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或歧出分训",比如"敢"意为"不敢","乱"也有完全相反的"治"的意思(Ⅱ),古人谓之"反训",实际用字的时候在句子里只取某一个意思而已。还有一语双关的情况,那就是大家熟知的了。(Ⅲ)
那么,陈立这个解释就推翻了前边的"不得已"了吗?倒也未必。陈立自己也提到了《榖梁传》的一处,即《榖梁传·昭公七年》:"(经)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传)平者,成也。暨,犹暨暨也,暨者,不得已也,以外及内曰暨。"这是记载齐国和鲁国达成和议之事,《春秋》记载"暨齐平",《榖梁传》解释这个"暨"字说:这是表示别人(齐国)向我方(鲁国)提出要求,而不是我方向别人提出要求。暨,就是不得已的意思,也就是说:别人是主动的,我们是被动的。
看来《榖梁传》的说法也很有道理,而且有《春秋经·昭公七年》"暨齐平"的经文作为佐证。--但是,较真的话,这也说不准呀。按照《春秋》的一贯文法,"暨齐平"自然说的是鲁国和齐国达成和约,"暨"字之前省略了"我国",但是,历代经师们对此是大有分歧的,一派认为确实是鲁国与齐国讲和,另一派则认为是燕国和齐国讲和。从《春秋》的文法上看,前者正确;从《左传》的上下文看,后者正确。那么,如果和齐国签署和约的是燕国而不是鲁国,《榖梁传》对"暨"字的所有解释就完全站不住脚了。(Ⅳ)
只读一本书常会让人自信满满,书读得越多就越不知道正确答案,经学尤其如此。对《公羊传》里的这个"会、及、暨",我再介绍一个朴素一些的解释:刘师培《古书疑义举例补》把这段文字作为"同义之字并用而义分深浅之例"(Ⅴ),也就是说,会、及、暨都是同义词,不过意思在程度上有深有浅罢了,大约就像亲密伙伴对你表达心声的时候"我喜欢你"和"我爱你"的区别。
(Ⅰ)[清]陈立《公羊义疏》:"暨,不得已"与"及,我欲之"相对为义也。郝氏懿行《尔雅义疏》云:《释诂》曰:及暨与也,是暨即及矣。又言不及者,郭引《公羊传》释云:暨,不得已,是不得及矣。《文选·白马赋》及《文赋》注并引《尔雅》作"暨,及也",或即上脱不字,即或所引即《释诂》文。盖暨之一字包及与不及两义也。《榖梁·昭七年传》以外及内曰暨,对及为我欲是亦不得已之义也。
(Ⅱ)关于"乱"字的反训,杨宽曾考证认为"乱"是"司"字之误,因此本来就有"治"的意思。可参考。见:杨宽:《西周史》,第85页。
(Ⅲ)详见:钱钟书《管锥编》第1-8页。
(Ⅳ)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1281页:《榖梁传》以为鲁与齐平,贾逵、何休主此说,许惠卿、服虔及杜预皆以为燕与齐平,说详孔《疏》。据《传》文,当是燕与齐平,说详李贻德《贾服注辑述》。崔应榴《吾亦庐稿》谓"当是齐、鲁之平",误。
(Ⅴ)刘师培:《古书疑义举例补》(《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刘师培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版,第524页)
"及"还可以当动词"参与"讲,方在这里也能使句子讲通:鲁隐公在眜地参与了邾仪父设下的盟会。"及"字的这个动词用法在文献和金文上的例证见于李学勤《邿子姜首盤和"及"字的一种用法》,似乎可以由此启发《公羊传》"汲汲(表示心情急切)"的解经之辞,但"暨"字的动词用法也是同样的。(Ⅰ)
下一个问题就是邾仪父的称谓问题。据何休的说法,邾仪父在《春秋经》纪年之前已经失去了爵位,自然无爵可称,按《春秋经》的"例"(规则体例)应该称名才对--邾仪父名克,那就该叫他邾克--圣人为了表扬邾仪父,所以才不称名而称字。(Ⅱ)
这里又得解释一下周人起名字的规矩。当时男人的字很多都是这父那父的,现代人看起来会觉得奇怪:"父"的意思是爸爸,把这个字用在名字里可让别人怎么称呼呢?我们很难想像一个人起名字"名爸,字干爹",但周人叫这父那父的却习以为常?!
唐人陆德明《春秋公羊音义》给邾仪父的"父"字注音,说"父"字"音甫,本亦作甫"。看来"父"和父亲没什么关系,和"甫"字倒是一回事。
杨宽考证说(Ⅲ),《仪礼·士冠礼》谈到古代男子取字的规矩,全称是三个字,公式是"伯某甫",第一个字"伯"表示排行,可以按实际排行替换成仲、叔、季,最后一个字"甫"是"父"的假借字,是男子的美称,也有用"子"的,这一前一后基本都是固定的,只有中间那个"某"相当于X,是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来起的--但也有个规矩,就是要和"名"在意义上有关联才行。比如我在论坛上的ID姓好名熊,那么我的字就应该和熊有关,再考虑到我是家中长男,套用以上公式,那么我的字就可以取作"伯憨父"或"伯憨甫"。
稍微扯远一些:从这个"父"和"甫"字上,还能看出另外一些东西来。《春秋经·昭公二十三年》有"……许之师于鸡父",这个"鸡父"是个地名,三传里对这句经文的写法却不一样,《左传》和《公羊传》都作"鸡父",《榖梁传》却写作"鸡甫"。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注释说:"'父',《榖梁》作'甫'。'父''甫'二字古本通。"(Ⅳ)
但是,通用归通用,问题是:《春秋经》本来只有一个,三传夹带的经文应该都是从同一个源头照抄来的,那自然也应该抄得一模一样才对呀?
这就涉及到三传的源流、文字的演变与经籍的传抄问题了。金德建《经今古文字考》就谈到这个例子,举《仪礼·士相见礼》郑玄的一条注释:"今文'父'为'甫'",这就是说,郑玄认为"甫"字是今文,而"父"字是古文。(Ⅴ)
要知道,孔子是春秋时代的人,先秦时代,文字各地不一(Ⅵ),到秦始皇的时候才开始统一文字,这就有了个由篆变隶的过程。汉朝人就已经很难看懂先秦文字了,像《公羊传》和《榖梁传》原本都是口传心授,到汉代著于竹帛,用的就是汉代通行的隶书,《左传》的出处被前人质疑了很久,按沈玉成、刘宁《春秋左传学史稿》的说法:"《左传》从战国从西汉末一直传承不绝。
(Ⅰ)《邿子姜首盤和"及"字的一种用法》,《中国文字研究》(第一辑)(广西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版)。
(Ⅱ)[汉]何休/解诂,[唐]徐彦/疏《春秋公羊注疏》:称字所以为褒之者,仪父本在春秋前失爵,在名例尔。
(Ⅲ)详见杨宽:《古史新探》之"冠礼"新探
(Ⅳ)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1440页。
(Ⅴ)金德建:《经今古文字考》(齐鲁书社1986年第1版),第26页。
(Ⅵ)参见:王国维《战国时秦用籒文六国用古文说》,《观堂集林》卷七。
其传承的方式不妨作如下的推想:在战国前期属于口耳相传、尚未最后写定的阶段……当铎椒等人'抄撮'为书时,已有书面定本……。《左传》在西汉流传,从张苍到刘歆,所用的当都是古文写本,并没有像《尚书》、《诗经》那样有今古文之别。"(Ⅰ)
根据这个"推想",《左传》写定于战国时代(铎椒是战国时人),但和公、榖一样,也是先经过了一个口耳相传的过程。如此庞杂的内容,从口耳相传到写定成文,会不会出现讹误呢?--退一万步说,假定没有吧,毕竟都是圣人一脉,况且我还真见过有神学家论证《圣经》的口耳相传的过程为什么没可能发生讹误。
但文字的转写传抄确实是很容易发生讹误的,正像俗话说的"无错不成书",这真是千载名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所谓"善本"也只是相对而言的。战国、秦、汉之际,正是经籍大毁灭、文字大变迁的时候,汉初搜罗的经籍也尽是民间手抄本,而且也难说已经辗转传抄了多少次,版本的歧义又导致了解经师法的不同。至少在可见的层面上,学派义理之争是在经籍版本歧义的问题上衍生出来的。"由于文字上有今古异文,自然发生版本的问题所谓今文的本子和古文的本子。有了版本不同,就有传授讲诵这些本子的人,各家纷纷异说,便产生所谓学派分歧。牵涉到了学派后,内容就广泛多端,复杂起来,我们可以总称叫做今古文经说的不同。所谓汉代学术史上的今古问题,就不外乎文字版本上不同,接着再发生学派经说上不同。"(Ⅱ)
《春秋经》一字之差就很可能潜伏着什么微言大义,如果再混上版本校勘问题,这可就更不容易说清了。三传因为《春秋经》的脱漏讹误而阐发微言大义的可不止一例,历代学者们专门作三传校勘工作的专著就有好多部,如清人朱骏声《春秋三家异文覈》,谈到著述缘起,就说古书传写,各有师承,文字经常互有出入,要想搞明白经文到底是什么意思,光靠琢磨是不管用的,还得多作研究才行。(Ⅲ)
朱骏声的话还意味着:就算你拿到一个很善很善的善本,也很难保里边的文字到底有多少早已经走样了。
顺带着由"父"和"甫"字简单谈了一下今古文的差异和经文传抄的淆乱,赶紧书归正传,继续来说"字"和"名"。
一个人的字不是随便取的,有一个普遍的规则是:字和名应该要有意义上的关联。《春秋经·桓公二年》提到一位"孔父",即孔父嘉,明代朱朝瑛《读春秋略记》辨析"孔父"的名字问题,认为"孔父"是名,"嘉"是字,理由是:"父"与"甫"相通,是个美称,而"嘉"也是美好的意思,名与字意义关联,这才合乎规矩。就像唐朝诗人杜甫字子美,以"甫"和"美"意义关联(Ⅳ)。
(Ⅰ)沈玉成、刘宁:《春秋左传学史稿》(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78页。
(Ⅱ)金德建:《经今古文字考》,第4页。
(Ⅲ)[清]朱骏声《春秋三家异文覈》:古书传写,各有师承,文字互淆,必求一是,以思无益,不如学也。作《异文覈》。
(Ⅳ)[明]朱朝瑛《读春秋略记》:《春秋》之书弑君非徒以讨乱贼,亦以儆天下之庇乱贼者耳。或疑孔父非名,按《节南山》之诗有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岂得自称其字?父与甫通,《传》称孔父嘉,孔父之字嘉,犹唐杜甫之字美也。
对我们来说,朱朝瑛的这个说法既解释了名与字的关联,又说明了"父"与"甫"的字意与通用。小遗憾是:他可能把孔父嘉的名和字搞颠倒了,或许名"嘉"字"孔父"才更合规矩。顺便一提,这位孔父嘉就是孔子的六世祖,孔子之所以姓孔(严格来说,孔子姓子,孔是他的"氏"),就是从他这儿来的(Ⅰ)。
再如眼下这位邾仪父,名克,字仪父,这里的"克"和"仪"一定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联系。当然,现代人使劲看恐怕也看不出来"克"和"仪"怎么能搭得上界。这就得听听王引之的分析了。王引之说,名克字仪的人并不是只有邾仪父一个,还有周王子克字子仪,楚国斗克字子仪等等。"克"通"刻",而"仪"并不读作仪式之"仪",而读作suō,也可以写作"牺"。--"仪"和"牺"现代人也很难看出联系,但如果看看繁体字,它们的样子还真差不太多:一个是"儀",一个是"犧"。"犧"是个多音字,一般读xī,但还有个读音是suō,意思是一种木刻雕花的酒杯。嗯,这就和"克"(刻)发生关系了。所以王引之说:"儀为疏刻,故名刻字子儀。(Ⅱ)"如此看来,邾仪父不能读作邾仪(yí)父,而应读作邾仪(suō)父,并且这个"儀"字是不能简写的。
可是,解决掉一个问题,又出现一个问题:这些人的字怎么都是两个字呀,明明应该是三个字才对呀,最前边那个表示排行的字怎么不见了呢?
--按当时的习惯,三个字的字虽是全称,却也可以省略来称呼的,比如第一个表示排行的字就可以被省略掉--"伯憨甫"也可以被称作"憨甫",如果是"伯神甫",那就简称"神甫"了。
也有省略"甫"(父)的--"伯憨甫"于是被称作"伯憨"。名人当中,周公长子伯禽(一般被认为是鲁国的始封君)全称就是伯禽父,孔子字仲尼,其实全称应是仲尼父。按《礼记·檀弓上》的说法,周人一般而言,幼年称名,冠礼之后称字,五十岁以上可以单称伯、仲等行辈(大约有敬老的意思),死后称谥。(Ⅲ)
(Ⅰ)钱穆:《孔子传》(三联书店2002年第1版),第2页。
(Ⅱ)[清]王引之《经义述闻》卷二十二。
(Ⅲ)《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
女子称字,相当于男人"父"(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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