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六章

作者: 周文9,488】字 目 录

不大会。”吴刚赶快说。

“去叫沈军医来!”

吴参谋长冷笑的说:

“哼,这种外国人简直讨厌透了!”

“哼,他们外国人在我们中国传教,究竟干些什么的?”周团长也从旁插了一句,说。

旅长咬着牙,气得脸直发青,他觉得今天当着自己这许多部下来丢这个脸,简直恨不得要打谁一拳才好,或者把那外国人什么的赶了出去。

沈军医官慌慌张张跑进来了,端正的站在面前。

旅长严厉的问道:

“这柯牧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唔?”

“报告旅长,”沈军医官微弯了腰皱一皱眉头说。“这柯牧师,据我所知道的,是一个顶横暴的家伙,他在学堂里常常拿学生的头在柱头上撞的!教会里的人都那个他的!……”

“不,我不是问你这些,我是问他会说中国话不会?”

“不会的。旅长!”

“那么你同我去会他吧!去给我翻译!”

旅长铁青着脸就向房门走去,沈军医官跟在背后。当要跨出门槛的当儿,沈军医官把头掉过来一下,吴参谋长就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旅长走到大圆门的客厅门口,看见坐在客厅里一张大餐桌旁边的一排茶几椅子最末的一张椅子上,是一个自己从来不大留意过的高大的穿着灰色西装的外国人。红黄色的鬈头发,高鼻梁,绿眼睛,猛然一看,那简直高大得像一个雄据在椅上的怪物。这就是所谓的柯牧师。旅长的心里不禁迟疑了一下。

旅长跨进客厅。柯牧师离开椅子站了起来,这更显得他的高大了,就像一座牌坊,遮住了壁上挂的那秋海棠叶似的中国大地图。

旅长微笑的点一点头。柯牧师也点一点头。两个就沉默的对坐下来了。马弁送进两碗茶来,一边摆一碗,就轻轻的退出去了。沈军医官则端正的站在大餐桌旁边。

旅长矜持地挺直坐着,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保持一种庄严才好。他微笑地抱歉地说道:

“你等久了!”

柯牧师莫名其妙的望了他一望,又转过脸来望着沈军医官。旅长的脸微红起来,也把沈军医官紧紧望着。

沈军医官端正的站在餐桌边,用外国话向柯牧师转述一遍。柯牧师便笑一笑,说道:

“我就是因为宋保罗的事情来的。”

旅长着急地望着他说完,又望着沈军医官。

沈军医官迟疑了一下,他觉得照中国普通规矩说起来,应该先寒暄几句,才谈事务的。他于是转过身来向旅长说道:

“旅长,他说冒闯贵部,还请海涵!”

旅长觉得很高兴,这外国人倒也很客气的,他于是把手一伸说:

“请茶。”

柯牧师莫明其妙的一怔,又望着沈军医官。

沈军医官笑一笑说:

“我们旅长说,已经知道了。”

“你向他说,”柯牧师满脸正经的道。“宋保罗那产业是属于我们教会方面的。”

沈军医官又迟疑了一下,觉得这话对旅长讲,这程序是太快了。他于是说道:

“旅长,柯牧师说!宋保罗已被贵部押起来了,那是他们教会方面很重要的人物。”

旅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向他说,那是属于我们内政方面的事情,关于教会的部分,我们决不牵涉。”

沈军医官有些慌乱了,他觉得两方面的话弄得错杂起来了。他几乎忘记了谁的话是怎么说的。但他一想起刚才商量好的话,就又镇静着说道:

“我们旅长说,他应该要把款缴来才能释放。”

“那不能,那是我们教会的产业。”

沈军医官只得把这话转述出来了。

旅长立刻把脸沉了下来,说道:

“你向他说,那是我们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的,确是宋保罗在前年廉价向山爷庙收买的产业。”

沈军医官说:

“我们旅长说,那不能,我们既然押起来了,当然要他缴了才行!”

柯牧师不高兴起来,拿起手巾蒙在鼻尖上很神气的“呼”了一声,说:

“难道你们就不讲法律了吗?那是手续已经弄好了的,怎么还要他缴钱?”

沈军医官也不自觉的拿起手巾来蒙鼻尖,但他立刻想到这是旅长的面前,赶快又把手缩回来了,垂得直直地。他向旅长说:

“柯牧师说,他要照国际公法办理。他要求今天无论如何就要放人出去。”

旅长有些发昏了,他着急地想:

——哼,想不到事情竟至如此棘手!——但他准备作一次最后的挣扎,说道:

“那是属于我们内政的事情。你向他说。”

沈军医官说:

“我们旅长说,那是我们的内政,不缴无论如何不行!”

柯牧师愤愤的站起来,说道:

“随你们吧,产业是我们教会的!一个也不给!”

旅长大吃一惊,赶快望着沈军医官。

沈军医官赶快说:

“旅长,他说,他说不行就动外交!”

旅长慌忙把手向前一伸,说道:

“你请他坐下再商量吧。”

沈军医官转过身来,伸出两手请柯牧师坐下,微笑的说道:

“牧师,宋保罗我们都是自己人,请你坐一坐,我帮他求求吧。”

就在这同一个时候,旅长很不高兴的闭了嘴一会,说:

“你给他说,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以准他的人情,叫宋保罗缴一半来好了。”

“你求一求也好,”柯牧师说。“不过就算照你们的法律讲来,钱是一个也没有的。”

沈军医官说:

“旅长,他说,照国际公法讲起来,凡是属于教会的产业,那是神圣的产业,丝毫也不能动的。我看,旅长还是考虑一下吧,这家伙的态度强硬得很,如果动起外交来!……”

旅长惨笑了一下,愤愤的看了柯牧师一眼。他觉得这怪物简直太不讲人情世故了!可是他又相信外国人说一句是一句的,如果真的动起外交来,或甚至因为这点小事就开起兵舰来,那自己就更没面子了!最后他又惨笑一下说道:

“你向他说,那么我就完全准他的情面吧!”

沈军医官说:

“旅长说,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准了你吧。”

柯牧师没有想到刚才旅长是那样强硬,现在竟一下子这样轻松就解决了。不禁笑了起来,说道:

“好,很好,我很感谢。”

沈军医官说:

“旅长,他说很感谢,不过他说请马上释放了宋保罗,他要亲自带回去。”

“吓,妈的!”旅长愤愤的说。“好好好,就让他带回去吧!”

柯牧师站起来了,伸出他多毛的大手来。旅长赶快伸手去握了一握,就送着柯牧师出来了。一路上只见两旁站着的勤务兵和马弁们都在看着他。这些眼睛就像芒刺似的直刺着他,好像看透了他的一切秘密和弱点似的。他就愤怒的鼓起两眼来瞪了他们一眼。勤务兵们都就赶快躲开了。

他把柯牧师送到大堂外,两个面对面地弯腰鞠了一躬,柯牧师就腰骨笔直昂头走出来了。

一走出营门,只见街心拥挤着无数看热闹的人们,把一条街都遮断。全都是黄面孔。柯牧师看来,这些都是半殖民地的贱种,他胜利地感到自己就是这城市里唯一高大的优种人物。他长手长脚地飞快的就向人堆走去了。人们来不及让开,他就挺直的伸出两手,好像两把钳,把人们向两边乱推乱踢,人们赶快让出一条巷来,燃烧着无数愤怒的眼光。他更加昂昂然大踏步的走去了。

旅长转身回进里面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石头,牙关咬紧,两眼像在喷火似的。

他一进了郑秘书的房间,就铁桩似的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他的脸更显得非常难看。

吴参谋长周团长郑秘书都静静的把他望着。吴参谋长的心里在暗暗的发笑。

“马弁!”旅长暴怒的大声喊道。

三个人都吃惊了一下,房间里更显得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外答了一声:

“来啦!”

吴刚一走进来,旅长咵的就给他一耳光。吴刚的左颊上顿时白了一掌。

“妈卖屄的!跑哪去啦!”旅长愤怒的骂道。“去把赵军需给我喊来!”

吴刚含着眼泪,赶快做一个立正姿式就走去了。

停了一会儿,吴参谋长微笑的说道:

“旅长,那外国人走了么?”

“滚他妈的蛋!”旅长愤愤的说,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这种外国人简直太他妈的了!野蛮到了这样!”

吴参谋长和周团长对望了一下,会心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大家于是又沉静下去了。

赵军需官走进来了,旅长就在床沿上打了一拳喝道:

“你怎么这么糊涂!刚才弄都不弄清楚就把宋保罗押了来!这简直是和我捣蛋!”

赵军需官吓得说不出话。只得静静的站住。

吴参谋长微笑的说道:

“这事情确是鲁莽一点了!”

旅长心里冷笑了一下,看了吴参谋长一眼,又向着赵军需官喝道:

“你怎么不弄清楚再向我说!?唔?你们这些人平时在干什么的?”

赵军需官仍然静静的站着不说话,他隐隐看见前面的两个敌人在那里带着胜利的微笑。

“我看这个钱,今天先拿刘大兴那一笔就没有这事情了!”吴参谋长又从旁冷冷的说。

旅长心里又冷笑了一下,知道他们两个又在自己的面前斗法了。但他仍然严厉的说道:

“今天你怎么不先把刘大兴的弄来?”

赵军需官这回开始说话了:

“报告旅长!刘大兴本来答应今天缴的!刚刚已经收来了!”

旅长看见吴参谋长和赵军需官两方含着敌意的脸色,他忽然想:

——骂赵军需也枉然。徒给这几个家伙占了上风去!

他于是顺着势子转了开去,严厉的说道;

“那么,赶快去给我把饷发了下去来再给你说!”

旅长愤愤的倒到枕头上去。他烦恼得全身都在燃烧,脑子胀得像要爆炸开来似的。面前坐着的是两个眼中钉,而这两个眼中钉简直没有一点动的意思,他恨不得把他们踢将出去。他闭住眼睛,一切乱麻般的纠纷,都集中在他眼前来了。自己的周围在崩裂下去,自己连马上要扣起一个连长来都做不到!还要受外国人的欺负。今天在许多部下的面前丢这样大一个面子!最近司令官和自己的别扭!钱秘书和周团长昨晚上在吴参谋长公馆里的密谈!吴参谋长今天忽然有了当团长的消息!周团长今天的那种跋扈的态度!他越想越愤怒起来。觉得自己完全孤独地堕在一种可怕的危险中。他觉得很气闷,好像连透一口舒服的气都不可能似的。他竭力想抓住自己。竭力打算一条怎样安全的出路。他的脑子忽然闪现出鹅毛山脚的景象来了:像骆驼背脊似的连绵起伏的不大不小的山,山上是长满蓊郁的森林,一直延到山脚的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河边。沿河两岸摇摇摆摆的垂杨。山峰环抱中的平原,丰饶的土地,黄色的田禾,白色的墙垣,灰色的瓦屋,高大的龙门……这的确是一个好地方!

他忽然听见周团长的吐痰声,立刻把他这脑子里的景象打灭了,一种现实的愤恨又把他从幻境里拉了回来。他忽然惊心的觉到:

——唉唉,自己的权力难道就这样让这些东西毁弃了么?随即他又坚决的想:——不能的!——但怎么不能呢?他自己又觉得如乱麻一般烦恼起来了。

他一翻坐了起来,没有表情地向面前的几个看一眼,就站起身,直向门外走去。

伍长发抢着大声喊道:

“旅长下来啦!”

立刻十几个马弁都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地板上跑得轰隆轰隆价响。七八条洋狗也散乱的冲了出来,向着外面汪汪叫着跑了出去。

张副官长迎上来了,微笑的说道:

“旅长走了么?”

旅长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张副官长凑到他的身边,悄悄的说道:

“旅长,我看今天这宋保罗的事情有点奇怪!勤务兵向我说的,刚才这两个,”他举起两个指头来比一比。“在房间里唧唧哝哝的好一会……”

“我晓得!”旅长冷冷的说。“你回头同王营长一齐到我的公馆来!也叫赵军需来!”

说完,就一直走去了。洋狗们远远的跑在前面,马弁们簇拥着他走去。

张副官长呆呆的看着,见今天那些马弁们都好像没有精神似的,显得萎靡得非常刺眼,旅长则孤伶伶地,垂着肩膀懒懒的在那些萎靡的马弁们前面走着。

渐渐走远去了。出了大堂了。影子渐渐小起来了。到了营门口了。三翻号吹起来了。奇怪得很,连此刻的号音都失去了它的力量和威严似的,懒洋洋的。

张副官长不禁深深的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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