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面朝城市浮过来。
“羡慕什么?”巴希洛夫反问了一句,把他那红红的手掌放在库兹明手上。“甚么都羡慕,甚至於您的手。”
“我一点也不明白,”库兹明说着,小心地把手抽出来。同巴希洛夫冰凉的手掌的接触引起他不榆快的感觉。但是为了不让巴希洛夫察觉出来,库兹明就拿起瓶子斟酒。
“好吧,不明白就不明白!”巴希洛夫动气地回答。他沉默了
一会儿,又垂下眼睛说起来:“要是我们两人的地位换一换就好了!不过这全是瞎扯!再过两天,您就会在纳沃洛基了。您会看见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她会握您的手。我羡慕的就是这,现在您该明白了吧?”
“您怎么了!”库兹明不知怎样才好,便说。“您也会看到您妻子的啊。”
“对我来说,她不是妻子!”巴希洛夫厉声回答。“还好,您没有说出‘伴侣’两个字来。”
“啊,对不起,”库兹明嗫嚅着说。
“对我来说她不是妻子!”巴希洛夫同样厉声地重复了一句。“她--是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好啦,这些事谈够了。”
他站起身,杷手伸给库兹明:
“别了。可别生我的气。我并不比旁的人坏。”
马车走上了堤坝。黑暗更浓了。雨点在古老的白柳里含糊地透出声响,从树叶上往下流。马蹄在桥的木板上叩响起来。
“有这么远!”库兹明透了一口气,向车夫说:
“你在屋外边等一等我。还要把我拉回码头的……”
“行哪,”车夫立刻同意了,同时想:“不,看样子不是男人。男人总得留下来住一两天的。看样子是局外人。”
走上了碎石路。马车颠簸起来,铁踏板震得直响。车夫把车赶在路边上走。轮子在濕沙地上柔和地滚着。库兹明又沉思起来。巴希洛夫说羡慕他。当然,什么可羡慕的也没有。巴希洛夫不过是没用准字眼。相反地,跟巴希洛夫在医院的窗前谈过话以后,库兹明反倒羡慕起巴希洛夫来。“又是没用准字眼?”库兹明惆伥地自言自语。他不是羡慕。他不过是怜惜:他这就四十岁了,但是像巴希洛夫那徉的爱情,他还不曾有过呢。他一向是单身一人。“黑夜,空寂的花园里的雨声,陌生的小城,草地上飘过来的轻雾,--生命就是这样地流逝,”库兹明不知为什么这样想。他又想留在这里了。他是喜爱俄罗斯的小城镇的,在这种地方,站在门口台阶上就望得见河对面的草地,宽宽的山路,大车载着干草搭船过渡。这种喜爰连他自己也奇怪。他生长在南方,家靠着海。父親对勘查、对地图、对飘泊生活的那种癖好,也留给他了。因此他成了测量员,库兹明总认为这个职业是偶然碰上的,并且以为,倘若他出生在另外一个时代,他就会当上一个猎人,一个发现新土地的人。他喜欢这样想象他自己,不过他错了。他的性格里丝毫也没有成为那一类人物的特点。库兹明是个羞怯怯的人,对周围的人总是温和柔顺顶的。轻微的白发泄露了他的年纪。不过,任何人看见这位瘦瘦的、个子不高的军官,都不会以为他过了三十岁。
终于,马车走进了黑沉况的小城,只有一所房子(准是葯房)的玻璃门点着一盏小蓝灯。街道是往山上走的。车夫从车座上爬下来,让马轻松些。库兹明也下了车。他稍微落后一点,跟着车走起来;突然,他感到自己这一生真够奇怪的。“我在什么地方?”他想。“一个什么纳沃洛基,僻静的小城,马的铁掌击打出火花。在附近某处,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女人。却必须在半夜里交给她一封重要的、而且多半是不愉快的信。两个月以前呢,在前线,宽阔的、静静的维斯拉河。多奇怪!可又多么好啊。”
山走完了。车夫拐到旁边的街上。有几堆乌云散开了,在头顶上的一片乌黑里,有一颗星时而这里、时而那里地闪起光来。星光在水洼里白灼灼地一晃,又消失了。
马车在一所带小阁楼的屋前停十来。
“到啦!”车夫说。“铃就在门旁,在右边。”
库兹明摸索着找到了拉铃的木柄,拉了它一下,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只有发锈的铁丝吱吱地晌。
“使点劲拉!”车夫劝他。
库兹明又拉了拉木柄。铃铛在房子深处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可是房子里还是照样清清静静,--显然,谁也没有惊醒。
“啊--啊,”车夫打了个呵欠。“下雨的晚上--格外睡得香甜。”
库兹明等了一会,更加用力地拉了一下铃。木走廊上响出了脚步声。有个人走到门边,停下来听了听,然后才满不痛快地问:
“谁拉铃啊?干什么?”
库兹明正要回答,车夫却抢了先。
“开开门,马尔法,”他说。“有人找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从前线来的。’’
“什么人从前线来?”还是那样不欢迎的声调在门后问,“我们并没有在等谁。”
“没有等,可等着了!”
门略微开了一点,还没有撤锁链。库兹明在黑暗里说明了他是谁,为什么来。
“我的爷!”门里的婦人慌张地说。“多么麻烦您!我这就把锁打开。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在睡觉。您请进,我去叫醒她。”
门开了,库兹明走进黑沉沉的走廊。
“这儿有台阶,”婦人提醒他,用的已经是另一种温柔的声调了。“夜这么黑,您还是来了!等一等吧,别碰着了。我就去点个亮来,--我们这儿晚上没电灯。”
她走开了,库兹明留在走廊上。从房间里透出来茶香。还有一种淡淡的、很好闻的气味。一只猫进走廊,往库兹明脚上擦了擦,低低叫了几声,又跑回睡觉的房间里去了,彷佛邀请库兹明跟它走似的。
在半开着的房门后面,抖动着微弱的亮光。“请吧,”婦人说。
库兹明走了进去。婦人对他鞠了一躬。这是个高身材的老婦人,脸色黝黑。库兹明极力不弄出声响,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军帽,挂在门傍的衣架上“您用不着操心,反正得把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叫醒,”老婦人笑着说。“这儿听得码头上拉笛么?”库兹明小声地问。“听得见,您哪,听得可清楚啦,怎么,才下船又上船!请在这儿坐,在沙发上坐吧。”
老婦人走开了。库兹明往木靠背的沙发上坐下,略一犹豫,便掏出香烟抽起来。他很激动,这种不明不白的激动便他生气。有一种感觉支配着他;这种感觉,谁在夜间走进一个陌生人家,接触到对方的隐秘莫测的生活的时候,总是会有的。这样的生活,就像一本遗忘在桌上的书,随便掀开一页--就算是第六十五页吧。谁瞧见了这一页,就会努力去猜想:书里写的是什么,又有些什么呢?
桌上真的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库兹明站起来,弯下身子俯在书上,一面听着门那边急促的低语谱和衣服欷簌声,一面默默地念起早已忘却的句子:
不可能之中的可能,
道路轻轻飘向远方,
在远远的路上,
头巾底下闪过一道目光……
库兹明抬起头四处打量。低矮的温暖的房间又引起了他想在这小城里留下来的愿望。
这类房间给人一种特别的淳朴而舒适的感觉,即如那悬垂在餐桌上的灯盏,没有光泽的白色灯罩,一幅画,画着生病的女孩、床前有一只狗,画上面挂着几只鹿角,一切都这样古色古香,早就不合时尚了,但它使人进来就想微笑。
四周的一仞,连那用浅绛贝壳做的烟灰碟,都说明了那种和平的、久居的生活,於是库兹明又想了起来:假如留在这里该有多好啊,留下来,像这所老屋的住户一样地生活下去--不慌不忙,该劳动时劳动,该休息时休息,冬去春来,雨天一过又是晴天。
可是在这间屋里的古老物件中间,也有一些别的。桌上摆着一束野花--甘菊、兜苔、山梨。花束显然采来还不久。桌布上放着一把剪刀,还有被它剪下的无用的花茎。
旁边,是那本打开的书--布洛克的“道路轻轻飘向远方”。钢琴上有一顶小巧的黑色女帽,一本用篮色长毛绒作封面的贴像簿。帽子完全不是老式的,非常时兴。还有一只小手表,配着镍表带,随便扔在桌上。小表悄不出声地走着,正指着一点半。还有那种总是带着点儿沉郁、在这样的深夜格外显得沉郁的香水气味。
一扇窗子开着。窗外,隔着几盆秋海棠,有一丛带雨的紫丁香闪映着窗口投下的微光。微弱的雨丝在黑暗中切切私语。铁溜檐里,沉重的两滴在急促地敲打。
库兹明倾听着雨滴的敲击;正是在这时候,在夜间,在陌生人的家里,在这个几分钟后他就要离开而且永远不再来的地方,一种时光一逝不复返的思绪--从古至今折磨着人们的思绪--来到了他的脑中。
“我这样想,怕是老了吧?”库兹明想,把脸转过来。房间门口站着一位平轻婦人,穿的是黑色的连衣裙。她显然是忙着出来见他,连头也没有好好梳一下。有一根辫子搭在她的肩上,婦人一面看着库兹明,一面发僵地微笑着拿起辫子,用发针把它扣在脑后的头发上。库兹明鞠了一躬。
“请原谅,”婦人说着,向库兹明伸出手来。“我让您等久了。”
“您是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巴希洛娃么?”
“是的。”
库兹明瞧着婦人。使他惊奇的是她那么年轻,那一双既深邃又带点儿朦胧的眼睛闪耀着那样的光辉。
库兹明为了深夜打扰道过歉,便从军服口袋里掏出巴希洛夫的信来,递给婦人。她拿了信,道过谢,看也不看就把它放往钢琴上。
“我们站着做什么!”她说。“请坐呀!到这儿来,坐在桌边吧。这儿亮一些。”
库兹明在桌旁坐下来,请她允许他抽烟。
“当然,请抽好了,”婦人说,“我自己有时也抽烟。”
库兹明递给她一枝烟,擦着了火柴。当她点烟的时候,火柴光映照着她的面庞,库兹明觉得,这副神色凝注的脸和明净的前额,是他曾见过的。
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往库兹明对面坐下来。他等待着她这样那样的询问,可是她沉默着,瞧着窗外;在窗外,雨声还是那样单调地响个不停。
“马尔法。”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转身朝着房门说,“端个茶炊来,親爱的!”
“不,您别麻烦啦!”库兹明慌了。“我忙着走。马车夫在街上等着的。我来只是为了把信交给您,对您叙叙……您丈夫的事。”
“有什么可叙的!”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回答着,从花束里抽出一朵甘菊,毫不怜惜地扯着它的花瓣。“他活着--我就高兴。”
库兹明默不作声。
“您用不着忙,”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像对老朋友一样坦率地说。“汽笛我们听得见,当然,船绝不会在黎明以前开走的。”
“为什么?”
“在我们纳沃洛基下游,您哪,”马尔法在隔壁房间说,“河上有一处很大的浅滩。夜晚经过浅滩有危险。因此船长们都要等天亮。”
“这是真的,”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证实了。“走到码头总共只要一刻钟。倘若从公园里穿过去的话,我陪您去。车夫您就让他走好了。是谁拉您来的?华西里么?”
“这我可不知逍,”库兹明笑了笑。
“季莫菲也夫拉他来的,”马尔法在门外说。听得见她把茶炊的筒子弄得很响。“喝一点茶吧。要不还像什么话--雨里来又雨里去的。’’
库兹明答应了,便走到大门外,杷钱付给车夫。车夫好一阵都不走开,在马旁转来转去,调理著后(革秋)。
等库兹明回到屋里,桌子上已经摆设好了。放着几只金色滚边的老式蓝茶杯,一罐煮开过的牛rǔ,蜂蜜,一瓶打开来的葡萄酒。马尔法搬来了茶炊。
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道歉说招待太简陋,又说她准备回莫斯科去,目前暂时在纳沃洛基市立图书馆做点工作。库兹明一直在等着,以为她总会问起巴希洛夫,但是她没有问。库兹明因此愈来愈觉得局促不安。还在医院里他就猜想过,巴希洛夫同他妻子是不和的。可是现在,看到她瞧也不瞧便把信搁在钢琴上,他更完全相信是这么回事了,於是他觉得,他没有尽到对巴希洛夫应尽的责任,因此他觉得自己的过失很大。“信,她过一会或许会看的,”他想。有一点是搞清楚了:这封信,巴希洛夫曾经看得这样郑重,为了它,库兹明才在不适当的时刻出现在这所屋子里;而这儿。却不需要它、对它不感到兴趣。库兹明到底没给巴希洛夫帮上忙,只不过使自己处在了堪尬的局面里。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情,便说:
“您别生气。有邮局,也有电报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麻烦您。”
“哪有什么麻烦!”库兹明连忙回答,停了一会,又加上一句:“相反,这倒挺好。”
“为什么?”
库兹明脸红了。
“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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