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纳德酒吧的门前停着两辆这样的"热带啤酒"送冰车,拉车的马一匹已是连着马具倒在地下,脚还在那里踢腾,另一匹则扬起了后蹄,在拼命挣扎。
一个后生在送冰车后尾的角上开枪还击,子弹都打在人行道上飞了出去。那个开冲锋枪的黑人脸儿几乎都抠进了路面,贴地向上给了送冰车尾部一梭子,果然撂倒了一个,那人冲着人行道摔了下去,脑袋伸出在人行道的边儿上。他手抱着头趴在那儿,汽车司机就拿猎枪对着他打,让黑人趁此机会换上一盘子弹,但是枪法不准一枪未中。只见人行道上一点一点尽是大号铅弹的印子,宛如银四溅。
那另一个后生拉着这中弹后生的,把他往送冰车后面拖去,我看见那黑人把脸儿又压到了路面上,给了他们一梭子。过了会儿我看见那潘乔老兄从送冰车后面转了出来,闪在那还没有倒下的马后。他一迈离开了马的掩护,脸白得像条脏被单,手里拿着把大号鲁格尔手枪,另一只手也帮着把枪稳稳把住,一下就把汽车司机打中了。他又一步步逼过去,对那黑人连打了三枪,两枪从黑人头上飞了过去,一枪又打低了。
他却把个汽车轮胎打中了,因为我看见轮胎里的气喷出来,在街上扬起了一尘土。那黑人等他来到十英尺,抬起手里的冲锋枪一枪打中了他的肚子。那肯定是他枪膛里的最后一颗子弹了,因为我看见他打了这一枪就把枪扔了。那潘乔老兄费劲地一屁坐下来,随即就朝前一头栽了下去。他死死地抓着那把鲁格尔不放,还想撑起身来,可是他的……
[续过海记上一小节]头已经抬不起来了,那黑人就乘机拿起司机身旁那支摔在车轮上的猎枪,一枪把他的脑袋掀掉了半个。这黑炭可真够厉害的。
我看见近旁有开了瓶的酒,管它是谁的拿过来就往喉咙里灌,到今天我还说不上当时喝的是什么玩意儿。眼前的一切,叫我看得心里不好受极了。我在柜台背后跑得飞快,穿过后面的厨房往外一溜。我老远的从广场的外沿绕过,对咖啡馆门前迅速聚拢的人群连一眼都不去看,就进了码头大门,来到码头上,上了船。
那个包船的客人已经在船上等着了。我就把碰到的事情对他说了。
"埃迪在哪儿?"这个叫约翰逊的包船人问我。
"枪一打起来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你看他会不会挨了枪子儿?"
"绝对不会。打进咖啡馆来的子弹都打在样酒柜上,那我包你没错儿。那时候汽车正从他们背后开来。那第一个家伙就是在这个当口给打死在玻璃橱窗跟前的。他们来的方向是这样一个角度......"
"你看来好像挺肯定似的,"他说。
"我当时看着哪,"我对他说。
这时候我一抬眼,看见埃迪从码头上来了,看上去似乎比原先更高大、也更邋遢了。走起路来好像全身的关节都散了架似的。
"他来了。"
埃迪的脸非常难看。他今天一大清早脸就不大好看,可现在简直难看透了。
"你在哪儿啦?"我问他。
"趴在地上。"
"你都看见了吗?"约翰逊问他。
"别提了,约翰逊先生,"埃迪对他说。"这事儿我一想起来就直想吐。"
"你还是来喝一杯吧,"约翰逊跟他说完,便回过头来问我:"好啦,是不是该开船啦?"
"你决定吧。"
"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跟昨天差不多。也许还要好些。"
"那就出发吧。"
"好吧,鱼饵一到马上起锚。"
我们这条漂亮游艇去湾流里钓鱼已经有三个星期了,除了他事先预付过我一百块钱,让我付清领事费用、办好结关手续、买上一些吃的、把汽油加足以外,我还没有见过他一个子儿。船上应用的一切都由我提供,他则付三十五块钱一天的包租费。他晚上睡在一家旅馆里,每天早上到船上来。这桩包船生意是埃迪介绍给我的,所以我还得带上他,给他四块钱一天。
"船得加油了,"我对约翰逊说。
"加吧。"
"那我就得支点儿钱了。"
"要多少?"
"两毛八一加仑。四十加仑总是少不了的。那就得花十一块两毛。"
他掏出十五块钱。
"多余的钱要不要给你买点啤酒和冰?"我问他。
"也好,"他说。"反正在我的欠帐里扣除就是了。"
我心里想:让他赊三个星期的帐,时间是长了一点,不过他既然付得起帐,晚一些付又有什么关系?按说是一个星期一付最妥当。可现在我却让他包一个月再问他拿钱。我虽说有些失算,可是先让他包满一个月也好嘛。只是剩下了这最后几天,看着他我有些不放心了,不过我也不便说什么,免得惹他生我的气。只要他付得起帐,包得日子愈长就愈好。
"要不要来一瓶啤酒?"他打开了冰箱,问我。
"不用了,多谢。"
就在这时,我们手下那个专弄鱼饵的黑人从码头上跑来了,我就叫埃迪准备解缆起航。
黑人带着鱼饵上了船,我们就解缆出发,出了港口。那黑人一直埋着头在拿两条鲭鱼做饵:他先拿鱼钩进鱼嘴,穿腮而出,又从这边鱼腹刺进去,那边鱼腹扎出来,然后把鱼嘴并拢系住在接钩绳上,把鱼钩也给系得牢牢的,一不能让鱼钩落,二要使鱼饵能在里平稳浮游,不致打转。
他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黑炭,人很机灵,却老着个脸,衬衫里的脖子上挂着一串蓝的伏都教念珠,头戴一顶旧草帽。在船上他就爱做两件事:睡觉加看报。不过他装得一手好鱼饵,而且手脚麻利。
"这样装鱼饵你就不会吗,船长?"约翰逊问我。
"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黑炭来干这活儿呢?"
"等大鱼成群来了,你就明白了,"我对他说。
"这话怎么说?"
"这黑人装起饵来比我快。"
"埃迪就干不了?"
"不行。"
"我总觉得这笔开销花得没有必要。"他给这个黑人一块钱一天,那黑人就夜夜去跳伦巴。我看得出他这会儿就已经觉得有点困了。
"这人可是少不了的,"我说。
这时我们的船早已过了泊在茅屋村前的那批带有鱼舱的鱼船,也已过了靠在莫洛堡附近专捕底羊味鱼①的那批小艇,于是我就把船向海湾中的分驶去,看得见有一条深线的所在那就是了。埃迪把两只大诱饵②放了出去,那黑人的鱼饵也已装了三钓罕了。
湾流已经快要漫到近岸域了,船向分驶去时,看得见湾流的是近乎紫红的,还不断卷起一个个旋涡。海上吹起了微微的东风,我们惊起了不少飞鱼,个儿大的飞出去时,看着真仿佛看林白③飞越大西洋的影片一样。
那些大飞鱼的出现,是最好不过的迹象了。这时极目望去,就可以看到有一小摊一小摊萎黄的果囊马尾藻,那说明湾流主流已到,在前方还可以看到有飞鸟在那里乱啄成群的小金枪鱼。金枪鱼跃出面都看得见,不过那都是些小鱼,才两三磅一条。
"现在就可以放竿了,"我对约翰逊说。①羊味鱼:产于西印度群岛及美佛罗里达一带的一种食用鱼,因味如羊肉而得名。②所谓诱饵是拖在船尾的若干鱼饵,上无鱼钩,仅起引诱鱼类来追逐的作用。③查尔斯·林白(1902-1974):美飞行员。1927年5月20日他从纽约出发,经33小时30分飞抵巴黎,是世界上单身飞越大西洋的第一人。
他束好腰带,系上保险绳,把那根装着哈代式绕线轮子的大钓竿放下去,绕线轮子上绕有三十六号线六百码。我回头一望,见他的饵料好端端的拖在船后,随波上下,那两个诱饵也时而入,时而出。看这速度大致正好,我就把船向湾流里驶去。
"把钓竿把儿在椅子上的座里好了,"我对他说。"那样把着钓竿就不觉得重了。线轮上的制动螺丝可别拧紧,这样鱼上了钩你就可以由着它去使劲。要是拧上了的话,上钩的鱼一使劲,就非把你甩到大海里去不可。"
这番话我每天都得跟他说一遍,不过我倒也并不怕唠叨。这帮包船钓鱼的客人,五十个里头只有一个才是懂得钓鱼门道的。就是懂得些门道的吧,头脑也简单得很,总不肯用结实些的线,线不牢碰到了大鱼哪能吃得住呢。
"这天……
[续过海记上一小节]你看怎么样?"他问我。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对他说。今天准是个响晴天,错不了。
我让那黑人代我掌会儿舵,叫他就沿着这湾流的边缘向正东行驶,自己便回到约翰逊那儿,见约翰逊正坐在那儿看钓饵一路随波上下,向前漂游。
"要不要我再放一根钓竿出去?"我问他。
"不了,"他说。"我就喜欢这鱼儿得由我手钓住,自经过搏斗,自捉到手。"
"好,"我说。"那你看要不要叫埃迪把钓竿放出去,要是有鱼上钩,就叫他把钓竿给你,由你来自拉钩?"
"不要,"他说。"我看还是只放一根钓竿的好。""好吧。"
那黑人还是把船在朝外开,我一看,原来他发现在上流的那个方向,前边不远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飞鱼。回头望去,只见哈瓦那在阳光里好不壮观,此刻刚好有一艘船过了莫洛堡出港而来。
"我看你今天鱼儿上钩有望,该可以搏斗一下了,约翰逊先生,"我对他说。
"是时候了,"他说。"我们出海有几天了?"
"到今天正好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才钓到鱼,也够长久的了。"
"这里的鱼很怪,"我告诉他说。"平时不见,来了才有。但是不来则已,一来便是一大片。从来也没有断过线。这会儿要是还不来的话,怕是从此就不会再来了。可月亮很好呀。湾流的势头也不错,况且又吹起了好风。"
"我们刚来的时候倒还有些小鱼。"
"是啊,"我说。"我不告诉你了吗。小鱼少了,不来了,就该大鱼登场了。"
"你们在游船上当船长的老是这一套。不是来早了,就是来晚了,要不就是风向不对,或者月亮不好。可钱你们还是照拿不误。"
"不过,"我对他说,"事情麻烦就麻烦在你们这些主儿往往不是来早,就是来晚,再加风向也常常不对劲。好容易有了个十全十美的好天,偏又兜揽不到一个主儿,出不了海。"
"可你看今天准是好天?"
"这个嘛,"我对他说,"今天我这就已经够忙乎的了,可我敢担保你今天也闲不了。"
我们就定下心来守着钓竿。埃迪到船头去躺下了。我可是始终站在那儿,看船后有没有尾随的鱼儿出现。那黑人有时会打起盹来,对他我也得看着点儿。没说的,他晚上一定闹得够厉害的。
"请你给我拿一瓶啤酒好不好,船长?"约翰逊对我说。"行,"我说。于是就从冰块底下替他挖出一瓶冰透了的。
"你不来一瓶?"他问。
"不了,"我说。"等晚上再喝。"
我开了瓶子,正给他递过去,忽然看见有那么个褐的大家伙,身子比人的胳膊还长,头上像是挺着把长矛,高高的窜出了面,猛的向那做了饵料的鲭鱼起来。看这大家伙的身围,简直像一根没有锯开的大圆木。
"不要硬拉!"我高声叫道。
"鱼还没有上钩呢,"约翰逊说。
"那就等一等。"
那大家伙是从深里窜起来的,所以没有一下子咬住。我知道它一定会回头再来。
"作好准备,它一咬住,你就把线儿松开。"
这时我看见那大家伙伏在下从背后追上来了。只见那鱼鳍张得开开的,仿佛紫红的翅膀,褐的身上尽是一道道紫红的条纹。那样子就像来了一条潜艇,背顶上的鳍突起在外,一路划开面,迹清楚可见。不一会儿它就来到了饵料的背后,那长矛也出了面,像是还甩了甩。
"快送过去让它咬住,"我说。约翰逊按在绕线轮子上的手一松,轮子呼呼直转,那该死的马林鱼就一扭身沉了下去,我看到它闪烁着一身灿灿的银光,侧向一个转身,就飞快地朝海岸的方向游去。
"把螺丝拧紧点儿,"我说。"不用拧得很紧。"
他就把制动螺丝拧了拧紧。
"别拧得太紧了,"我说。眼看钓鱼线愈来愈斜了,我才又说:"快使劲拧紧,给它点厉害瞧瞧。得给它点厉害瞧瞧。这家伙会不乱蹦才怪。"
约翰逊把螺丝拧紧了,眼光又回到了钓竿上。
"快给它点厉害瞧瞧,"我对他说。"得给它点苦头吃。狠狠揍它几下。"
他狠命地揍,揍了还真不止几下呢,这时钓竿弯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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