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以逸待劳,与对手周旋着只是想捕捉每一个失误。须知,他虽个子不及对头,但却有着山岩般凿就的身躯。只要让他抓住了个漏洞,就是大象也能让他顺势掼倒。更何况,他精于心计,善于挑逗。从不急于进攻,而是不择手段激怒对方。使对手尽早乱了方寸,再出奇不意地使出拿手绝招!
隂险、狡诈、冷酷、狠毒……
随之,久久地周旋便开始了。但布音吉勒格不愧是布吉吉勒格,似很快地便识破了他的诡计。绝不允许他像狡兔般地跳来窜去?而是要将计就计以求速战速决!说时慢,那时快!在一片众人的惊呼声中,布音吉勒格似犯了个致命的错误,眼见得对手一抓就要施展绝招了。情势万分危急,致使得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却不料巨无霸也能灵活地以逸待劳,刚等对头出手便趁势先抓紧了他的铎可套。小子!再别想玩花的了,动真格的吧!也是!凡是被布音吉勒格抓住摔跤服的,便很难再逃脱彻底失败的命运!
人们都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但绝不像想的那样顺利!在乍起的一片惊叫声中,我猛然便见得布音吉勒格的双手淌满了血。再一看,查干王爷摔跤手的铎可套上,一粒粒铜钉下竟反弹起一根根钢针……卑鄙!但我尚还来不及喊出口,就又见到这家伙猛用靴子尖又向布音吉勒格裆内踢去。一闪,只踢在了腿上,但鲜血还是霎时映红了那摔跤褲。天哪!靴尖上也暗藏着锋利的尖钉!可以想像,剧痛难忍、鲜血直淌,稍一犹疑,那查干王爷的隂谋就要得逞了!须知,那邪恶的摔跤手也身如岩石,力大无比!
蓦地,雄狮般的怒吼响彻了赛场……
明显的是巨人布音吉勒格发出的!刹那间,那永远面带着的稚气微笑不见了,恍然间竟化成了一尊怒发冲冠的巨灵神!又是一声呐喊,只见他竟把山岩般的对手高高举了起来。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大的忍耐力?但是他却力拔大山似地举起来了!狂怒、狂怒、还是狂怒!为了发泄,他竟高举着狂旋不止了!人们早已被这尖钉暗器激怒了,也在一旁随着节奏呐喊着:摔死他!摔死他!摔死他……但没有。只见布音吉勒格火发够了,竟轻轻地把半瘫的对手放在了地上,然后又向着欢呼的牧人们孩子气地笑了。
手上、腿上,还淌着血……
我更对布音吉勒格佩服了。不愧是我的榜样!不愧是我的明天!虽然我尚不知“大家风度”这个词,但我却还是感到了他这博大胸怀和特有的魅力。只不该,我只把他看成了我的希望,竟未能从暗藏的钢针铁钉中得到什么启示。忘了!谁让布音吉勒格这时又拨开了簇拥的人群走近了我呢!
“老弟!多亏了开头你那一喊!”他说。
“什么?”我有点记不起来了。
“喊得好!”他说,“当时乱糟糟的,那些臭娘儿们鬼哭狼嚎的可真让人心烦!摔跤场上哪见过这个,騒里騒气乱神儿!可你那么一喊,立即就使我想起了你那马!”
“雪驹?”我感到惊讶。
“没错!”他说,“枣骝挡道,青鬃堵截,竟丝毫不乱方寸!这算什么?该扔就得往脑后扔!人还能不如一匹马?”
“真的?”我高兴了。
“真的!”他也朗朗大笑了,“嗬嗬!从你的雪驹身上借了点神气儿!”
“神气儿……”我霎时想我的马了。
“哎!”他也问,“老弟!怎么一直不见你的马呢?”
“我的马……”我正想告诉他。
但等我一环顾四周,却蓦地发现了小玛力嘎。带着被雪驹踢的满脸伤疤,似一直在不远不近地尾随着我。
我暗示着布音吉勒格。
他好像也理解我。
纯属本能防范。
还不能说……
那达慕盛会还在喧闹地进行着!
除了我已初步获得自由外,似乎还有一件事情可以证明,温都尔王爷现在好像是权力至高无上的。
这就是他公然把乃登喇嘛放了!
这或许是出于对宗教的敬畏,或许是出于对消愁逗乐的需要,或许是出于众多牧民的压力,总之,他一荣登“主席”宝座,竟敢悄没声地把这位喇嘛爷从石洞里放了出来。日本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任这小老头儿游魂似的在会场上乱转。
引起的轰动显然不小……
须知,草原上大多是喇嘛教善男信女,而乃登喇嘛送医送葯也确深得人心。他的出现竟引得好些牧民双掌合什紧随其后,轰动绝不亚于连日来我和布音吉勒格的获胜。有的老人为此连念阿弥陀佛,有的更感谢上苍使自己王爷终于成了真的“众王之王”。
我也是被这股人潮卷出摔跤赛场的……
我喜欢他的风趣,我喜欢他的幽默。虽然他也曾把我关进过石洞,但那毕竟是为了我。再说他既然给我剃过个秃瓢,那也算得是我的师父。我不顾一切了,丢下布音吉勒格就跟着这个小老头儿跑。我多想再听他逗乐子,多么想再看他嘻笑怒骂皆成文章!
没了!没了!昔日的喇嘛爷好像已没了……
只见他仿佛变了个人儿似的,更干、更瘦、更瘪、更小,身上的袈裟晃蕩着几乎要驾不住了。长寿眉上挂满了青苔,整个儿化成了一节老树枯根子。走着晃悠,站不稳当,趔趔趄趄,直让后头的善男信女跟着提心吊胆。
老人们又纷纷落泪,双掌合什了……
多亏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才总算从他那特有的嘻嘻哈哈中又认出了他,只见他如人无人之境,还是像我第一次在王府门前见到他那样,一边嘴里吟唱有声,一边就走着遍地寻找。神神道道,恍恍惚惚,竟使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无一敢走近打扰。颇为神秘,只得任他那怪歌怪调四处回蕩着。我听得出,还是那支百唱不厌的老曲子,只不过歌词颠三倒四重新排列了:
九百九十九只小黄羊啊,
就差一只便整一千了;
九百九十九个等身头啊,
就差一拜便成正果了!
九百九十九个小美人啊,
就差一晃便成老太婆了;
九百九十九里的山弯啊,
就差一步便上西天了……
这位喇嘛爷是怎么了?显然把善男信女们都给搞糊涂了。歌词莫名其妙且不说,他这疯疯颠颠地到底满地找什么?为此,一些好心人也跟着猫下腰找了起来。而且似受了传染,帮着寻找的人竟越来越多。蓦地,我想起了初次相见的那个夜晚,他似也在寻找,是寻一大一小两个脚印。莫非他这是又借机要骂大小玛力嘎?只不该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不!我该为这可怜的老头儿解这个“围”!
我终于挤到了喇嘛爷身边……
“别找了!”我说,“我知道您找什么:九百九十九个脚印,您找到了九百九十七个,还剩下一大一小,对吗?”
“不对!”他竟好像已经忘了我。
“那、那您找什么?”我有点尬尴。
“瞎子!”他却不屑一顾地对我说。
“我不瞎!我不瞎!”我还以为老头儿疯了,急忙分辩着。
“瞎!瞎!”他却仍痴痴颠颠坚持着。
“不!不!”我心里有点发慌。
“不个屁!”他却白日做梦地叫开了,“大伙儿都看清楚了,九百九十九只瓜……”
“瓜?又是九百九十九?”我感到神秘。
“没了!”他竟对着大伙儿痛心疾首地嚷嚷起来,“没了!全没了!”
“什么全没了?”这时,布音吉勒格也偏偏挤了进来。
“没了,就是全没了!”他不屑解释。
“这儿?这儿?”布音吉勒格也手脚失措了。
“哎呀!”他却一惊一乍地大叫了起来,“还剩下两个!还剩下两个!”
“两个?”我似意识到了什么。
“两个!”果然他望着我和布音吉勒格,叫嚷的声音更大了,“熟的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生瓜!”
“你说谁?”我才不服气呢!
“哈哈!”他又疯疯颠颠地自顾自走了,“不听不听,喇嘛念经!若要想听,还须梦醒!哈哈哈哈……”
布音吉勒格急着追了上去,但这位喇嘛爷却决意不回头了。紫红袈裟晃蕩着,竟又唱起了那只怪腔怪调的怪歌:
九百九十九个小美人啊,
就差一晃便成老太婆了;
九百九十九里的山弯啊,
就差一步便上那两天了……
真令人扫兴!但我很快就原谅了这位喇嘛爷。也难怪!隂冷潮濕的石洞把他关糊涂了。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和雪驹会合了!
更不知道刚才我们已经创造了奇迹!
而且温都尔王已经做出了承诺!
三个愿望指日可待!
就等最后一搏了!
而我有雪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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