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诗选小传 - 汉

作者: 朱自清11,268】字 目 录

十居七八。降及《楚辞》,美人芳草,几舍比兴无他技焉。汉人尚质,西京尤甚,其作品大率赋体多而比兴少。长篇之赋,专事铺叙无论矣,即间有诗歌,也多半是径情直遂的倾写实感。到“十九首”才把《国风》、《楚辞》的技术翻新来用,专务附物切情,“胡马越鸟”,“陵柏涧石”,“江芙泽兰”,“孤竹女萝”,随手寄兴,辄增娬媚。至如“迢迢牵牛星”一章,纯借牛女作象征,没有一字实写自己情感,而情感已活跃句下。此种作法,和周公的《鸱鸮》一样,实文学界最高超的技术(汉初作品,如高祖之《鸿鹄歌》、刘章之《耕田歌》尚有此种境界,后来便很少了)。

论者或以含蓄蕴藉为诗之唯一作法,固属太偏。然含蓄蕴藉,最少应为诗的要素之一,此则无论何国何时代之诗家,所不能否认也。“十九首”之价值全在意内言外,使人心醉,其真意思所在,苟非确知其本事,则无从索解,但就令不解,而优饫涵泳,已移我情。即如“迢迢牵牛星”一章不是凭空替牛郎织女发感慨自无待言,最少也是借来写男女恋爱,再进一进是否专写恋爱,抑或更别有寄托,而借恋爱作影子,非问作诗的人不能知道了,虽不知道,然而读起来可以养成我们温厚的情感,引起我们优美的趣味。比兴体的价值全在此,这一诗风到“十九首”才大成。后来唐人名作率皆如此。宋则盛行于词界,诗界渐少了。

“十九首”虽不讲究声病,然而格律音节略有定程。大率四句为一解,每一解转一意。其用字平仄相间,按诸王渔洋《古诗声调谱》,殆十有九不可移易。试拿来和当时的歌谣乐府比较,虽名之为汉代的律诗,亦无不可。此种诗格,盖自西汉末五言萌芽之后,经历多少年,才到这纯熟谐美的境界。后此五言诗,虽内容实质屡变,而格调形式,总不能出其范围。

从内容实质上研究“十九首”,则厌世思想之浓厚——现世享乐主义之讴歌,最为其特色。《三百篇》中之“变风”、“变雅”,虽忧生念乱之辞不少。至如《山枢》之“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此等论调实不多见,大抵太平之世,诗思安和,丧乱之馀,诗思惨厉;三百篇中,代表此两种古气象之作品,所在多有。然而社会更有将乱未乱之一境,表面上歌舞欢娱,骨子里已祸机四伏。全社会人汲汲顾影,莫或为百年之计,而但思偷一日之安。在这种时代背景之下,厌世的哲学文学,便会应运而生。依前文所推论“十九首”为东汉顺桓灵间作品,若所测不谬,那么,正是将乱未乱,极沉闷极不安的时代了。当时思想界,则西汉之平实严正的经术,已渐不足以维持社会,而佛教的人生观,已乘虚而入。(桓灵间安世高、支娄加谶二人所译出佛经,已数十)仲长统《述志诗》,最足表示此中消息。“十九首”正孕育于此等社会状况之下,故厌世的色彩极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种思想在汉人文学中,除贾谊《鵩鸟赋》外,似未经人道。《鵩鸟赋》不过个人特别性格、特别境遇所产物,“十九首”则全社会氛围所产物,故感人深浅不同。“十九首”非一人所作,其中如“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之类,一面浸染厌世思想,一面仍保持儒家哲学平实态度者,虽间有一二,其大部分则皆为《山枢》之“且以喜乐,且以永日”,以现世享乐为其结论。“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会”、“东城高且长”、“驱车上东门”、“去者日以疏”、“生年不满百”,诸篇其最著也。他们的人生观出发点虽在老庄哲学,其归宿点则与《列子·杨朱》篇同一论调,不独荣华富贵,功业名誉无所留恋,乃至谷神不死,长生久视等观念,亦破弃无馀。“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真算把这种颓废思想尽情揭穿。他(们)的文辞,既“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故所诠写的思想,也给后人以极大印象。千馀年来,中国文学都带悲观消极气象,“十九首”的作者,怕不能不负点责任哩。

顾颉刚《论诗经所录全为乐歌(中)》(《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第十一期) 我读《文选》中古诗十九首时,尝疑这些诗既无撰人名氏,如何会得流传下来。后读《玉台新咏》(卷一)所载古诗第六首开端云:

四座且莫谊,愿听歌一言,请说铜炉器,崔嵬象南山。

乃知流传下来的无名氏古诗亦皆乐府之辞。所谓“四座且莫谊,愿听歌一言”,正与赵德麐《商调蝶恋花》序中所说(奉劳歌伴,先听调格,后听芜词),北观别墅主人夸阳历大鼓书引白所说“把丝弦儿弹起来,就唱这回”相同,都是歌者对于听客的开头语。

张为骐《古诗明月皎夜光辨伪》(《东方杂志》二十六卷二十二号)五言诗的时代引起了大论战。凡是相信西汉已有五言诗的人无不拿这一首作“南山可移,此案不可移”的定谳。他们不但认为这首作于西汉,而且断定它的年代的的确确在汉武帝太初元年以前。从唐朝起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说,间有一二怀疑的人也觉无从平反其狱。

他们为甚么深信这一首远在汉武未改历以前呢?第一个创为此说的是李善。他看见诗中有“玉衡指孟冬”一语,孟冬是十月,不会有促织秋蝉;因此便认为诗中的孟冬是指汉武未改历的时节,方合上下的意思,故断定此诗作于太初以前。他说:

春秋运斗枢曰:“北斗七星,第五曰‘玉衡’”,《淮南子》:“孟秋之月,招摇指申。”然上云“促织”,下云“秋蝉”,明是汉之孟冬,非夏之孟冬矣。《汉书》曰:“高祖十月至霸上,故以十月为岁首。”汉之孟冬,今之七月矣。(《文选》注)

杨慎亦据李注,作了一篇“古诗可考春秋改月之证:……”此外如王士祯的《带经堂诗话》、阎若璩的《尚书古文义证》、何焯的《义门读书记》、朱珔的《文选集释》……都无不以李善的根据为根据——几乎凡是论此诗的人都毫不迟疑的赞同其说。“玉衡指孟冬”便真成为他们的铁证了。

我们考证这一首,不敢人云亦云,我觉得李善的理由是很不充分的。

第一,(略)……

第二,孟冬七月是李善的谬说。夏朝建寅,以正月为岁首;商朝建丑,以十二月为岁首;周朝建子,以十一月为岁首:岁首虽各不同,只改正朔,不改月次,无关于四季:四季各有它们的专门意义,不能随便移易的。沈赤然说:“殷周时月虽改,凡授时施令,仍以夏时行之,故不害其为建子建丑,使竟以冬为春,以夏为秋,亦复成何世界耶?”(寄傲轩读书随笔)正是这个道理。所以秦朝建亥,以十月为岁首,而《吕氏春秋》所纪孟仲季春夏秋冬仍据夏正;即李善所引《淮南子·时则训》在未改历以前亦未尝不据夏正。这是很不相干的。如何能说“汉之孟冬非夏之孟冬”呢?

第三,《史记》《汉书》明明白白载有历从夏正的赋颂。贾谊在长沙三年,有鵩鸟飞入其舍,止于坐隅。他自恐不寿,乃赋诗以自广。这篇赋开头的两句便是:“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冬。”太岁在卯曰“单阏”。那时正当汉文帝六年丁卯,距武帝太初元年正七十年。又如司马相如上《封禅颂》,中云:“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司马相如卒时在元狩五年,距太初亦前十四年;而且此颂明指孟冬为十月,更是李善注的绝好反证。……至朱珔称引李注,更谓第十二首“岁暮一何速”及第十六首“凛凛岁云暮”为亦用汉正,岂不是梦中说梦吗?

第四,诗中“冬”字是“秋”字之误。孟冬既仍为十月,通篇又全写秋景,自非字有讹误,解释必不可通。此首惜无善本可资校对,但我深信:若得善本,一定是个“秋”字。……元刘履的《选诗补注》论到此句,曾说:

当作“秋”。诗意本平顺,众说穿凿牵引,皆由一字之误。识者详之。《补注四库全书作风雅翼》。(此注见卷一汉诗《古诗十九首》第七首下。)

可见误字流传,已有人先我怀疑了。又清朝方廷珪论到这里,也说:

善注以孟冬属之七月,谬甚。且下云:“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慄,”亦可属之七月耶?注以九月入十月节气,故有台露秋蝉元鸟。此说是,但“冬”字疑是“秋”字之误。(《文选集成》卷二十三)。

方氏是进一步的举出理由来,故直截了当的骂李注是很荒谬。诚然是,若依李注,不但不能解释此诗,连第十七首也不能解释了。这样地能不泥旧说,实不多见。……

邵瑞彭《古诗“玉衡指孟冬”辨伪答张骥伯》(《东方杂志》二十六卷二十二号) 古诗“玉衡指孟冬”就诗中所举物候观之,实为建申之月。此盖沿袭秦正,误信月改春移之说,以申月为十月,认作孟冬。然太初改历以后,汉用寅正,而月改春移之月,太初以前所无。愚谓此诗盖东汉人所作,而诡托汉初者。不知秦人虽改岁首,未改月次,更无以申月为孟冬之可能也。

班固《汉书》 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善属辞。武帝以安车征。乘,道死也。(李善《文选注》)

范晔《后汉书》 傅毅,字武仲,扶风茂陵人也。少博学。建初中,肃宗博召文学之士,以毅为兰台令史。少逸气,亦与班固为窦宪府司马。早卒。(《文选注》)

《宋书大曲》(乐府作西门行)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一解)夫为乐,为乐当及时,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二解)饮醇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愁忧。(三解)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四解)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五解)人寿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贪财爱惜费,但为后人嗤!(六解)(乐府题为“晋乐所奏”)。

闻人倓《古诗笺》 武字子卿,京兆人。为郎,稍迁至栘中既监。天汉中,以中郎将使匈奴十九年。昭帝时,与匈奴和亲,得归。拜为典属国。

《古诗笺》 陵字少卿,广之孙,为骑都尉。天汉中,将步卒五千击匈奴。转斗矢尽,遂降。匈奴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昭帝初,霍光遣其故人陇西任立政往招之。陵数循其发,答曰,“丈夫不能再辱”。在匈奴二十馀年死。

《诗品上》 汉都尉李陵,其源出于《楚辞》。文多凄怆,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苦,文亦何能至此!

《文心雕龙·明诗》篇 成帝品录三百馀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

李光地曰 苏武忠节,固汉人所壮,以为盛事;而李陵之志,世亦悲之,故有疑其诗皆为后人拟作者。然相传既久,自杜工部,韩文公无异辞,又苏之“典故明习”、李之“悲歌慷慨”,具见《汉书》,则其文采风流,兼其事以取传于世,无足疑也。(于光华《文选集评》)

梁章钜《文选旁证》 翁先生(方纲)曰:“自昔相传苏李‘河梁赠别’之诗,苏武四章,李陵三章,皆载《昭明文选》。然《文选》题云,‘苏子卿古诗四首’,不言与李陵别也。李诗则明题曰,‘李少卿与苏武诗三首’,而其中有‘携手上河梁’之语,所以后人相传为苏李‘河梁赠别’之作。今即以此三诗论之,皆与苏李当日情事不切。史载陵与武别,陵起舞作歌,‘径万里兮’五句,(见《七言诗歌行钞》卷二)此当日真诗也,何尝有‘携手上河梁’之事乎?即以‘河梁’一首言之,其曰‘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此谓离别之后或尚可冀其会合耳。不思武既南归,决无再北之理;而陵云,‘丈夫不能再辱’,亦自知决无还汉之期,此则‘日月弦望’为虚辞矣。又云,‘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苏李二子之留匈奴,皆在天汉初年,其相别则在始元五年。是二子同居者十八九年之久,安得仅云‘三载嘉会’乎?就此三首,其题明为赠苏武者而语意尚不合如此;况苏四诗之全不与李相涉者乎?艺林相传,苏李‘河梁之别’,盖因李诗有‘携手上河梁’之句,可为言情叙别之故实,犹之许彦周诗话云‘燕燕于飞’一篇为千古送行诗之祖也。而苏李远在异域,尤动文人感激之怀,故魏晋以后,遂有拟作李陵《答苏武书》者。(此文亦载《文选》中)若准本传岁月证之,皆有所不合。词场口熟,亦不必一一细绳之矣”。

余(萧客)曰,“东坡《答刘沔书》曰,‘李陵与苏武赠别长安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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