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德童话 - 少年国王

作者: 王尔德8,125】字 目 录

要求工匠们不分昼夜地把它们赶制出来,还让人去满世界找寻那些能够配得上他们手艺的珠宝。他在想象中看见自己穿着华贵的皇袍站在大教堂中高高的祭坛上,他那孩子气的嘴上露出了笑容,那双森林人特有的黑眼睛也放射出明亮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靠在壁炉顶部雕花的庇檐上,目光环视着灯光昏暗的屋子。四周的墙上挂着代表“美的胜利”的华丽装饰物。一个大橱,上面嵌着玛瑙和琉璃,把一个墙角给填满了。面对窗户立着一个异常别致的柜子,上面的漆格层不是镀了金粉就是镶着金片,格层上摆放着一些精美的威尼斯玻璃高脚酒杯,还有一个黑纹玛瑙大杯子。绸子的单上绣着一些浅白的罂粟花,它们好像是从睡眠的倦手中撒落下来的。刻有条形凹槽的高大的象牙柱撑起天鹅绒的华盖,华盖上面大簇的驼鸟毛像白泡沫一般地向上伸展,一直达到银白的回文装饰屋顶上。用青铜做的美少年纳西苏斯像满脸笑容地用双手举起一面亮光光的镜子。桌上放着一个紫晶做的平底盆。

窗外,他可以看见教堂的大圆顶,隐隐约约的像个气泡浮动在暗的房屋上面。无精打采的哨兵们在靠近河边的雾蒙蒙的阳台上来回地走着。在远的一座果园里,一只夜莺在唱歌。一缕浅浅的……

[续少年国王上一小节]茉莉花香从开着的窗户飘了进来。他把自己的棕卷发从前额朝后掠去,随后拿起一只琵琶,让手指随便地在弦上拨弄着。他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垂去,一莫名的倦意袭上身来。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并且是如此兴奋地感受到美的东西的魔力和神秘。

钟楼传来午夜钟声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铃,仆人们进来了,按繁杂的礼节为他去袍子,并往他手上洒上玫瑰香,在他的枕头上撒上鲜花。待他们退出房间后没多久,他就入睡了。

他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间又长又矮的阁楼里,四周是一片织布机的转动声和敲击声。微弱的光线透过格栅窗射了进来,使他看见了那些俯在织机台上工作的织工们憔悴的身影。一些面带病容脸苍白的孩子们蹲在巨大的横梁上而。每当梭子飞快地穿过经线的时候,织工们便把沉重的箱座抬起,梭子一停下来又立即放下筘座,把线压在一起。他们的脸上露出饥饿难忍的表情,一双双干枯的手不停地震动着,颤抖着。一些赢弱的妇女坐在一张桌边做着缝纫。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臭气,空气既污浊又沉闷,四壁因而滴不止。

少年王来到一位织工跟前,看着他工作。

织工却怒冲冲地望着他说,“你为什么老看着我?你是不是主人派来监视我们干活的探子?”

“谁是你们的主人?”少年王问道。

“我们的主人!”织工痛苦地大声说,“他是跟我一样的人。其实,我和他之间就这么点区别——他穿漂亮的服而我总是破烂衫,我饿得骨瘦如柴,他却饱得难受。”

“这是个自由的家,”少年王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战争时代,”织工回答说,“强者把弱者变为奴隶,而在和平年代富人把穷人变成奴隶。我们必须靠干活来糊口,可是他们给的工资少得可怜,我们会给饿死的。我们整天为他们做苦役,他们的箱子里堆满了黄金,我们的子女还未长大成人就夭折了,我们所爱的那些人的脸变得愁苦而凶恶。我们榨出的葡萄汁,却让别人去品尝。我们种出的谷物,却不能端上我们的饭桌。我们戴着枷锁,尽管它们是无形的;而我们是奴隶,虽然人们说我们是自由人。”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少年王问道。

“所有的人都这祥,”织工答道,“不论是年轻的或是年老的,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小孩子或是终年艰辛的人们都一样。商人们压榨我们,我们还得照他们的话去做。牧师们骑马从我们身边走过,口中不停地数着念珠,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们。穷困张着饥饿的双眼爬过暗的小巷,罪恶带着他的酒精面孔紧随其后。早晨唤醒我们的是悲痛,晚上伴我们入睡的是耻辱。但是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你的神情是多么的快乐啊!,说完他满脸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并把梭子穿过织机,少年王看见梭子上面织出的是一根金线。

他心中猛地一惊,赶紧问织工,“你织的是什么袍子?”

“这是少年王加冕时穿的袍子,”他回答说,“你问这干什么?”

这时少年王大叫一声便醒了,天啊!他原来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他看见蜜的大月亮正挂在熹微的天空上。 

他又一次睡着了,再次做起了梦,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艘大帆船的甲板上面,一百个奴隶在为船划桨。船长就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他黑得像一块乌木,头巾是深江的丝绸做的。厚厚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硕大的银耳坠,他的手中象着一架象牙天平。

奴隶们除了腰间的一块破烂的遮羞布外,全身上下光溜溜的,每个人都与旁边的另一个锁在一起。骄阳热辣辣地射在他们身上,黑人们在过道上跑来跑去的,同时皮鞭不停地抽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伸出干枯的双臂往中划动着沉重的桨。咸咸的海从桨上飞溅起来。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小港湾,并开始测量的深度。一阵微风从岸上吹来,给甲板和大三角帆上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红沙。三个阿拉伯人骑着野毛驴赶来朝他们投来标枪。船长拿起一张弓,射中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咽喉。他重重地跌进了海之中,他的同伴也仓皇逃占。一位面蒙黄纱巾的女子骑着骆驼慢慢地跟在后面,还不时地回头看看那具死尸。

黑人们抛了锚,降下了帆,纷纷来到舱底下,拿出一根长长的吊梯来,梯下绑着铅锤。船长把绳梯从船侧扔下去,把梯的两端系在两根铁柱上面。这时,黑人们抓住一位最年轻的奴隶,打开了他的脚镣,并往他的鼻孔和耳朵里灌满蜡,还在他的腰间捆上了一块石头。他疲惫地爬下绳梯,便消失在海中了。在他入的地方冒出了几个泡。另外一些奴隶在一旁好奇地张望着。在船头上坐着一位驱赶鲨鱼的人,他在单调不停地击着鼓。

过了一会儿潜者从中冒了上来,喘着粗气攀梯而上,右手拿着一颗珍珠。黑人们从他手中夺去珍珠,又把他抛到海里。而奴隶们已靠在桨旁入睡了。

他上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带上一颗美丽的珍珠。船长把珍珠都过了秤,并把它们放进一只绿皮革的小袋子中。

少年王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的头好像给粘在了上牙齿后面,他的嘴也动弹不了。黑人们在彼此谈着话,并开始为一串明珠争吵起来。两只白鹤围绕着帆船飞个不停。

这时潜者最后一次冒出来,带上来的珍珠比奥马兹岛所有的珍珠都要美,因为它的形状如同一轮满月,白得超过了晨星的颜。不过他的脸却苍白异常,他一头倒在甲板上,鲜血立即从他的耳朵和鼻孔中迸射而出。他只是颤抖了一下就再也动弹不了啦。黑人们耸耸肩,把他的尸抛向船舷外的海中。

船长笑了,他伸出手去拿起那颗珍珠,他一边看着它,一边把它放在自己的前额上并鞠了一个躬。“它应该用来,”他说,“用来装饰少年王的权杖。”说完他朝黑人们打了个手势示意起锚。

少年王听到这里,突然大叫一声,便醒了过来,透过窗户,他看见那些破晓的长手指正在摘取衰弱的繁星。 

他再一次入睡了,做了梦,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正徘徊在一个森森的树林中,树上悬挂着奇形的果子和美丽而有毒的鲜花。他经过的地方,毒蛇朝他嘶嘶地叫着,羽毛华丽的鹦鹉尖叫着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个枝头上。巨大的乌躺在热乎乎的泥潭中睡大觉。树上到都是猴子和孔雀。

他走着走着,一直来到树林的边缘,在那儿他看见有好大一群人在一条干枯的河上做苦役。他们像蚂蚁般地蜂拥至岩石上。他……

[续少年国王上一小节]们在地上挖了好些深洞,并下到洞里去。他们中的一些人用大斧头开山劈石,另一些人在沙滩上摸索着。他们连根拔起仙人掌,并踏过鲜红的花朵。他们忙来忙去,彼此叫喊着,没有一个人偷懒。

死亡和贪婪从洞穴的暗注视着他们,死亡开口说:“我已经疲倦了,把他们中的三分之一给我,我要走了。”

不过贪婪却摇了摇头。“他们是我的仆人,”她回答说。

死亡对她说,“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我有三粒谷子,”她回答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给我一粒,”死亡大声说,“去种在我的花园中,只要其中的一粒,我要走了。”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贪婪说,说着她把手藏在自己服福边的里面。

死亡笑了。他拿起一只杯子,并把它浸在池中,等杯子出来时里面已生出了疟疾。疟疾从人群中走过,三分之一的人便倒下死去了。她的身后卷起一寒气,她的身旁狂窜着无数条蛇。

贪婪看见三分之一的人都死去了,便捶大哭起来。她捶打着自己干枯的膛,哭叫着说:“你杀死了我三分之一的仆人,你快走吧。在鞑靼人的山上正举行着一场战争,双方的王都在呼唤你去。阿富汗人杀掉了黑牛,正开往前线。他们用长矛敲击着自己的盾牌,还戴上了铁盔。我的山谷对你有什么用,你没有必要呆在这儿吧?你快走吧,不要再到这儿来了。”

“不,”死亡回答说,“除非你再给我一粒谷子,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贪婪一下子捏紧自己的手,牙齿也咬得紧绷绷的。“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的,”她喃喃地说。

死亡笑了。他捡起一块黑的石头,朝树林中扔去,从密林深的野毒芹丛中走出了身穿火焰长袍的热病。她从人群中走过,去触摸他们,凡是被她碰着的人都死去了。她脚下踏过的青草也跟着枯萎了。

贪婪颤抖起来,把泥土放在自己的头上。“你太残忍了,”她叫着说,“你太残忍了。在印度的好多城市里正闹着饥荒,撒马尔罕的蓄池也干枯了。埃及的好多城市里也在闹饥荒,蝗虫也从沙漠飞来了。尼罗河并没有冲上岸来,牧师们正痛骂他们自己的神爱西斯和阿西里斯。到那些需要你的人那儿去吧,放过我的仆人吧。”

“不,”死亡回答说,“除非你给我一粒谷子,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什么东西也不会给你,”贪婪说。

死亡再一次笑了,他将手放在嘴上在指缝中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一个女人从空中飞来。她的额头上印着“瘟疫”两个字,一群饥饿的老鹰在她身旁飞旋着。她用巨大的翅膀蓝住了整个山谷,没有一个人能逃她的魔掌。

贪婪尖叫着穿过树林逃走了,死亡跨上他那匹红的大马也飞驰而去,他的马跑得比风还快。

从山谷底部的稀泥中爬出无数条龙和有鳞甲的怪兽,一群胡狼也沿着沙滩跑来,并用鼻孔贪婪地吸着空气。

少年王哭了,他说:“这些人是谁?他们在寻找什么东西?”

“王王冠上的红宝石,”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说。

少年王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香客模样的人,那人手中拿着一面银镜。

他脸变得苍白起来,并开口问道:“哪一个王?”

香客回答说:“看着这面镜子,你会看见他的。”

他朝镜子看去,见到的是他自己的面孔,他大叫了一声就惊醒了。灿烂的阳光泻入房屋,从外面花园和庭园的树上传来了鸟儿的歌唱。

宫廷大臣和文武百官走进房来向他行礼,侍者给他拿来用金线篇织的长袍,还把王冠和权杖放在他面前。

少年王看着它们,它们美极了,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然而他还记得自己做的梦,于是便对大臣们说:“把这些东西都拿走,我不会穿戴它们的。”

群臣都感到很惊讶,有些人甚至笑了,因为他们认为王是在开玩笑。

可是他再次严肃地对他们说:“把这些东西都拿开,不要让我见到它们。虽然今天是我加冕的日子,但是我不会穿戴它们的。因为我的这件长袍是在忧伤的织机上用痛苦的苍白的双手织出来的。红宝石的心是用鲜血染红的。珍珠的心上有死亡的影。”接着他对他们讲述了自己的三个梦。

大臣们听完故事后,互相对视着,低声交谈说:“他一定是疯了,梦还不就是梦吗,幻觉只不过是幻觉罢了,它们不是真的,用不着在意。再说,那些为我们做工的人的生命又与我们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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