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挺胸,但惊惶地说道。“是周团长。还有吴参谋长。他们带了一大队兵来公馆门口,说是来保护旅长的。”
“吓吓,保护旅长的!”旅长不禁愤怒的失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齿。他旁边的三个都面如土色。旅长咬着胡须尖,问道:
“他们现在哪里!”
“报告旅长!在客厅里。”
“去说,我就来!”旅长转过身来,向太太喊道:
“把手枪给我!”
太太却顺手把手枪藏在被条下,跑过来一把抱住旅长的两腿跪了下去,仰起泪脸来,哭道:
“旅长!你去不得!你去了,把我们怎么办?咹?旅长呀!”
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望了望太太,都感到一种黯然,在这燃着煤油灯的黄光的房间,都好像阴沉了下来。他两个的眼眶不禁潮润起来了。张副官长看了赵军需官一眼,泪眼对着泪眼,赵军需官很快就把脸避开去。
“那么,我手枪也不要了!走!”旅长不看他们,一把将太太的两手一推;太太一屁股就坐在地板上;他就昂昂然走去了。太太顿时止了哭,傻了似的一翻就爬起,摸出手枪追到门口,旅长却把头一摇,喝声:
“不要!”
就出去了。
他向着客厅走来,只见远远的大门里边,亮着好几朵风雨灯的光和一大队闪烁着枪刺的兵士们的影子;至于会客厅门边也站着周子明们五六个武装整齐的马弁,背上还各背一把红缨大刀。他从鼻孔冷笑了一声,一种愤恨和惊恐的感觉像乱丝一般,在心里搅成一团。他一走到圆门口,就看见在那客厅里的吴参谋长和周团长那带了险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非常难看,而且立刻离开椅子向他迎上来了,异口同声的说道:
“旅长受惊了!”
就端正的站在旁边。他呆呆的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表情地走了进去。大家对坐下来。旅长只是把两眼看着地上。周团长看了吴参谋长一眼;吴参谋长也向他对射了一个会心的注视,之后,马上皱起两眉,说道:
“旅长,刚才听说旅长公馆里拿住一个刺客!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我同周团长就赶快来看旅长来了!”
“没有呵!”旅长抬起脸来,脸上显出非常的森冷,两眼的寒光直射。“我并没有拿着什么刺客!不过,你们带了那一大队武装来干什么?”
“是来保护旅长的!”周团长脱口说出。
“那用不着!保护不保护都一样。不过,你们要带来也可以!我实在太疲倦,我要睡觉去了!”
他一下子就站起来了。两个都大吃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在这一刹那间,周团长惊慌失措地望着吴参谋长;吴参谋长却把脸避开,赶快说道:
“旅长,听说吴刚这小子竟敢做出这种犯上作乱的行为,并且打胡乱说了一通。我觉得这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如此坏种。我是特别来向旅长请罪的!……”他说到这里,就垂直两手,低下头来,一种非常恭敬的神气。
旅长圆瞪两眼看了他一看,咬住胡须尖,一股怒气就直冲脑顶,但他又竭力镇压住自己,说道:
“那也算不了什么!”
就转身,跨出门槛,走进去了。
他一直走进上房。房间非常黑暗,只窗口有淡淡月光斜照着方桌脚边。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简直像一个木人一般,两眼呆呆地盯住黑暗的角落。没有思想,没有动作,只有浑身充满的愤怒,好像一个炸弹,要变成火花似的爆炸开来。
一条光带从门帘缝射进来了,接着就看见那光渐进渐阔,门帘一掀开,全屋子都亮了起来,是伍长发掌着一盏玻璃坛的煤油灯进来。他一面放在桌上,一面说道:
“报告旅长,参谋长他们去了。”
旅长忽然站起,猛地伸手抓起煤油灯一举,灯光一抖就熄了,全屋子立刻又变成黑暗,那是很快的一刹那,他很凶的把灯向地上一掼,哗啦啦一声响亮,立刻散发出一大股煤油的臭味。伍长发只吓得在面前发抖,旅长向他身上一脚踢去,吼出一种非人似的喊声:
“滚……!”
伍长发跌了一跤,又挨了两脚,赶快爬起来就向外跑去了。旅长一脚就把门踢关上去,“ 同——!”一声。
忽然记起吴刚和秋香,他觉得这样的证据,现在留着也没有用了,又一把拉开门,跑到天井边来,大声喊道:
“把吴刚同秋香给我拉出来!”
全房子的人们都感到非常恐怖而且紧张了。张副官长和赵军需官只悄悄在远处站住看。太太则躲在房门口看。一大群马弁七手八脚把吴刚和秋香拖到天井当中来。两边两盏昏黄的风雨灯光,照见各人死一般的脸色。而吴刚和秋香的脸简直变成黄纸色一般,全身直打抖。旅长叫拿一支手枪来。秋香扑通一声跪下地去,泪水长流,嘶声的哭喊:
“旅长呀……!我冤枉呀……!”
吴刚也跟着跪了下去,两眼发怔。旅长从一个弁兵手上接过手枪,手指扣定扳机,指着他两个一扫。
“拖出去!”
他拨转身,又笔直向着上房走去……
大家好像连呼吸也停止了,只张着恐怖的眼睛,望着他直冲冲走去的背影。只见他一消失在上房的门枋里,就听见他“ 同——!”一声把门关上,接着,那房里“砰 ——!”什么木器踢翻了,“哗啦啦——!”什么杯瓶盘碟在地上破碎了,之后,就是一阵紧张的沉静,如死水一般,连一点蚊子声音也没有。
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呆木头似的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点嘤嘤的暗泣声,仔细一听,才发现是太太的哭声。赵军需官赶快转身,张副官长也好像做了一场恶梦忽然醒来似的跟着他转身。
太太在软帘里边,两手拿了手巾蒙着脸只哭泣。他两个看着她,也都感到一种凄然。张副官长叹了一口气。赵军需官轻声说道:
“太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事情既已到了如此地步,我们应该静下来赶快商量一个应付的办法,……”
“呃,对,太太……”
太太没有把手巾拿下脸来,转了身,嘤嘤地哭到床边去了。
门外边的两个都僵了似的发怔。
赵军需官的心里完全搅乱了。他想起目前无法可想的危险:前方火线的陡起,街上的戒严,旅长的暴怒,太太的哭泣;一边是越逼越紧来的暴风,一边是一点也不想办法的不管,而自己就像被遗弃似的,孤立在这两者之间,好像暴露在两军相对的交叉火线上,成了非常危险的目标。
——唉,唉,恒丰祥该没有被抢吧?我家里该没有被搜吧?那些借了款去的商家们该没有逃光吧?那大门外边该没有暗伏着窥伺我的生命的枪口吧?
——唉,我这回可完了!几年来辛辛苦苦弄来的财产!还有我的生命!还有已经要到手的禁烟委员!……
他越想越着急起来了,身上通过了一道寒流,膝盖微抖了一下。他惨然地望了望张副官长。只见张副官长也脸发青,眼发直,嘴边的一圈黑胡子都好像颓然地下垂,也完全堕入恐怖里面了。赵军需官立刻觉得,要救起自己,还是只有紧紧抓住面前的这人,无论如何要他共同来想办法。
“副官长!唉,你我这回可完了!”
“唉,是呀!可完了!”
“副官长!你我的家里恐怕也保不住了!”
“唉,是呀!保不住了!”
“恐怕你的团长不但做不成,生命都危险了!”
“唉,危险了!”张副官长完全慌乱了,两眼直闪动,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是好。
“唉,军需官,”他的嘴唇发抖地悄声说。“我真想不到旅长是大变了!刚才那几声枪声,不晓得大门外边听见了没有!他们也许趁这一下来干掉我们的吧?是吧?”
“副官长,这倒很难说!可是我们早迟是完了,如果就这样不想办法的话!”
“可是,不晓得旅长要怎么样呀!唉唉,他该不会想到那吴刚的事情是我们弄的吧?是吧?”
赵军需官看出他那在恐怖中带了抱怨的眼色,赶快说道:
“副官长!唉,你怎么现在还在想这样的事呵!我们究竟怎么办呀!得想想法子呀!”
“是呀!法子呀!”
张副官长停了一会,又皱起眉头:
“可是,有什么法子呀!他们也许不久就要来干我们了!”
赵军需官竭力镇静住,也一半安慰自己地,安慰他道:
“我想大概今夜不会吧?如果他们要干我们,恐怕刚才就干了!”他把这话一说出,好像忽然明白了起来似的,相信这话是合理的了。他觉得稍稍安慰了一下,但立刻心又紧起来了:
——唉唉,即使今夜能过去,明天怎么办呀!以后怎么办呀!事情是只有越逼越紧起来了!逃吗?张副官长他们倒可以,他们是外省人,而且他的钱早都寄回家乡去了!可是我是本地人呀!我的放款呀!我的家呀!田地呀!恒丰祥呀!……难道他们肯放手么?旅长这么不管,那就完了!
他全身发热,又堕入恐怖的气雾里了。他咬住牙,恨不得一枪把吴参谋长打掉!他的脑子里这么一闪,忽然明亮了一下似的得到一种新的启示,他想到刺杀,全身的血便涌起来了。
——是的!恐怕只有这个办法了!只要把吴参谋长和周团长一解决,那么旅长就什么都无所顾虑了!可是这事情,恐怕也非我们替他着手进行不可!
其时,张副官长忽然说道:
“可是今夜我们已出不了大门,已成了笼中之鸟了呵!是吧?”
“据我看来,”赵军需官一下子握起拳头。“今夜能不能挨过去虽然不能定,可是老想着这些是不成的!”
“唉,要是陈团长赶来就好了!”
“没有希望了!副官长没有希望了!刘团长的队伍都受了江防军的牵制,难道他不会一样的受牵制么?唉,副官长,现在别尽希望别人,是只有靠自己想办法的时候了!”
“可是怎么办呀!?”张副官长叹了一口气,紧紧把他望着。
赵军需官见他已完全归向自己来了,立刻抓紧机会,把拳头举了起来,道:
“旅长这样丢下不管是不行的!你我这许多人怎么办?现在是到了他不坐轿子也非要他坐不可的时候了!”
“可是谁能够去说得上半句话呀?”
“唉,副官长!你怎么还在这样想呵!他不管,就非你我替他想办法不可了!据我看来,只要挨得到明天就好办了!”他忽然把嘴唇凑在张副官长的耳朵边,轻声地坚决地说道:
“我们只要把吴参谋长刺掉!那么旅长就非干起来不可了!”
张副官长一怔,把他望着,想:
——对,这倒也是不错的!
但随即他又说道:
“可是,旅长会怎么说?”
“唉,副官长!刚才旅长不是曾叫过你去抓他们么?”
“呃呃……那么,周团长呢?”
“那自然也一样!”
忽然,马弁房里陡地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个马弁压低嗓子在责斥着什么。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大吃一惊,以为又是什么祸事发动了,顿时脸上变成土色,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刚要跑出天井,只见陈监印官满脸惊惶的从马弁房跑了出来,急促地喊道:
“嗬,有鬼有鬼!”
他两个飞似的抢到门口,只见在风雨灯光前围着一堆马弁,有几个拖住伍长发,在夺下他手上捏的手枪;伍长发则圆睁发红的恐怖的眼珠,望着空虚的角落,畏缩地一面把身子向后躲,一面嘴里糊里糊涂喊道:
“吴刚!吴刚!你!你!”
有一个马弁向他耳边轻声喝道:
“见你的鬼!哪里是吴刚!”
伍长发突地伸手向张副官长一指:
“哪,哪,是他!吓!吴刚!吴刚!你你你!不是我呵!……”
张副官长全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一股冷气从脊梁直溜到两脚,他的膝盖微抖了。脑子里立刻闪电般一晃,记起了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跪在旅长的面前的吴刚,直怔着两眼;泪流满面的秋香喊着:“旅长呀……!我冤枉呀……!”他一怔,仿佛就觉得吴刚和秋香在自己的身边,他不由不掉头一看,站在旁边的却是赵军需官。只见赵军需官青着一张脸,向伍长发走去,举起手就:拍!拍!给了伍长发两个耳光。伍长发红了半边脸,怔了一怔,这才转了眼神呆呆地望了望,喊道一声:
“呵!军需官!”
“他回神了!”旁边一个马弁说。
接着,别的十几个马弁就七嘴八舌的向赵军需官和张副官长说起来了:
“军需官,是那样的!他从旅长房间出来,就发昏了,不晓得他在怕些什么;旅长把吴刚两个枪毙了的时候,他简直吓得发抖!进了房间就在那儿僵尸似的坐着,一会儿,口里就打胡乱说的说起来了,还忽然拔出手枪来……”
“见他妈的鬼!打过那样多的仗火,还一下子怕起鬼来了!……”
张副官长想到自己是副官长,觉得是该自己管束他们的时候了,于是立刻打断他们的话,轻声喝道:
“不准吵!有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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