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我说。弗兰克又问那年轻人喝什么,那年轻人穿一身厚厚的俄勒冈都市装,戴一顶黑帽子,胡子刮得光光的,脸上都生了冻疮了,他要的酒也一样。那威士忌是老福雷斯特牌的。
我向他点了点头,举一举杯,两个人就都慢慢儿喝。"盲公"是在一排"吃角子老虎"的那一头。我想他心里大概也有点儿数:要是人家看见他当门站着的话,恐怕就不会有人进来了。不过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
"这人的眼睛怎么会瞎的?"年轻人问我。
"我倒也不晓得,"我对他说。
"他大概是打架打瞎的吧?"那陌生后生说完,还摇了摇头。
"就是,"弗兰克说。"就是那回打了一架,从此连他说话的嗓音都变得尖声尖气了。告诉他吧,汤姆。"
"这事我可没有听说过。"
"啊,对。你是不会听说的,"弗兰克说。"怎么会听说过呢。那时你大概还没来这镇上哩。先生,那是一天晚上,也跟今晚一样冷。或许还要更冷一些。那一架打得也挺干脆。怎么开的头我没看见。反正后来他们就从”食指”馆的店门里一路打了出来。一个是黑仔,也就是现在的”盲公”,那另一个小伙子叫威利·索耶,他们又是拳头揍,又是膝盖磕,抠眼睛啦,牙齿咬啦,什么都干,我看见黑仔的一只眼睛挂下来吊在面颊上。他们就是这样在结了冰的路上打,当时路上高高地堆着积雪,我们和”食指”馆两家店门里的灯光照得路上亮堂堂的。威利·索耶只顾抠那眼睛,背后有个叫霍利斯·桑兹的还替他不断助威:”快咬下来!当颗葡萄一样咬下来!”黑仔这时也咬住了威利·索耶的脸,好大一口,猛一使劲,就咬下了一块,接着又是好大一口咬下去,两块肉都掉在了冰上,威利·索耶为了要逼他松开嘴,只顾死死往他眼窝里抠,后来只听见黑仔哇的一声惨叫,那个惨劲儿真是从来也没有听到过。比杀猪还要吓人哪。"
"盲公"这时早已悄悄出现在我们的背后,我们闻到了他的气味,都转过脸来。
"”当颗葡萄一样咬下来,”"他尖着嗓门说,两眼直对着我们,头在来回转动。"那是干掉我的左眼。他一声也不响,又干掉了我的右眼。等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就把我狠狠地踩。这他就干得不漂亮了。"说着在自己身上拍了拍。
"我那时还是蛮能打的,"他说。"可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只眼睛就已经让他干掉了。要不是他抠得碰巧,有那么容易让他干掉?就这样,""盲公"的口气里并没有一点怨恨的意思,"我打架的日子从此结束了。"
"给黑仔来一杯,"我对弗兰克说。
"我叫"盲公”呢,汤姆。这名字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们眼看见我怎么挣来的。咬断我眼睛的那人,也正就是今儿晚上把我半路赶下汽车的那个家伙。我们始终没有和好过。"
"你把他打得怎么样呢?"那个陌生后生问。
"啊,你在这一带总会看见他的,""盲公"说。"你一见他管保就认出来了。我先不说,让你见了吃一惊吧。"
“你还是别看见他的好,"我对那陌生后生说。
"你不知道,我所以时不时想见见他,这也就是一个原因,""盲公"说。"我倒真希望能好好看他一眼。"
"他变成了什么模样你是知道的,"弗兰克对他说。"你有一回走到他跟前把他的脸摸过的。"
"今儿晚上又摸了,""盲公"开心地说。"他赶我下车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人一点也没有幽默感。我对他说,今儿晚上天这么冷,他怎么也不穿暖和些,小心冻着了脸上的肉。他根本听不懂我说的是句笑话。你们知道,威利·索耶这个家伙永远也懂不了人情世故。"
"黑仔,本店请你喝一杯,"弗兰克说。"我不能便车送你回家了,因为我就住在近段。那你今儿晚上就睡在我这店堂后面好了。"
"那就多谢你了,弗兰克。只是请你别叫我黑仔。我已经不是黑仔了。我的名字叫”盲公”。"
"喝一杯吧,”盲公”。"
"好的,""盲公"说着,把手伸了出来,接过杯子,很准确地冲着我们把酒杯一举。
"那个威利·索耶大概已经独自个儿回家了,"他说。"那个威利·索耶也真是,连说句笑话逗个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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