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四
桑維翰,字國僑,洛陽人也。父拱,事河南尹張全義為客將。維翰身短面廣,殆非常人,既壯,每對鑑自歎曰:「七尺之身,安如一尺之面!」由是慨然有公輔之望。性明惠,善詞賦。
唐同光中,登進士第。高祖領河陽,辟為掌書記,歷數鎮皆從,及建義太原,首預其謀。復遣為書求援於契丹,果應之,俄以趙德鈞發使聘契丹,高祖懼其改謀,命維翰詣幕帳,述其始終利害之義,其約乃定。及高祖建號,制授翰林學士、禮部侍郎,知樞密院事,尋改中書侍郎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充樞密院使。高祖幸夷門,范延光據鄴叛,張從賓復自河、洛舉兵向闕,人心恟恟。時有人候於維翰者,從容談論,怡怡如也,時皆服其度量。
及楊光遠平鄴,朝廷慮兵驕難制,維翰請速散其眾,尋移光遠鎮洛陽,光遠由是怏怏,上疏論維翰去公狥私,除改不當,復營邸肆於兩都之下,與民爭利。高祖方姑息外將,事不獲已,因授維翰檢校司空、兼侍中,出為相州節度使,時天福四年七月也。先是,相州管內所獲盜賊,皆籍沒其財產,云是河朔舊例。及維翰作鎮,以律無明文,具事以奏之。詔曰:「桑維翰佐命功全,臨戎寄重,舉一方之往事,合四海之通規,況賊盜之徒,律令具載。比為撫萬姓而安萬國,豈忍罪一夫而破一家,聞將相之善言,成國家之美事,既資王道,實契人心。今後凡有賊人准格律定罪,不得沒納家貲,天下諸州皆准此處分。」自是刧賊之家,皆免籍沒,維翰之力也。歲餘,移鎮兗州。
時吐渾都督白承福為契丹所迫,舉眾內附,高祖方通好於契丹,拒而不納。鎮州節度使安重榮患契丹之強,欲謀攻襲,戎師往返路出於真定者,皆潛害之,密與吐渾深相結,至是納焉,而致于朝。既而安重榮抗表請討契丹,且言吐渾之請。是時安重榮握強兵,據重鎮,恃其驍勇,有飛揚跋扈之志。晉祖覽表,猶豫未決。維翰知重榮已畜奸謀,且懼朝廷違其意,乃密上疏曰:
竊以防未萌之禍亂,立不拔之基扃,上繫聖謀,動符天意,非臣淺陋,所可窺圖。然臣逢世休明,致位通顯,無功報國,省己愧心,其或事繫安危,理關家國,苟猶緘默,實負君親,是以區區之心,不能自已。
近者,相次得進奏院狀報:吐渾首領白承福已下舉眾內附,鎮州節度使安重榮上表請討契丹。臣方遙隔朝闕,未測端倪。竊思陛下頃在并、汾,初罹屯難,師少糧匱,援絕計窮,勢若綴旒,困同懸磬。契丹控弦玉塞,躍馬龍城,直度陰山,徑絕大漠,萬里赴難,一戰夷凶,救陛下累卵之危,成陛下覆盂之業。皇朝受命,於此六年,彼此通歡,亭障無事。雖卑辭降節,屈萬乘之尊;而庇國息民,實數世之利。今者,安重榮表契丹之罪,方恃勇以請行;白承福畏契丹之強,將假手以報怨。恐非遠慮,有惑聖聽。
方今契丹未可與爭者,有其七焉:契丹數年來最強盛,侵伐鄰國,吞滅諸蕃,救援河東,功成師克,山後之名藩大郡,盡入封疆;中華之精甲利兵,悉歸廬帳。即今土地廣而人民眾,戎器備而戰馬多。此未可與爭一也。契丹自告捷之後,鋒銳氣雄;南軍因敗衂已來,心沮膽怯。況今秋夏雖稔,而帑廩無餘;黎庶雖安,而貧敝益甚;戈甲雖備,而鍛礪未精;士馬雖多,而訓練未至。此未可與爭者二也。契丹與國家,恩義非輕,信誓甚篤,雖多求取,未至侵陵,豈可先發釁端,自為戎首。縱使因茲大克,則後患仍存;其或偶失沈機,則追悔何及。兵者凶器也,戰者危事也,苟議輕舉,安得萬全。此未可與爭者三也。王者用兵,觀釁而動。是以漢宣帝得志於匈奴,因單于之爭立;唐太宗立功于突厥,由頡利之不道。方今契丹主抱雄武之量,有戰伐之機,部族輯睦,蕃國畏伏,土地無災,孳畜繁庶,蕃漢雜用,國無釁隟。此未可與爭者四也。引弓之民,遷徙鳥舉,行逐水草,軍無饋運,居無竈幕,往無營柵,便苦澀,任勞役,不畏風霜,不顧饑渴,皆華人之所不能。此未可與爭者五也。戎人皆騎士,利在坦途;中國用徒兵,喜于隘險。趙、魏之北,燕薊之南,千里之間,地平如砥,步騎之便,較然可知。國家若與契丹相持,則必屯兵邊上。少則懼強敵之眾,固須堅壁以自全;多則患飛輓之勞,必須逐寇而速返。我歸而彼至,我出而彼迴,則禁衞之驍雄,疲于奔命,鎮、定之封境,畧無遺民。此未可與爭者六也。議者以陛下于契丹有所供億,謂之耗蠹,有所卑遜,謂之屈辱,微臣所見,則曰不然。且以漢祖英雄,猶輸貨于冒頓;神堯武畧,尚稱臣于可汗。此謂達于權變,善于屈伸,所損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茲交構,遂成釁隟,自此則歲歲徵發,日日轉輸,困天下之生靈,空國家之府藏,此謂耗蠹,不亦甚乎!兵戈既起,將帥擅權,武吏功臣,過求姑息,邊藩遠郡,得以驕矜,外剛內柔,上淩下僭,此為屈辱,又非多乎!此未可與爭者七也。
願陛下思社稷之大計,采將相之善謀,勿聽樊噲之空言,宜納婁敬之逆耳。然後訓撫士卒,養育黔黎,積穀聚人,勸農習戰,以俟國有九年之積,兵有十倍之強,主無內憂,民有餘力,便可以觀彼之變,待彼之衰,用己之長,攻彼之短,舉無不克,動必成功。此計之上者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