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江汉之语’,而萧统不悟。按四诗第三首决为奉使别家人之作。前两首似是送别,非武自远行。此篇词旨浑含,又总曰‘古诗’,何以知其必为长安送别乎”?蔡宽夫诗话又云,“安知武未尝至江汉耶”?
何(焯)曰:“‘江汉’、‘浮云’一去不复反,一分不复合,以比别离,不必泥江汉之地为疑。”
孙鑛曰 少卿诗悬空泛说,子卿则指事实赋,波澜转折,视少卿转多。然古淡意不及——《文选集评》。
《古诗选》 苏李诗虽如“朱弦疏越”,“一唱三叹”,然得宫商之正声,虽希而韵不绝。翻觉嘈嘈杂奏者一往易尽。正缘调高——匪惟调高,乃实情深。
沈德潜《说诗晬语》 庞言繁称,道所不贵。苏李诗言情款款,感悟具存,无急言竭论,而意自长,神自远;使听者油油善入,不知其然而然也。是为五言之祖。
《陈衍石遗杂说》(见苦海馀生编《文学常识》中)五言古首推苏李;子卿与少卿并称。李诗固凄怨,所谓“愁苦易好”也。苏诗则恳至悱恻,岂遂“欢娱难工”乎?钟上品数少卿而不及子卿,深所未解。况《楚辞》之怨,由于忠而获罪,信而见疑,李陵之怨,则有异矣,徒以其为怨之同,遂谓其源出于此,则《小雅》之怨悱不乱,《国风》之《氓》与《谷风》,不更在《楚辞》之前乎?《楚辞》香草美人,语多比兴,李陵则直赋而已;沟而合之,非知言也。
《梁武帝代苏属国妇》 良人与我期,不谓当过时;秋风忽送节,白露凝前基。怆怆独凉枕,搔搔孤月帷。忽听西北雁,似从寒海湄。果衔万里书,中有生离辞;惟言“长别矣”,不复道“相思”;胡羊久剽夺,汉节故支持。帛上看未终,脸下泪如丝?空怀“之死”誓,远劳“同穴”诗!
《冯舒诗纪匡缪“乐府起于汉,又其辞多古雅,故系之汉”条》 《宋书·乐志》“相和”已下诸篇,其无人名者,皆曰“古辞”。《乐府诗集·灵芝》等篇亦然。钟氏《诗品》曰:“古诗,其体源出于《国风》,《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疑是建安中陈王所制”。则作者姓名,既无的定,汉魏之界,颇亦难分;“古”之云者,时世不定之辞也。昭明一十九章,或云枚乘,或云傅毅,概曰“古诗”;原其体分,意亦如此。诗既如此,乐府可知。概归之汉,所谓无稽之言,君子弗听矣。爰及《横吹》之题梁,清商之题晋,郭氏亦但原其始耳。或称“古辞”,或称“晋宋齐辞”,何尝有一定时代而妄作耶?
陆侃如《乐府古辞考》 “古辞”之名始见于《宋书》,他说,凡是乐章古辞今之存者,并汉氏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鸟生十五子”,《白头吟》之属是也。(侃如按,此条亦见《晋书》;然《晋书》之成,远在《宋书》之后,故以《宋书》为始见也。)但此时只指《相和歌》。到后来郭茂倩编《乐府诗集》,便把这范围扩大起来,不以《相和歌》为限了。不过他对于这名词的应用很是随便。你说他限于汉代的罢,后来的《西洲曲》,《长干曲》等却也叫做“古辞”。你说他限于无名氏罢,班固的《灵芝歌》,却也叫做“古辞”。就大体看来,他大概限于汉代无名氏的诗品。《西洲曲》及《灵芝歌》可算做偶然的例外。这种限制极不合理——我们固然反对无界限的溷淆,但也不赞成不合理的限制。第一,汉代无名氏与三国六朝的无名氏有何不同?为何以汉为限?第二,无名氏不过姓名失传罢了,根本上与姓名可考者何异?为何以无名氏为限?我想假使依着沈郭二氏那种用法,“古辞”之名还是取消了好。
陆侃如《孔雀东南飞考证》(《古代诗史》附录之二,见《国学月报》3)
第一,我们应该知道序文“汉末建安中”一语,只能证明焦仲卿是汉末的人,他们夫妇殉情是汉末的事,但不能证明这篇长诗是汉末的作品。
第二,序文中有一个很大的破绽。焦仲卿是“庐江府小吏”,这是序文中告诉我们的,就诗中的叙事看来,他的确是庐江的土著。建安时的庐江,据李兆洛、杨守敬们的考证,即在今江西北部及安徽西南部。但后来他们夫妇殉情后,“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尔雅》云:“华山为西岳”,在陕西中部。请问鄱阳湖边的焦仲卿夫妇,为何不远千里而葬于西岳华山呢?
我们要解释这个不通,便要连想到《清乐》中二十五篇的《华山畿》,而《孔雀东南飞》的真时代也连带的发现了。《乐府诗集》卷四十六引《古今乐录》云云,这件哀怨的故事,在五六世纪时是很普遍的,《华山畿》的神女冢也许变成殉情者的葬地的公名,故《孔雀东南飞》的作者叙述仲卿夫妇合葬时,便用了一个眼前的典故。这一点便明明白白的指示我们说,《孔雀东南飞》是作于《华山畿》以后的。(按此说吴兆宜《玉台新咏》注中已举之)
第三,此诗带着南北朝人的口吻太多了,例如,“其日马牛嘶,新妇入青庐”。什么是“青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礼异”云云,“青庐”之为北朝结婚特别名词,还有一个旁证,《北史》卷八《齐本纪》下云云,“青庐”之名,便是《孔雀东南飞》非汉诗的铁证。
第四,(诗中)所谓(龙子幡)也是南朝的风尚。《宋书》卷七十四《臧质传》云云,还有宋代的乐府,可做旁证,《襄阳乐》第二首云云。这不又是《孔雀东南飞》非汉诗的铁证吗?
第五,(梁任公疑心《孔雀东南飞》是六朝的诗,间接受着《佛本行赞》的影响)长篇的叙事诗,如《孔雀东南飞》之类,在中国的确是凤毛麟角。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中国诗人不能了解叙事诗的性质。例如苏轼便很看不起《长恨歌》,怪他“费数百言而后成”,“寸步不移,犹恐失之,以为劣于杜甫的《哀江头》”。(司马光《迂叟诗话》)然而佛本《行经》及《佛所行赞》。(均在《大藏经》杂部)便是“寸步不移,犹恐失之”的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亦然,他描写服饰及叙述谈话,都非常详尽,为古代诗歌里所没有的。这一点,我不能不说是印度诗人的影响。假使没有宝云与无谶的介绍,《孔雀东南飞》也许到现在还未出世呢!更不用说汉代了。
《孔雀东南飞》究竟作于何时呢?
华山神女冢为宋少帝时事,少帝于西历四二三年即位,翌年去位。《孔雀东南飞》之产生,大约不能在此时以前。
至于最迟的限度,自然是《玉台新咏》,《玉台》大约作于(陈)后主时。(考证从略;“大唐新语谓作于梁简文帝晚年”)徐陵死于后主至德元年,即西历五八三年,《孔雀东南飞》既(始)载于《玉台》内,必不能在此年以后。(节录)
胡适《白话文学史》 我以为《孔雀东南飞》之作,是在佛教盛行于中国以前。
第一,《孔雀东南飞》全文没有一点佛教思想的影响的痕迹。凡是外来的宗教输入,他的几个基本教义的流行必定远在他的文学形式发生影响之前。《孔雀东南飞》写的是一件生离死别的大悲剧。如果真是作于佛教盛行以后,至少应该有“来生”、“轮回”、“往生”一类的希望。然而此诗写焦仲卿夫妇的离别,写焦仲卿别他的母亲,都是中国旧宗教里的见解。
第二,《佛所行赞》,《普曜经》等等长篇故事译出之后,并不曾发生多大的影响。
本篇末段有“合葬华山旁”的话,所以陆先生便连想到乐府里《华山畿》二十五篇。陆先生的结论是很可疑的。南徐州治在现今的丹徒县,云阳在现今的丹阳县,华山大约即是丹阳县南的花山,今属高淳县。云阳可以有华山,何以见得庐江不能有华山呢?两处的华山大概都是本地的小地名,与西岳华山全无关系,两华山彼此也可以完全没有关系。故根据《华山畿》的神话来证明《孔雀东南飞》的年代,怕不可能罢?
刘大白《孔雀东南飞》的时代问题(二)(《黎明》十六期)我疑心《孔雀东南飞》中的华山,就是皖山。查汉末所置的庐江郡治,在现在安徽潜山县北面的皖城,《通志》说:“灊(同潜)山西北,一曰皖山,又曰天柱山。汉武帝南巡狩,礼灊之天柱山以代南岳,故一称霍岳。皖,霍,衡,(霍山因为代南岳的缘故,也名衡山)华,都是一声之转,所以汉末的庐江人,也许呼皖山为华山”。也许原文本作皖山,或霍山,而后来传写,讹为华山。
张为骐《论〈孔雀东南飞〉致胡适之先生》(《现代评论》一六五期:)与“神女冢”相关的是丹徒的华山,县志云:“华山在城东六十三里,即《乐府》所谓《华山畿》者。上有‘神女冢’。”
“青庐”不过如今日北方喜事人家的“搭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未必是“北朝结婚时的特别名词”。
《论〈孔雀东南飞〉致胡适之先生》:引《世说新语·假谲》篇记魏武故事,亦用“青庐”之名。
陆先生又用“四角龙子幡”,说这是南朝的风尚。陆先生所举的材料都不能证实“龙子幡”为以前所无。况且“青庐”若是北朝异俗,“龙子幡”又是南朝风尚,那么,在那南北分隔的五六世纪,何以南朝风尚与北朝异礼会同时出于一篇诗里呢?
我以为《孔雀东南飞》的创作大概去那个故事本身的年代不远。(大概在建安以后不远,约当三世纪的中叶)但我深信这篇故事诗流传在民间,经过三百多年之久(二三○—五五○)方才收在《玉台新咏》里,方才有最后的写定。其间自然经过了无数民众的增减修削,滚上了不少的“本地风光”(如“青庐”、“龙子幡”之类),吸收了不少的无名诗人的天才与风格,终于变成一篇不朽的杰作。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自然是民歌的起头。汉朝乐府的“瑟调歌”,有《艳歌何尝行》,《乐府诗集》载其辞云:
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五五,罗列成行。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
这岂但是文字上的偶合吗?曹丕采取此歌的大意,改为长短句,作为《临高台》的一部分。而本辞仍旧流传在民间,“双白鹄”已讹成“孔雀”了,但“东南飞”仍保存“从西北来”的原意。民间歌辞靠口唱相传,字句的讹错是免不了的。但“母题”依旧保留不变。这个“母题”恰合焦仲卿夫妇的故事,故编《孔雀东南飞》的民间诗人,遂用这一只歌作引子。(按《采菽堂古诗选》云,“五里一徘徊用《艳歌何尝行》语,兴彼此顾恋之情”)最初的引子必不止这十个字,大概至少像这个样子: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
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
流传日久,这段开篇因为是当日人人知道的曲子,遂被缩短只剩开头两句了。又久而久之,这只古歌虽然还存在乐府里,而在民间却被那篇更伟大的长故事诗吞没了,故徐陵选《孔雀东南飞》全诗时,开篇的一段也只有这十个字。然而这十个字,使我们知道焦仲卿妻的故事诗的创作,大概在《双白鹄》的古歌还流传在民间但已讹成《孔雀东南飞》的时候;其时代自然在建安之后,但去焦仲卿故事发生之后必不很远。
我的大疑难是,如果《孔雀东南飞》作于三世纪,何以魏晋宋齐的文学批评家都不提起这一篇杰作呢?其实这也不难解释。《孔雀东南飞》在当日实在是一篇白话的长篇民歌,质朴之中,夹着不少土气,至今还显出不少的鄙俚字句。因为太质朴了,不容易得当时文人的欣赏。两汉的乐府歌辞,要等到建安时代,方才得着曹氏父子的提倡。魏晋南北朝的乐府歌辞,要等到陈隋之际,方才得着充分的赏识。故《孔雀东南飞》不见称于刘勰、钟嵘;不见收于《文选》,直到六世纪下半徐陵编《玉台新咏》始被采录,并不算是很可怪的事。(节录)
胡适《跋张骐为论〈孔雀东南飞〉》(《现代评论》一六五期:)“《玉台新咏》明明说此诗是‘古诗’。徐陵生于梁初天监六年(五○七)死于陈末(五五六)。此诗若是齐梁(四七九—五五六)诗,何以徐陵要追称为‘古诗’呢?”
《〈孔雀东南飞〉的时代问题》:(二)详尽地描写衣饰之类和叙述谈话,古代诗歌辞赋中,未尝没有,如《陌上桑》的描写罗敷,辛延年《羽林郎》底描写胡姬;(均见本卷)又毛诗《卫风·硕人》底描写庄姜,《鄘风·君子偕老》底描写不知名的卫夫人,有人说是宣姜。《楚辞·九歌》湘夫人底描写湘夫人神宫;至于《招魂》,《大招》,更是连章叠节地尽量描写宫室、玩好、女色、音乐、歌舞、饮食之类,而汉代辞赋中各种描写和叙述、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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