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有序。草间任何一皆是虫声,虫声皆各如有所陈诉,繁杂而微带凄凉。薄露人裳,使人在“夏天已去”的回忆上略感惆怅。天上纤云早晚皆为日光反照成薄红霞彩,树木叶子皆镀上各种适当其德的颜。在这种情形下,在××堡墙上,每日皆可听到××人镂银漆朱的羊角,芦叶卷成的竖笛,应和到××青年男女唱歌的声音,这声音浮荡在绣了花朵的平原上,徘徊在疏疏的树林里。
用那么声音那么颜装饰了这原野,应是谁的手笔?华丽了这原野,应是谁出的主意?
若按照矿地那个一方之主的言语说来,××一切皆为镇筸地方天神所支配,则这种神的置,是使任何远方来客皆只有赞美和感谢言语的。
各歌声所在,皆有大而黑的眼睛,同一张为日光所炙颜微黑的秀美脸庞。各皆不缺少微带忧郁的缠绵,各都泛溢到欢乐与热情。各歌声所在,到另一时节,皆可发现一堆散乱的干草,草上撒满了各的野花。
年岁去时没有踪迹,忧愁来时没有方向。城市中人在这种情形中,微觉得有种不安,扰乱到这个端谨自爱的城市中人的心情。每日骑了马到××附近各去,常常就为那个地方随可遇的现象所摇动,先是常常因此而微笑,到后来却间或变成苦笑了。这个远方客人他缺少什么呢?没有的,这城市中人并不缺少什么,不过来到此间,得到些不当得到的与平时不相称的环境,心中稍稍不安罢了。
在新寨路上同总爷所……
[续《凤子》上一小节]说的话,有些地方他没有完全忘记,但这个一地之长原有一半当成笑话同他朋友说到的。他知道他朋友的为人,正直而守分,不大相信××的女人会扰乱这个远客的心绪,也不担心那种笑话有如何影响。一个城里绅士,在平时常常行为放荡言语拘谨,这种人平时照例不说女人的。但另外还有一种人,常常在某一时,言语很放肆随便,照那种陌生人看来,还几几乎可以说是稍轻佻一点,但这种人行为却端谨自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的堡上的主人,把他的朋友的身分,安置在较后一种人的身分上。正因为估计到这城里人不会有什么问题,故遇到并辔出游时,总指点到那些歌声所在,带着笑谑,一一告给他的朋友,这里那里全是有放光的眼睛同跳动的心的地方。或者遇到他朋友独自从外边骑马散步归来时,总不免带了切蕴藉的神气,问到这个朋友:“从城里来打猎的人,遇到有值得你射一箭的老虎没有?”
城里这一个,便微微笑着,把头摇摇,作了一个比平常时节活泼了点的表示,也带了点诙谐神气,回答他的朋友:“在出产宝石的宝石坑边,这人照例是空手的。因为他还不能知道哪一颗宝石比其余宝石更好!”
那寨主便说:“花须用雨灌溉,爱须用爱情培养。在这里,过分小心是不行的,过分拘持则简直是一种罪过。”
“我记得你前一次在路上所引那两句诗:朱华不觉得骄人,白露不能够怜人。胆小心怯的理由,便是还不忘记这两句诗。”
“是的,老师,龙朱说过的两句话,画出了××女人灵魂的轮廓。可是照到他另一个歌上的见解,却有下面的意思:爱花并不是爱花的美,只为自己年青,爱人不徒得女人的爱,还应当把你自己的青春赠给她。爱是权利同义务相纠结揉杂的。
凡打量逃避这义务的人,神不能保佑他。”
“可是宝石是五的,谁应当算最好的一颗?”
“一切你觉得好的,照到这里规矩,你都可以用手去拾取?”
“我不知道如何……”
“是的,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在城市里,你应当用谦卑装饰你女人的骄傲,用绫罗包裹你女人的身,这是城里的规矩。你得守到这种规矩,方可以得到女人。可是这里一 切都用不着! 这是边境地方,是××,是神所置的地方。这里年青女人,除了爱情以及因爱情而得的智慧和真实,其余旁的全无用。你不妨去冒一次险,遇到什么好看的脸庞同好看的手臂时,大胆一点,同她说说话,你将可以听到她好听的声音。只要莫忘了这地方规矩,在女人面前不能说谎;她问到你时,你得照到她要明白的意思一一答应,你使她知道了你一切以后,就让她同时也知道你对于她的美丽所有的尊敬。一切后事尽天去铺排好了。你去试试吧,老师,让那些放光的手臂,燃烧你的眼睛吧。不要担心明天,好好置今天吧。你在城市时,我不反对你为过去的历史和未来的希望而生活,到这里却应当为生活而生活。一个读书人只知道明天和昨天,我要你明白今天。”
城市中人听到这种说教,就大笑了:“这种游戏,可不成了……”那寨主不许他的朋友有说下去的机会,就忙说:“老师,我问你,猎虎是什么?猎虎也是游戏!一切游戏都只看你在那个情形中,是不是用全生命去置。忠于你的生命:注意一下这一去不来的日子,春天时对花赞美,到了秋天再去对月光惆怅吧。一切皆不能永远固定,证明你是个活人,就是你能在这些不固定的一小点上,留下你自己的可追忆的一点生活,别的完全无用!”
两人虽那么热烈的讨论到这件事情,但两人仍然是当作一种笑话,并不希望这事将成为一种认真事件的。 但在另一 时,却因此有些小问题,使城里这一个费了些思索。笑话不会有多少偏见,却并不缺少某种真理。当寨主的笑话,到城里那一个独自反复想到时,这些笑话在年青人感情上发了酵,起了小小中毒的现象。一面听到××人的歌声,一面就常在自己的灵魂上,听到一种呼唤,“学科学的人,你是不行的。
你不能欣赏历史,就应当自己造成一点历史!”一个人为了明白自己将来还有一段长长的寂寞日子,就为了这点原因,在他年青时忽然决定了他自己,在自己生活中造作出一种惊人的历史,这样事情应当是可能的。
可是这历史如何去创造呢?谁给他那点狂热?谁能使他在一个微笑上发抖?谁够得上占领这个从城市里来的年青人的尊贵的心?
“一切草木皆在日光下才能发育,××人的爱情也常存在日光中。”城市中人怀了一种期待,上了××石堡的角楼上,眺望原野的风光。一片温柔的歌声摇撼到这个人的灵魂,这歌声不久就把他带出了城堡,到山下栗林去了。
栗林位置在石堡前面坡下约半里,沿了那一片栗林,向南走去,便重新上了通过边界大岭的道路。向东为去矿场的路。向西为大岭一支脉,斜斜的拖成长陇,约有二里左右。陇坂上有桐茶漆梓,有王杉,有分成小畦栽种红薯同黍米的山田。大岭那一面,遍岭皆生可以造纸的篁筱,长年作一片深绿,早晚在雾里则多变成黑。堡前平田里,有穿了白背负稻草的女人,同家中的狗慢慢走着,这女人是正在预唱的。
在陇坂山田上,同大岭篁筱里,皆有女人的歌声。栗林里有人吹羊角,声音低郁温柔如羊鸣。
城市中人到了栗林附近,为那个羊角声音所吸引,所感动,便向栗林走去。黄黄的日头,把光线从叶中透过去,落叶铺在地下有如一张美丽毡毯。在栗林里,一个手臂躶出的小孩子,正倚着一株老栗树边,很快乐的吹他那个漆有朱红花纹的羊角,应和到远的歌声,一见了生人,便用一种小兽物见生人后受惊的样子,望到这个不相识的人一笑,把角声止住了。城市中人说:“小同年,你吹得不坏。”
小孩子如一个山精神气,对到陌生人狡猾的摇着头,并不回答。
城市中人就说,“你把那个给我看看。”小孩子仍然不说什么,只望到这生人,望了一会,明白这陌生人不可怕了,就把手上的羊角递给了他。原来这羊角的制作是同巫师用的牛角一样的,形制玲珑精巧,刮磨得十分光滑,在羊角下部,还用朱红漆绘了极美丽的曲线和鱼形花纹。角端却用芦竹作成的簧,角上较前一部分还凿了三个小孔,故吹来声音较之牛角悦耳。城市中人见到这美丽东西,放在自己口上去吹出了几个单音,小孩见到就笑了。小孩“哪、哪、哪”的喊着笑着,把羊角攫回来,很得意的在客人面前吹了起来。且为了陇上的歌声变了调子,又在那个简单乐器上,用一只手捂到小……
[续《凤子》上一小节]孔,一只手捂了角底,很巧妙的吹出一个新鲜调子,应和到那远的歌声。
一会儿,一样东西从头上掉落下来,吓了城市中人一跳,小孩子见到这个却大笑了。原来头上掉下的是自己爆落的栗子。小孩子见到这个,记起对于客人的尊敬了,把羊角塞到腰间,一会儿就爬上了栗树,摘了好些较嫩的刺球从树上抛下来,旋即同一只小猴子一般溜下来,为客人用小石槌出刺球中半褐半白的栗子,捧了一手献给客人,且用口咬着栗子,且告给客人,“这样吃,这样吃,你会觉得有桂花味道哪。”
城市中人于是便同小孩坐到树下吃那有桂花风味的栗子,一面听陇坂上动人的歌声。过一会,却见到小孩忙把羊角取出,重新吹了几下,另外地方有人喊着,小孩锐声回答着,“呦……来了!”到后便向客人笑了一下,同一只逃走的小獐鹿一样,很便捷的跑去,即刻就消失了。
栗林中从小孩走后,忽然清静了。城市中人便坐下来,望到树林中那个神奇美妙的日光,微笑着,且轻轻叹息着。
忽然近一个女子的歌声,如一只会唱的鸟,啭动了它清丽的喉咙。这歌声且似乎越唱越近,若照他的估计没有错误,则这女人应是一个从陇上回到矿场的人,这时正打量从栗林中一条捷路穿过去,不到一会儿就应当从他身边走过的。
他便望到歌声泛溢的那一方。不过一刻,果然就见到一条蓝的裙同一双躶露着长长的子,在栗林尽头灌木丛中出现了。再一会儿全身出现后,城市中人望到了她,她也望到了城市中人,就陡然把歌声止住,站定不动了。一个××天神的女儿,一个精怪,一个模型!那种略感惊讶的神情,仍然同一只獐鹿见了生人神情一样。但这个半人半兽的她并不打量逃跑,略迟疑了一下,就抿了嘴仍然走过来了。
城市中人立起挡着了这女人的去路,因为见到女子手腕上挂了一个竹篮,篮内有些花朵同一点紫的芝菌,就遵守了××人语言的习惯,说:“你月下如仙日下如神的女人,你既不是流星,一个远方来的客人,愿意知道你打哪儿来,上哪儿去,并且是不是可以稍稍停住一下?”
女孩子望到面前拦阻了她去路的男子,穿着一种不常见的装束,却用了异方人充满了谦卑的悦耳声音,向自己致辞,实在是一点意外的事,因此不免稍稍显得惊愕,退了两步,把一双秀美宜人的眼睛,大胆的固执的望到面前的男子,眼光中有种疑问的表情,好象在那么说着:“你是谁?谁派你来到这地方,用这种同你身分不大相称的言语,来同一个乡下女人说话?”可是看到面前男子的神气,到后忽然似乎又明白了,就露出一排白白的细细的牙齿笑了。
因为那种透明的聪慧,城市中人反而有些腼腆了,记起了那个一地之长所说的种种,重新用温柔的调子,说了下面几句话。
“平常我只听说有毒的菌子,
今天我自听到有毒的歌,”……
他意思还要那么说下去的,“有毒的菌子使人头眩,有毒的歌声使人发抖。”
女孩子用××年青女孩特有的风度,把头摇摇作了一个否认的表示,就用言语截断了他的空话:“好菌子不过气蒸成,谁知道明后日应雨应晴?
好声音也不过一阵风,风过后这声音留不了什么脚踪。”
城市中人记起了酒的比喻,就说:
“好烧酒能够醉人三天,好歌声应当醉人三年。”
女孩子听到这个,把三个指头伸出,似乎从指头上看出三年的意义,望到自己指头好笑,随口接下去说:“不见过虎的人见猫也退,不吃过酒的人见糟也醉。”
说完时且大笑了。这笑声同丽态在一个男子当前,是危险的,有毒的,这一来,城市中人稍稍受了一点儿窘,仿佛明白这次事情要糟了,低下头去,重新得到一个意思,便把头抬起,对到女孩,为自己作了一句转语:“我愿作朝阳花永远向日头脸对脸,你不拘向哪边我也向哪边转。”
一线日光在女孩脸上正作了一种神奇的光辉,女孩子晃动那个美丽的头颅,听到这个话后,这边转转,那边转转,逃避到那一线日光,到后忽然就停住了,便轻轻的说:“风车儿成天团团转,风过后它也就板着脸。”
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
“朝阳花可不容易作,风车儿未免太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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