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集 - 科隆巴

作者: 梅里美78,279】字 目 录

索。

“你们是在大陆上认识德拉·雷比亚先生的吗?”他问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小姐有点尴尬地回答,他们是在到科西嘉的船上认识的。

“他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青年,”省长压低声音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回到科西嘉来有什么目的吗?”

莉迪亚小姐立刻扮起庄严的面孔。

“我没有问过他,”她回答,“您可以自己去问他。”

省长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听见奥索用英语同上校交谈,便对奥索说:

“先生,看来您走过很多地方,不过您大概忘记了科西嘉……和它的风俗了吧。”

“您说得对,我离开本乡时年纪很轻。”

“您还在部队里吗?”

“我已经退伍了,先生。”

“您在法国军队里呆了这么久,大概一定已经完全法国化了吧,先生。”

他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加重。

提醒科西嘉人说他们属于法国大家庭,并不能讨好他们。他们愿意自成一族,他们的生活习惯也使人不能不承认他们的愿望是正当的。奥索有点生气,反驳道:

“省长先生,您以为一个科西嘉人要做个体面的人,非要在法国军队里服过役不可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省长说,“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说的只是本地的某些·风·俗,其中一些是一个行政长官所不愿意看到的。”

他特别强调风俗这两个字,说时又尽可能装出一幅严肃的面孔。不一会儿,他起身告辞,同时得到莉迪亚小姐的允诺,一定到省长官邸去拜见他的夫人。

他走了以后,莉迪亚小姐说道:

“我要到了科西嘉,才知道什么才是一位省长。我觉得这位省长相当讨人欢喜。”

奥索说:“我却不敢这样说,我认为他说话夸张,模样儿神秘,十分古怪。”

上校已经昏昏入睡,莉迪亚小姐朝父親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我倒觉得他不像您所说的那么神秘,因为我相信懂得他的意思。”

“您当然是一个眼光敏锐的人,内维尔小姐;可是如果您在他刚才说的话里听出他什么意思的话,那一定是您加进去的。”

“德拉·雷比亚先生,我认为您这句话是套用马斯卡里叶侯爵的话①,不过……您要不要我证明我的洞察力?我懂点巫术,一个人让我见过两次,我就能知道他的心思。”

①这句话见莫里哀的喜剧《可笑的女才子》第九场。其实这话不是马斯卡里叶说的,而是喀豆回答马斯卡里叶的话:“想在舍下看见声望,就得你把它带来。”莉迪亚认为奥索是套用这句话:“想在他的话里听出什么意思,您就得加进去(这意思)。”

“我的天,您真把我吓坏了。如果您真能猜透我的心思,我不知道应高兴好,还是该苦恼好……”

“德拉·雷比亚先生,”莉迪亚小姐涨红了脸继续说,“我们认识才几天,不过在航海中,在野蛮的地方——对不起,希望您原谅……在野蛮的地方,比在上流社会更容易交朋友……因此,要是我以朋友身分跟您谈起一些外人不应过问的私事,请您不要见怪。”

“啊,不要用外人这个字眼,内维尔小姐;我更喜欢您自称为朋友。”

“好吧,先生。我必须告诉您,我原本无心打听您的秘密,却偶尔得知了一部分,它们使我感到难过。先生,我知道尊府遭到不幸,许多人也告诉过我贵同乡有仇必报的性格和复仇的方式……省长没有说出来的话,不就是这些吗?”

“莉迪亚小姐以为我……!”奥索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她打断了他的话,说:“不,德拉·雷比亚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位重视荣誉的绅士。您親自对我说过,现在只有贵乡的老百姓才干親族复仇这种事……您把它叫作决斗……”

“你以为我有朝一日会变成一个杀人凶手吗?”

“既然我同您谈起这些事,奥索先生,可见我对您并不怀疑,”她低垂下眼睛继续说,“我之所以要同您谈,是因为我觉得您回到贵乡,也许立刻会被野蛮的偏见包围,那时候您知道有一个人在钦佩您有勇气抵抗这些偏见,您会很高兴的。”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算了吧,不要再谈这些讨厌的事了,谈起我就头疼,而且时间也很晚了,您不会见怪吧?晚安,我们悄悄地分手吧,”她向他伸出了手。

奥索带着严肃和感动的神态紧握她的手。

“小姐,”他说,“您知道吗?有时乡土的本能会在我身上觉醒。有时我想起可怜的先父时……种种可怕的念头就来困扰我。多亏您这一席话使我永远解脱了。谢谢!谢谢!”

他还要继续往下说,不料莉迪亚小姐把一只茶匙掉到了地下,声音惊醒了上校。

“德拉·雷比亚,明天5点出发打猎!准时到。”

“好的,上校。”第五章

第二天,打猎的人快要回家的时候,从海边散步回来的内维尔小姐,带着贴身女仆向旅馆走去,突然瞧见一个身穿黑服的年轻婦女,骑着一匹矮小而壮健的马进城。少婦背后跟着一个农民模样的人,也骑着马,穿着棕色呢上衣,肘弯处已经破了,身上用皮带斜挂着一个葫芦,腰带上揷着一支手枪,手里又拿着一根长枪,枪柄装在一只系在鞍架上的皮袋里,总之,他的打扮完全是剧中的强盗或者是个出门赶路的科西嘉小市民。最先吸引内维尔小姐注意的,是那个少婦的非凡美貌,她年纪约20岁左右,高大身材,白嫩皮肤,深蓝眼睛,粉红嘴chún,洁白牙齿;表情既高傲,又流露出焦虑和忧郁。头上披着黑丝面纱,名叫梅纱罗,是从热那亚流行到科西嘉来的,婦女佩戴非常合适。栗色头发梳成长辫绕在头上,像包头巾一样。她的衣服非常清洁,但是极为素净。

内维尔小姐有充分的时间来打量这个披梅纱罗的少婦,因为少婦停在街心向人家打听,从她的眼睛的表情看来,她打听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到人家的回答以后,她拿起手中的冬青枝条给了坐骑一鞭,直奔到了内维尔爵士和奥索住的旅馆门口。在旅馆门口她同掌柜的交谈了几句,便轻捷地跳下马,坐在大门旁边的一张石凳上,随从牵着马进了马厩。莉迪亚小姐一身巴黎服装从少婦前面走过,陌生女子连头也没抬起来。过了一刻钟,莉迪亚小姐打开窗户,看见那个披梅纱罗的少婦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来的地方。过了不久,上校同奥索打猎回来了。这时候掌柜的走过去对那位着孝服的小姐说了几句话,指给她看年轻的德拉·雷比亚。女人红了脸,急忙站起来迎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动也不动地呆若木雞。奥索离她很近,十分奇怪地端详她。

“您是,”她声音激动地说,“奥索·德拉·雷比亚吧?我是科隆巴。”

“科隆巴!”奥索嚷起来。

他立刻抱住她,温柔地親她。这使上校和女儿觉得很奇怪,因为在英国是没有人在街上拥抱的。

“哥哥,”科隆巴说,“我没有得到您的允许就来了,请您原谅我。朋友们说您已经到了,我急于看到您,这对我是莫大的安慰……”

奥索又把她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对上校说:

“她是我妹妹,要不是她自报名字,我简直认不得她了。——科隆巴,这位爵士是托马斯·内维尔上校。——上校。请原谅,今天我不能陪你们吃晚饭了……我妹妹……”

“哟,親爱的朋友,您到什么鬼地方去吃饭呀?”上校大声说,“您也知道这个破旅馆只准备了一顿客饭,那是给我们的。小姐同我们一起吃吧,小女一定非常高兴。”

科隆巴朝她的哥哥望了一眼,他也不多推让,大家便走进旅馆最大的一间房间,那是供上校作会客厅和饭厅使用的。德拉·雷比亚小姐被介绍给内维尔小姐,科隆巴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以看得出她非常惊慌,也许她是生平第一次同外国的上流社会人士在一起。不过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一点乡气。她的异乎寻常的特点弥补了她的不知所措。内维尔小姐也就喜欢她这一点。因为旅馆接待了上校一行,现在已经没有别的空房,莉迪亚小姐居然屈尊或是出于好奇让德拉·雷比亚小姐在她的房里搭一张床。

科隆巴结结巴巴地道谢几句以后,便急忙跟着内维尔小姐的女仆去梳洗了,一路上在太阳底下风尘仆仆地骑马赶路,稍为梳洗一下是必要的。

回到客厅,看见猎人放在角落里的猎枪,她停了下来。

“好枪!”她说,“哥哥,是您的吗?”

“不是,那是上校的英国枪。既好看,又实用。”

科隆巴说:“我希望您也能有这样一支。”

“这3支枪里当然有一支是德拉·雷比亚的,”上校大声说,“他用得非常出色。今天他打了14枪,全都命中了。”

说完就你推我让地演出一场赠枪的场面,双方客气个没完,最后奥索终于却不过对方的盛情谊,答应收下了,这使他的妹妹大为高兴,从她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刚才还是那么严肃,现在一下子闪耀着孩童般的快乐。

“親爱的朋友,您自己挑吧,”上校说。

奥索不肯挑。

“那么,请令妹代您挑吧。”

科隆巴毫不推辞挑了最朴素的一支,但那是英国曼顿出产的上等枪,口径很大。

她说:“这一支一定能够百发百中。”

她的哥哥忙不迭地道谢,恰好这时要吃晚饭了,为他摆脱了困境。科隆巴起先不肯入坐,看了哥哥的眼色,这才不再推让。莉迪亚小姐看见她在吃饭以前,像个虔诚的天主教徒那样画个十字,不禁非常喜欢,心想:

“好呀,原始的习俗出现了。”

她打算从这个代表科西嘉古老习俗的少女身上观察出许多有趣的事物。而奥索,很明显地有点坐立不安,无疑是怕他的妹妹说话或者举动显得太乡气。可是科隆巴时时不停地观察他,一切举动都学着他的样。有时她带着异样悲哀的表情凝视着他,奥索偶尔碰到她的眼光,便把视线转向他处,仿佛他有意想避开他妹妹无声地向他提出而他又是了如指掌的问题。大家都用法语谈话,因为上校的意大利语辞不达意。科隆巴听得懂法语,而且在不得不同主人交谈的时候,能够应付几个单词,读音还相当准确。

吃完饭,上校注意到他们兄妹之间的拘束,便本着一贯的爽直,问奥索想不想同科隆巴小姐单独谈谈,他可以同女儿到隔壁房间。奥索急忙道谢,说他有充分的时间在皮埃特拉内拉谈。皮埃特拉内拉是他需要在那里居住的村名。

上校坐在他平时坐惯的沙发位子上,内维尔小姐想方设法叫美丽的科隆巴开口说话,换了好几个话题,都没有成功,只好请奥索读一首但丁的诗,但丁是她最喜爱的诗人。奥索选了《地狱篇》中描写弗朗切斯卡·达·丽米妮①自述的那一段,开始朗读。他把这些雄伟壮丽的三句诗,描述男女共读爱情小说如何危险的诗句,尽量念得清晰有力。他读着的时候,科隆巴把身子靠近桌子,抬起原来低垂的头,睁大眼珠,射出一道奇异的火焰,脸上忽红忽白,坐在椅子上抽搐不止。意大利人的生理结构真了不起,根本不需要老学究来指出诗歌的美,她一听就懂!

①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五首叙述意大利女子弗朗切斯卡·达·丽米妮。因与小叔共读爱情故事,坠入情网,叔嫂相恋,后被丈夫将两人杀死。但丁的《神曲》全部均以三句为一韵,故称三句诗。

这段诗读完以后,科隆巴叫起来:

“这诗多美!谁写的,哥哥?”

奥索对她的提问有点不好意思,而莉迪亚小姐却微笑说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一个佛罗伦萨诗人写的。

“将来我们到了皮埃特拉内拉,”奥索说,“我教你念但丁的作品。”

“我的天,这诗多美!”科隆巴连连不断地说;接着她把记住的三四节背了出来,起初声音很低,后来越背越兴奋,竟高声朗诵起来,比她的哥哥念得更富有感情。

莉迪亚小姐大为惊异,她说:

“您似乎非常喜爱诗歌,我真羡慕您的运气,第一次就读上了但丁的作品。”

“内维尔小姐,”奥索说,“您看但丁的诗有多大的魔力,居然把一个只会念《天主经》的小村姑也感动了……噢不,我弄错了,科隆巴是内行。从孩提时起,她就喜欢写诗,后来父親写信告诉我,她是皮埃特拉内拉村子和方圆七八公里内最有才华的哭丧歌女。”

科隆巴带着央求的神气向哥哥望了一眼。内维尔小姐早就听说科西嘉有些婦女能够即兴创作诗歌,非常想听一听。因此她急忙央求科隆巴显示一下她的天才。奥索十分懊恼不该提起妹妹的作诗天才,只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