颜色。赛姑伸了伸舌头,笑道:“哎呀,这刀委实锋利,妹妹把来放在床上,亏你不觉得害怕,要是我早就搁在半边,看也不敢去看他。”
芷芬此时早走过来,将那刀接在手里,依旧插好,悬在帐钩子上面,笑道:“这是杀人的利器,姐姐几时会看见这样事物?姐姐爱的是脂儿粉儿,花儿朵儿。我就不然,那些脂粉花朵却与我没缘,单是刀矛钩戟是我最爱不过的。这柄刀还是我父亲当日从军的时候佩带过的,论他随着我父亲不知建过多少功业,如今我父亲已是老了,他就不免投闲置散起来。我父亲因为我喜欢弄这样东西,去年就赏赐给我了。他是我的一个闺中良友,我一刻功夫也舍不得离他,日间虽然将他挂在这里,至于到了夜头早晚,我还搂着他在一个被窝里,亲亲热热的同他一齐睡觉。”赛姑笑道:“同这东西睡觉有甚么好处?搂在怀里怪冷的。我还有一层替你害怕呢,若是睡熟了时候,一个不防备,再将妹妹那个香温玉软的小肚儿割开一道血口,那才坑死一辈子呢。”说毕吃吃的笑个不住。芷芬笑道:“呸,有这皮鞘子套在上面,哪里就会割了我了。我很不用姐姐替我担这样的心!”赛姑又笑道:“你既喜欢他,你可会舞弄他不会?”芷芬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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