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词史 - 第四章 清真词风与大晟创作群体

作者: 陶尔夫 诸葛忆兵55,882】字 目 录

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顿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怎奈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

这首词写于旅途之中。词人寄居“邮亭”,听春雨绵绵,不禁愁上心头。所以,“奈愁极”、“伤心目”是这首词的感情基调。通篇围绕着春雨作文章。首三句点题:清晨起来,“宿烟”散去,“春禽”寂静,惟有春雨飞溅声显得格外刺耳。“墙头”三句,随视野所及之雨中青竹,补足“春雨”情态:竹枝经春雨洗涤,箨粉尽去,青翠娇嫩,枝梢在微风中相互触摸。竹枝的色泽、姿态、形神,就是“春雨”神态的具体写照。以上六句写室外雨景,词人突出的是一种寂静、凄清、孤独的情调。“润逼”三句转写室内,细微到个人的点滴感受。春雨带来的潮湿空气浸润得琴弦松弛,所弥漫的寒气直逼枕席间,“虫网”在雨风中飘起粘在“帘竹”上。已经被“春雨”牵引出来的愁苦意态此时渐渐泛滥,词人既不能借“琴丝”消愁,又不能躲在被卧中消磨时光。“邮亭”以下六句是追溯,点明愁绪之所由来。“邮亭”羁旅,孤寂无聊,在单调的雨声中朦胧睡去,怎奈心中愁苦难消,顿然惊觉,在凄寒的雨声中更是“自怜幽独”。这种羁旅愁苦意绪一经点出,就不可遏制地滔滔流淌。上片隐藏在“春雨”背后的羁旅情绪,成为下片描写的重点,而“春雨”则退居为一种背景衬托。羁旅念归是人之常情,偏偏“春雨”连绵,“流潦妨车毂”。“春雨”不能给人带来一丝安慰,却反而处处给人带来困窘。词人因此可以把“憔悴”、“清羸”、“伤心”等诸多困苦都推脱到“春雨”头上。青草青青,落英缤纷,樱桃如菽,是时光无情地流逝,词人倍感“萧索”。李商隐羁旅中思念家人,对夜雨有无限美好的想象:“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而词人今日又能与谁“秉烛”共游、“却话夜雨”呢?歌词在不尽的凄苦思绪中结束,余音袅袅。这首词通过咏春雨来写羁旅愁绪,真正做到“咏物不滞于物”。王灼将之与《离骚》的比兴手段相比拟,称其“最奇崛”(《碧鸡漫志》卷二)。

周邦彦咏物词最突出的优点就是在对所咏之物做形神俱似的刻画时,又摆脱所咏之物,别有寓意。王灼因此将之上比《离骚》。再读其《花犯》,词云: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脆丸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词咏梅花。《蓼园词选》评价说:“愚谓此词为梅词第一。总是见宦迹无常,情怀落寞耳。忽借梅花以写,意超而思永。言梅犹是旧风情,而人则离合无常。去年与梅共安冷淡,今年梅正开而人欲远别。梅似含愁悴之意而飞坠,梅子将圆,而人在空江中,时梦见梅影而已。”将自己的处境、心境与梅花融为一气,意余言外。

周邦彦擅长对所咏之物作细腻刻画,如“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能传达出人们在连绵春雨中的细腻感受;“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能描述出梅花清丽脱俗的神韵。在此基础上又别有寓意,便给读者留下“似与不似”的恰如其分的感受。然周邦彦反复吟唱的仅仅是羁旅愁绪而已,此外,也没有太多的理想与感受,难免有单调雷同之感。

三、艺术手法的深入开掘周邦彦对北宋词坛的贡献,主要体现在艺术手法的深入开掘、乃至改变了词的创作模式这一方面。在周邦彦之前,北宋词人之创作主要是因情感蓄积,经外在事或物的触动,自然表现于歌词,叶嘉莹先生称之为“自然感发”。至周邦彦则改变为以精心构思、匠心安排为创作的出发点。周邦彦政治上既无太大理想,仕途上也没有太多欲望,一生仕宦虽不能尽如人意,倒也勉强过得去。他不必像柳永那样为人生出路或者说是一官半职浪迹天涯、奔走豪门,心态相对平静。于是,他便专心致志于歌词的创作。最初任职太学时,“居五岁不迁,益尽力于辞章。”其后,在各地为官或再回京城,始终不见他仕途上的作为,而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情感、精力都倾注于歌词之创作。周邦彦对现实的关心既然比较淡漠,其歌词的内容就不会太开阔,他也无意用词去表现外在丰富多彩的世界,其作为必然与苏轼异趣。他灌注精力于歌词创作,集中体现在艺术上之开新。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格律精严,讲求四声词乃音乐文学,不熟悉词的音乐特征,不精通词的音韵格律,就无法在艺术上有所开新。而在歌词创作方面做艺术上之开新,必然首先涉及音乐方面的创制。周邦彦恰恰是这样一位精通音律的词人。《宋史·周邦彦传》称其“好音乐,能自度曲。”他自号其堂曰“顾曲”。《三国志·周瑜传》载:“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周邦彦是以周瑜自比,自矜音乐才能。《玉楼春》说:“休将宝瑟写幽怀,座上有人能顾曲。”即是此意。周邦彦有时也在词作中自称“周郎”,一语双关,夸耀自己对音乐的精通:《蓦山溪》说:“周郎逸兴,黄帽侵云水”;《六幺令》说:“惆怅周郎已老,莫唱当时曲”;《意难忘》说:“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晚年也正是因为精通音乐的原因被徽宗任命为大晟府提举官。虽然周邦彦在大晟府任职期间无所作为,但是平日多音乐创制。词集中多与当时音乐家合作的自度曲。

兹将调首见周邦彦词集者,详列于下:《蕙兰芳引》、《华胥引》、《塞翁吟》、《浣溪沙慢》、《月下笛》、《玲珑四犯》、《丁香结》、《锁窗寒》、《垂丝钓》、《凤来朝》、《玉团儿》、《青房并蒂莲》、《双头莲》、《隔浦莲》、《一剪梅》、《四园竹》、《解蹀躞》、《红林擒近》、《侧犯》、《大有》、《绕佛阁》、《渡江云》、《玉烛新》、《宴清都》、《庆春宫》、《忆旧游》、《花犯》、《双头莲》、《倒犯》、《氐州第一》、《还京乐》、《绮寮怨》、《丹凤吟》、《六丑》、《瑞龙吟》、《红罗袄》、《解连环》、《大酺》、《烛影摇红》、《西河》、《夜飞鹊》、《拜星月》、《意难忘》、《扫地花》、《粉蝶儿慢》、《万里春》,共得46调,《扫地花》以下3调《全宋词》只存1首。周邦彦存词186首,用112调,“新声”占用调的41%。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中说:“读先生之词,于文字之外,须更味其音律。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宜,清浊抑扬,辘轳交往。”近人邵瑞彭的《周词订律序》也在细辨后加以肯定说:

词律之义有二:一为词之音律,一为词之格律。所谓词之音律,如宫调,如旁谱,宋人词集中往往见之,然节奏已亡,铿锵遂失。……若夫词之格律,本为和勰音律而起,但音律既难臆测,不能不与字句声响间寻其格律。格律止求谐乎喉舌。音律兼求谐乎管弦,世未有喉舌不谐而能谐乎管弦者。……尝谓词家有美成,犹诗家有少陵,诗律莫细乎杜,词律亦莫细乎周。(开明书店本)如他的《绕佛阁》:

暗尘四敛,楼观迥出,高映孤馆。清漏将短。厌闻夜久签声动书幔。桂华又满。闲步露草,偏爱幽远。花气清婉,望中迤逦城阴度河岸。倦客最萧索。醉倚斜桥穿柳线,还似汴堤虹梁横水面。看浪颭春灯,舟下如箭。此行重见。叹故友难逢,羁思空乱。两眉愁、向谁舒展?这是一首“双拽头”。所谓“双拽头”,即凡是三叠词而前二叠字句相同的,称为“双拽头”。这种体式,前二叠的字数总比后一段短,有如后段的“双头”一般。这首词写的是作者宦途失意、流落他乡所引起的倦客之悲与对故友的思念。前两叠实际是第三叠的引子,好象是两支绳索牵引出一辆华贵的车子。第一叠写入夜以后,飞尘静止下来,佛寺的影子与词人所寄居的孤馆轮廓分明地呈现出来。更漏声渐渐短了起来,长时间听诵经之声与书签掀动经页之声令人十分生厌。第二叠交待前面所写乃是在月光之下“闲步露草”之所见所感。由于倦客思归,所以最后免不了要向远处遥望,心也随之飞向远方。一、二两叠,因为字句相同,实际上是一幅很好的对联(对平仄与韵脚不作要求)。正是这一幅对联引出第三叠,怀友思归之情。第三叠“倦客最萧索”:对“双头”加以总结,然后通过“舟下如箭”引出“故友难逢,羁思空乱”的感叹。就四声、韵脚与句式长短来看,前两叠完全相同,都是由四个四字句与一个九字句组成,而第三叠则变化很大,五、七、九字的句式占据主导地位,只是在后面穿插使用三个四字句。感情比前两叠有明显的变化,节奏也变得急骤而有较大的起伏。领字(如“厌闻”、“望中”、“还似”、“看”、“叹”等)在词中担负起穿针引线与转身换气的职责,更增添了音节的激越之感。这样的节奏和句法,都是随着声情变化而来的。与内容结合得十分紧密,非洞晓音律的音乐家是不能做到这一步的。值得指出的一点是,周邦彦在《绕佛阁》这首词里还进一步讲求四声,并富于变化。夏承焘在《论唐宋词字声之演变》中说:“《绕佛阁》之双拽头,目四声多合。……此(指前两叠)十句五十字中,‘敛’上去通读,‘池’、‘动’、‘迥’阳上作去,‘出’清入作上:四声无一字不合;此开后来方千里、吴梦窗全依四声之例;《乐章集》中,未尝有也。”并总结说:“《乐章》但守‘上去’、‘去上’,间有作‘去平上’、‘去平平上’者,尚守之不坚。至清真益出以错综变化,而且字字不苟。”所以,“四声入词,至清真而极变化。”字声的讲求,与词调的发展,与声调谐美、声情相宜的要求是联系在一起的,也是词律发展的必然过程。其实,从温庭筠词开始,不仅讲求平仄,而且也兼顾到四声的运用,晏殊、柳永开始严辨上、去声,柳永尤谨于入声,而且对四声的运用更加严谨。到周邦彦,运用四声已完全成熟并多变化。这是词人兼音乐家所做出的贡献,其积极面是应当肯定的。

四声之中,周邦彦又特别注意上、去两仄声的更番使用。万树《词律发凡》说:“上声舒徐和软,其腔低;去声激厉劲远,其腔高;相配用之,方能抑扬有致。大抵两上两去,在所当避。”周邦彦《齐天乐》(“绿芜凋尽台城路”)尽得上、去迭用之妙,龙榆生先生《论平仄四声在词曲结构上的安排和作用》分析此词说:这里面的拗句,如“殊乡又逢秋晚”的平平仄平平仄,第三字必得用去声,“露萤清夜照书卷”宜用去平平去去平去,“荆江留滞最久”宜用平平平去去上。“离思何限”宜用平去平去。还有领头字的“叹”、“正”两字也一定要用去声。此外,连用两仄,如“静掩”、“尚有”、“眺远”、“醉倒”、“照敛”,都是去上迭用。(《词曲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版)

此外,领字的运用、入声韵的选择、奇偶句的相配,周邦彦都为南宋词人提供了范例。

但是,由于要严辨四声,追求合律,有时也产生因律害意的毛病。迨至南宋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他们学习周邦彦,亦步亦趋,字字必依,对于四声的安排,他们也不敢轻易挪动。有时为了凑韵趁拍,甚至写出一些文字不通的词句来,这又是学步效颦的恶果。

2、言情体物,穷极工巧在艺术上精益求精的作家,就会力图细致准确地捕捉所叙述、描绘之事物的显著特征,借此传达自我情感。上文介绍周邦彦的咏物词时已经触及到这方面的特点。周邦彦特别擅长对所选用的素材做错综之安排,通过场景、动作来反映人物的精神面貌与内心活动,也通过外在事物特征的细腻刻画来展现内心情感世界。以《蝶恋花》为例: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轣辘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本篇纯写离情,出现在词中的是行者在秋季离家时那种难舍难分的情景。篇中没有主观感情的直抒,各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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