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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他回答我说,“她早已不再为我的获胜骄傲了,她只想紧紧守住我这个人!”
“女人啊!”我只能感叹了。
月色朦胧,四野如梦如幻地显得更加安详了。布鲁吉勒格还在讲着:说他那美好的女人,说他那幸福的家庭,说温都尔王所赐给他的一切,还说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摔跤大赛了……
我也听得如醉如痴,竟不时联想着珊丹。
布音吉勒格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再过几年,我也会拥有这一切。
也会在这样的夜晚向人倾述。
远方也有一颗等待我的心。
我将不再驰骋比赛。
只守着我的马。
还有她……
蓦地,远处似有几只夜鸟惊啼着飞起!我不由得一怔,陡然间便见得十几匹烈马从四周的暗影中一跃而出!
天哪!难道有强人半道打劫?!
或许是!只见布音吉勒格尚来不及用身躯护住我,十几匹烈马已经把我俩团团围在了中央。马背上的强人虽然绝非等闲之辈,借着月色一眼就可看出似来自哪家王府。不但服饰道破了真相,而且还公然拿着枪。
“想要干什么?!”布音吉勒格呐喊了。
“干什么?”其中一位竞纵马向前了,“出于敬重,特意前来请你们!”
“你是谁?”布音吉勒格厉声问。
“谁?”来者竟也供认不讳,“查干王府的大管家!”
“查干王爷他?”布音吉勒格一怔。
“他?”更加循循善誘了,“查干王爷他才是皇军看中的众王之王,你们那‘猪王’只不过是一只将被扔掉的破靴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也该换个新主子了!”
“不!”我慌忙对着布音吉勒格喊。
“不!”果然他也喊叫了,“温都尔王还没有背叛自己草原的人!”
“自己的草原?在哪儿?”来人狂笑了。
“就在这儿!”布音吉勒格挺身而答。
“哈哈哈哈!”不屑一驳地大叫着,“这儿是皇军的‘王道乐土’!这儿是大日本帝国的‘大东亚共荣圈’!小子们再别犯糊涂了,快跟着查干王爷来“共荣共荣’吧!”
“休想!”布音吉勒格更态度鲜明了。
→JingDianBook.com←“休想?”来人并不生气,只是一击掌向后头传话了,“来人呀!呈上!”
“嗻!”一片应答声。
语未了,便见得从暗影中又闪出几个人物。步行着托出四个锦盘,上面摆满了金元宝、银元宝、珍珠玛瑞、各色绸缎。月色之下,光彩夺目。
“收买?”布音吉勒格鄙夷了。
“不!”来人倒很有耐心,“是重新安家。来人呀!再呈!”
“嗻!”似更不敢怠慢。
声刚落,便见得从暗影中又牵出两匹马来。马背上横跨着两个婀娜多姿的女孩儿,全身上下都是蒙古族新娘的装束和打扮。月光之下,更显风采迷人!
“你有莎娜!”我喊了。
“对!”布音吉勒格头昂得更高了,“我有老婆,我是温都尔人!”
“做鬼也是吗?”来人声音突然变冷了。
“什么意思?!”布音吉勒格怒目反问了。
“什么意思?”来人倒也说得明白,“今儿个你们处处当着皇军扫查干王爷的兴!不留一点面子,让我们王爷当着众家王爷丢尽了人!就连猪冢队长都看不下去了,说这简直叫得寸进尺,是成心蹲在我们王爷头上拉屎!”
“这是比赛!”我又喊了。
“比赛?”来人竟不嫌我幼稚,“咱们今儿个就换个法子!既然连猪冢队长也看不下去了,赶明儿个咱们也在温都尔王爷头上拉回屎!归顺查干王爷是你们惟一出路,可别辜负了这金银财宝嬌娃美女!”
“我们要是不呢?”布音吉勒格的声音也骤然变冷了。
“不?”来人也针锋相对,“别以为你们王爷当了他媽的‘主席’,屁!充其量只不过是皇军的一张擦屁股纸!再说一次,就连猪冢队长也看不下去了,再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们!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
“不!”但布音吉勒格还是傲然回答着。
“好!”只见得来人一挥手,十几支隂冷的枪口便对准了我们,“嘿嘿!我死也得让你们死个明白:只要灭了你们俩,明天赛马、摔跤、射箭,样样第一还是属于尊贵的查干王爷的!温都尔草原顾不得想你们,只顾得顶礼膜拜新的众王之王!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这次回答是更高亢的。
“好!”随着来人的声声冷笑,枪口更一步步向我俩逼近了。
不再说话,只用死亡逼着回答!
枪口隂森森的,尚在沉默着!
但随时可能炸响喷头!
一步一步逼近着!
我恐惧地哭了……
蓦地,只听到有谁在暗影里大呼:皇军要小的活!再一看,闪现的竟是小玛力嘎!当时我尚不知道,他用破毡包了马蹄一直在跟踪着我,而哭声乍停却只顾了惊讶!
说时慢,那时快!
几乎与此同时,便见得布音吉勒格也用宽厚的胸膛挡住了我,朝我坐骑屁股猛击一掌,十万火急地大声呐喊了:还不快跑!骏马刹那间便似受了巨浪推涌,竟顺势向暗影深处冲了出去!
不可遏止,飞一般地飞驰向远方……
身后却留下了一片搏击声、厮打声,还有乍起的冷枪声!
对对!我得去向温都尔王求救!
布音吉勒格身子太重,骏马无法驮得动他快跑,无法驮得动他去报信!而我不但身子轻,而且是草原出色的骑手。快!快!就等我搬回救兵了!
但愿我的巨元霸朋友能顶得住……
骏马飞驰着,似仍驮着最后的一丝侥幸。我心急如焚,竟似完全忘了小玛力嘎“皇军要小的活”那句话。月色依旧朦胧,心里仍对温都尔王的至高无上充满幻想。我尚不知道,猪冢队长早已也把我纳入了他那隂谋计划:除向各位王爷布下天罗地网外,作为一种象征献上奇异蒙古马的初衷绝不更改。它在那达慕上夺得的第一越多,那在天皇寿诞上显得意义越大。而现在能控制它的似乎只有这个孩子,那就作为蒙古民族的未来一并带到大日本帝国去。当前时机尚不成熟,只能派小玛力嘎暗中尾随……我丝毫没有觉察,还只顾策马疾驰着。
温都尔王府终于到了……
也不知奔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奔跑了多少路,但人困马乏地跪倒时,眼前的一切就越让我失望。王府门前张灯结彩,倒也不失众王之王的气派。就连歌舞音乐之声,也隐约可闻。就不该大门紧闭,严禁一切人等人内。再三告急,也只告知“主席”正在宴请“顾问”。酒宴方酣,就是爹娘老子也不得擅自闯入。再喊,再叫,忽然见石狮子旁竟然闪出两行日本兵。那达慕会上踪影全无,这时却虎视眈眈地出现了。一字排开,横枪挡在了石头台阶下。
我喊着:“王爷!王爷!快去救人啊!”
只闻鼓乐歌声……
我再喊:“王爷!王爷!你的摔跤手眼看就要没命了!”
依旧朱门紧闭……
嗓子喊得滴血了,泪水喊得流干了,鬼子兵骂着前来干涉了,我也开始声嘶力竭地绝望了。
王爷!王爷!你怎么就是听不到?
倒是好些牧民闻讯赶来了。一听说布音吉勒格正在遭难,便纷纷策马和我返回接应了。他们热爱自己的摔跤手,他们把布音吉勒格看成是草原的骄傲。绝对不会全无心肝,有的却是见义勇为!
又是几个时辰的奔波……
但为时已经晚了!等我们再穿过夜幕赶到时,巨人般的摔跤手已经躺倒在血泊中了。弯月似也怕再看这悲惨的场景,已早早地隐没了。茫茫的旷野上只点燃着一堆篝火,不安地映照着这不屈的身躯。倒下了,倒下了,为了自己家乡的草原永远倒下了……而在尸体旁痴痴地跪着他那嬌小可爱的女人,慾哭无声,似已在这突然而来的巨大悲痛中僵化了。据陪她前来的婦女说,她是闻听惊乍的枪声本能地扑来的。其实这里离布音吉勒格的家已不远了,只需再翻过一道草坡。
他几乎是死在自己家门口的……
没哭,一直没哭。茫茫的草原可以作证,这个嬌小的女人一直没哭。但时至今日仍然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每当夜风在蒙古包外徘徊的时候,老人们便会倾听着那呼啸的风声对你说:莎娜又在游蕩着寻找丈夫了。听!她又在凄惨地呼唤:布音吉勒格……布音吉勒格……
是的!打从当夜她就疯了……
牧民们悲愤填膺,立即便要找查干王爷算账。但老人们却认为,当今王爷已成了众王之王,还是要首先禀告温都尔王爷为好。随之,一群年轻人便在几位老牧民带领下出发了。策马扬鞭,一路上高呼着:王爷为我们做主!王爷为我们做主!
我没跟去,还久久地守候在篝火旁……
我舍不得离开我这巨人朋友,一直默默祈祷着他能重新站立起来。那时,我尚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只盼望着在他身上会有奇迹发生。天渐渐亮了,我还跪在他的身边。但奇迹没有发生,却又传来了更令人惊诧的消息——
去的人都被日本兵抓起来了……
据逃跑归来的人说,大家刚刚策马来到王府门前,荷枪实弹的鬼子兵便从石狮子后包剿上来了。绝不容人分说,眨眼间就被一个个五花大绑了。就连把门的親丁也大惑不解,但一位军曹却通过翻译恶狠狠地宣称:刚刚接到重要情报,有一股土匪、共党、抗日分子正要下手“夜袭王爷府,洗劫那达慕”!是“主席”下令,必须严加防范!说毕,竟把被捆绑的牧民抛上了军用大卡车,连夜拉回警备队突击审讯去了。只留下王府的大门照样森严紧闭着,仅隐隐传出悠扬的轻歌曼舞声……据逃归者说,他是因为迟去了一步,才借着暗夜侥幸逃脱的。
我听后不由得悲愤慾绝了……
好糊涂的王爷啊!我恨不得马上就去对他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一切我都親身经历过:是查干王爷派人枪杀了布音吉勒格,是牧人们出于信任才去求你做主的!
远处,似又显现了小玛力嘎的身影……
我搞不清他在其间扮演的角色,但却足以产生一种强烈的刺激作用。我不再犹疑了,猛地就对着我巨人朋友的尸体磕了个头。还没等别人搞清用意,我已经义无反顾地跃上了马背。布音吉勒格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牧人们绝不能被抓得不明不白!至高无上的王爷啊!你现在已经是众王之王!一定要为他们做主!
刹那间,我已似脱弦般的箭飞了出去……
我尚不懂什么叫“蓄谋已久”,更不懂什么叫“制造事端”。似乎连日本人的魔影都视而不见,眼前仿佛只有几位王爷交替在出现。时而是查干王爷,时而是温都尔王,时而还有那某位王爷手中的大烟枪。
奔驰!奔驰!还在奔驰……
又不知跑了多少路,又不知跑了多长时间。但等我再跑到温都尔王府门前,石狮子旁早见不到一个日本兵的踪影。再一打听,这才得知王爷早親临那达慕盛会了。秋高气爽,又是一个艳阳天。我的巨人朋友永远倒下了,而王爷们却依旧在永庆升平。不!不不!绝不能让温都尔草原的骄傲白白死去!
随之,我便纵马冲向了那达慕会场……
似乎各草原来的牧人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熙熙攘攘地还在看着各种比赛。主席台上各位王爷的帐篷竞比豪华,鼓乐歌声依旧悠扬婉转地回蕩着。众王之王仍然沉甸甸地稳坐正中,似高高在上确显出几分“主席”的尊荣与威风。只不该那凶悍刁钻的查干王爷也一字并排坐在他的身旁,似在各位王爷之中也显得格外醒目。而且二人似毫无芥蒂,相聚甚欢。杯觥交错,过往親密。恰和布吉吉勒格的横死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比。怎么?王爷尚且不知道?但我还是不由得心头滴血了!
巨大的悲痛使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大王!”我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是他!就是他!杀害了布音吉勒格!”
“嗯?”肥墩墩的王爷显然受了惊。
“我親眼看见的!”我仍旧大喊大叫着,“是他親自派出自己的大管家,用金银财宝,用漂亮女人……”
“哈哈哈哈!”语未了,便激起一片狂笑。
“怎么?!”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大笑的王爷们,一时间竟膛目失措了。再看温都尔王爷,却反倒似在笑声中恢复了镇静。
“哈哈哈哈!”查干王爷笑声尤烈。
“这儿?这儿?”这使我不由得顺着他的笑声望去了。直至这时,我才看清了温都尔王爷身后站着两个女人。嬌艳妩媚,使我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马背上的那两个着婚装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姑娘们身后的条案上还放置着金银财宝。绝不容人再产生怀疑,几乎是由昨夜月光下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原来……”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哈哈!”查干王爷倒也爽快,“他自己不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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