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她家里,包办了她的一切家务。
她不得不向石冷求救。
石冷接信后不久就来了。大冷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毛衣,外套当了包袱皮,包了一大堆石头子儿,是他刚从山里捡来的。
给你养水仙,水仙我也给你买好了。他说。
石头子儿并不好看,她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挑了一些养在水仙盆里,其余的都要倒掉。
手下留情啊!石冷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拿来的?从山里扛到山外的辛苦且不去说,出了山,没有公共汽车,我拦了一部运货的卡车,求爹爹告奶奶人家才让我上车。车上装的是猪崽,我和它们挤在一起。一路上又冻又累,我也舍不得丢掉一粒石子啊!还有这么好的外套,因为包了石子,一路上只能把它踩在脚下。都粘上猪粪了。
彭玉泽被他说笑了。她说,确实是劳苦功不高。十分感谢。只是你应该懂得,石子须是玲珑透剔的才好玩,灰头土脑的有什么稀奇?
这你就是外行了,玲珑透剔只是石头的变种,灰头土脑才是它的本色。石冷说。
正当彭玉泽和石冷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赵一来了。彭玉泽马上介绍:我最好的朋友石冷。
赵一只对石冷看了一眼,就兴冲冲地对彭玉泽说:我把养水仙的盆子和水仙都买来了!
彭玉泽连忙说谢谢。她请他赶快坐下来喝杯茶。可是他说不忙,你招待客人吧,我是自己人,不用招待。
彭玉泽朝石冷看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对赵一说:今天真正的客人是你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石冷大方地笑着向赵一伸出右手,说:感谢你对玉泽的照顾,她多次写信对我提起你。
赵一这才明白过来,脸刷的一下红了,他看看石冷,又看看彭玉泽,语无伦次地问:这水仙要不要?
石冷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说,一切我都给她准备好了,真谢谢你。
赵一狼狈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带来的东西,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从那以后他也没有再来过。六
韩老大夫婦对彭玉泽和赵一的交往一直持批评态度。他们说她温情泛滥,后患无穷。
这世界值得同情的人很多,你彭玉泽只有一个,你的温情够用吗?他们问她。韩大嫂还说,我看你也很值得同情呢,同情同情你自己吧!
为什么他又会给你写信?一定是你又对他表同情了。韩大嫂不客气地说。
别冤枉人好不好?他母親病重。彭玉泽说。
你是医生?韩大嫂说。
他求我去看看他母親。你们看看信就知道了。
玉泽同志:
请原谅我又来打搅你。我的相依为命的老母親病了,可能不久于人世了,她老人家这一辈子还有一件心事放不下,就是我还没成家。我跟她说起过你,她就把你记在心里了。她天天念叨着你,想见见你。
我已经三次走到你家门口了,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敢
敲门就回来了。今天母親又一次问起你,我不得不下决心写这封信求你,来看看我的母親吧!请相信我是一个好人,我对你决无坏心。
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什么人,但我对不起我的母親。她老人家把我养大实在不容易。我相信你不会拒绝一个可怜的垂死的老人……我母親的病床号码是……
韩老大一边看信一边摇头,说:彭玉泽,怎么什么荒诞的事都让你碰上了?荒诞派作家编出来的故事,就是你活生生的生活。我看你是要去的了?
我不好意思拒绝。彭玉泽说。
见你的大头鬼!什么都可马虎,这种事可不能马虎!不要去,玉泽!不要认为所有受过迫害的都是好人,都没有坏心,现在我就不相信有多少好人。韩大嫂说。
你是不是好人?韩老大问。
不是!我也会利用别人。我还会利用现在的社会制度。我不干活光拿钱,确实是社会的蛀虫。可是我还不是这个社会上最坏的人,那些当官的比我还坏。所以我心安理得。韩大嫂激动地说。
我问了一句你讲了那么多。韩老大笑着说。
隂险的人说一句话就够了。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不是好人。韩大嫂认真激动起来。
韩老大的脸色也有点变了,他朝妻子冷笑一声,又看看彭玉泽,然后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来,他谁也不看地说:莫名其妙,无聊。
彭玉泽对这对夫婦的互相刺激已经习惯,知道只要韩老大把“无聊”二字说出口,韩大嫂就自动停战。所以从不在他们夫婦当中劝架。她曾问过韩大嫂,这是不是你们约定的?韩大嫂说,见你的大头鬼!吵架还有什么约定啊?我只是一听他说无聊,就想到自己确实无聊,就觉得谁的气也不配生,只配生自己的气。
现在韩大嫂又主动后退了,她不去看丈夫,没事人一样问彭玉泽:你不怕别人误会?
我一直生活在误会里,我看人们之间的误会要比理解多。大家像生活在《三岔口》这出戏里,黑夜里分不出敌我,等认清的时候,打也打了,伤也伤了,所以我想在没有认清楚以前,给人家一点温情比一顿拳头好。彭玉泽说。
那你找我们商量什么?韩大嫂不高兴地说。
我必须找朋友说说,不知道为什么。彭玉泽说。
过了一会儿韩大嫂叹口气说:其实人生就是一场戏,做场戏也未尝不可。只是不要假戏真做了。
彭玉泽笑了:怎么会!
韩老大摇摇头说:你的事,难说。你好像一直生活在艺术里。
你也不要把玉泽看得太没头脑了。韩大嫂说。
不是没头脑,是头脑里装的温情太多。韩老大说。
这倒是,现在的世界,是多情反被无情恼。所以我不讲感情了。唉!我看中国是没救了,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健康的人在哪里?韩大嫂说。
虚伪的感叹。韩老大说。
既知虚伪就不要感叹了。韩启从屋里伸出头来说。
你在家呀?彭玉泽高兴地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正要找的谈话对手是这个年轻人。她要跟他谈谈石冷。
你们聊好了吧?我想请你到我房内来坐坐。韩启对彭玉泽说。
韩大嫂马上放下脸来:有什么话不能大家一起说?娘老子成了路人了?
韩启笑着对媽说,对不起,我们要谈的内容你们不会感兴趣。
韩老大忙着打圆场,他说,我们也该烧饭了,就叫他陪陪客人吧。七
彭玉泽和韩启之间的友谊,常常使韩大嫂嫉妒,彭玉泽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年,她把石冷当作最知心的朋友,实际上,对她了解最多的却是韩启。连她和石冷的关系她对他都透了一点风声。她想,这也许是他们年龄、经历、专业都不相干的缘故。现在人都懂得远交近攻。彼此之间没有利害关系,连共同的人事关系都少有,就无须互相防备。
彭玉泽觉得别人对她都是一面镜子,但镜子与镜子的功能不同。她面对的许多镜子中,多数已经蒙尘或磨损,她从中看到的自己不是模糊不清,就是可怕可惜。唯独韩启这面镜子还算洁净,能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她不用担心这面镜子把自己扭曲或站污。也不用担心从这面镜子里看到讥讽和嘲笑。
韩启是在彭玉泽眼皮底下长大的。在他进大学以后的某一天,他突然对她说,你应该结婚,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她吃惊地问他根据什么,他说,根据那年我们住在你家时你跟我媽说的私房话。她的脸突然红了,那年韩老大夫婦生气,韩大嫂带儿子到她家住了两夜。韩大嫂埋怨丈夫太看重夫妻生活,说她十分讨厌他了。韩大嫂说她后悔结婚,还说上帝造人时用心实在可恶,为什么要男女有别,造成人间多少悲剧和丑剧。为了劝慰这位大嫂,她也说了不少不该在孩子面前说的话。
大概就是这件事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她不再把他当作孩子了。
彭玉泽一进屋,韩启就把门又关上了。
韩启的房间整齐清洁。两个竹制的小书架上摆满了他爱看的书。他读的书和他的专业毫无关系。他学的是电器,现在也每天和电器打交道。可是他事实上已经离开了科技。他被作为一颗螺丝钉,拧到一部特殊的机器上,行使耳目的功能。
几年了,他躲在暗地里用特殊的工具观察社会观察人,包括彭玉泽。他对她的了解可能比她自己还要多。这是她所绝对不知道的。
这个五花八门乱七八糟充满诡诈和肮脏的世界!叫他恶心,叫他恐惧,叫他早熟,也叫他衰老。他正在寻找解脱之道。这是他的秘密,除了小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很想对彭玉泽说,但是害怕。
韩启床上摆满了星象学的书,彭玉泽随手拿起一本翻着,笑着问道:今天你不会要跟我谈这个吧?
韩启说,不谈这个,也不谈赵一,谈石冷吧。
彭玉泽惊异地张大了嘴巴。
韩启故作神秘地笑笑,说,别奇怪,我是最好的心理分析家。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不,你还是要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彭玉泽说。
你是知名人士,什么事都可能让人知道,这一点你自己不也常说?韩启说。
彭玉泽叹了一口气,她说,但是每一次自己的秘密被人识破的时候,心里还是感到别扭,觉得这样活得没劲。
韩启劝道:事已至此,就别想那么多了。权当没有那回事,目中无人就好。不说这种不愉快的事了。还是说说你的打算吧。
我想去。彭玉泽说。
你觉得跟他还能合得来?韩启问。
彭玉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已经找不到可以叫作爱情的东西。我只想找一个归宿。我累。我还怕。我觉得脚下的土地已经干裂,像被判了车裂酷刑的罪人,执刑的马匹都已经套好,只等什么人一声令下,马儿们就会又跑又跳,土地就会四分五裂。我不知道我将在哪一块碎片上找到立足之地,也许我会干脆从裂缝里掉下去,粉身碎骨。我想在这样的日子到来之前给自己找到一个伴,到时候能和我一起落,使我在下落时不至于太寂寞,至少我能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说因为有他,我必须往那里跳……
你也许把形势想得大悲观了。韩启说。
不,这不是“想”,而是十分实在的感觉,我已经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动摇,好像站在退潮的沙滩上,看着密实的沙滩被退落的潮水冲涮着,迅速地流失和下陷,自己已经站立不稳了,大海又伸出无数手臂,拽住了我的双脚……
韩启泪光盈盈地听着彭玉泽,他现在只能从这一类痛苦中感觉到一点美好的东西了。正是这样使他和彭玉泽之间建立起特殊的友谊。听彭玉泽诉说痛苦,他心里也会有一种好解的感觉。
你说,是不是我过分敏感了?彭玉泽问。
不,你感到的别人也感到了,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往外说。你的可贵之处正在这里,然而你吃亏之处也在这里。韩启说。
我不管吃亏不吃亏了,我不能让自己闷死。彭玉泽说。
这是民族的宿命,你我都无法解脱。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等下个世纪早日到来。也许到下个世纪,世界和人类都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人类将完全摆脱各种意识形态的控制,因此不再有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对立,全人类将共同面对一个问题:人性的完善。人类将努力把自己改变成为新人类……
韩启说得痴痴迷迷,梦游似的,把彭玉泽逗笑了。她不由得问他:你别是皈依什么宗教了吧?
韩启说:也许对于新人类的幻想,将成为二十世纪的宗教。被弄得支离破碎的人类理性将重新建立。要不然,全人类都没有希望了。
可是宗教和理性不能相容。彭玉泽说。
事实将证明这不是真理。韩启说。
彭玉泽看着韩启,突然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不会有神经病呢?他外婆晚年精神分裂,从美国回到中国住在他们家里,整天不言不语,在屋里走来走去,像茶杯里飘浮的一片茶叶。老太太在文革中死去。会不会隔代遗传,把病传到韩启身上呢?老太太是很喜欢韩启的。哎呀,我怎么会这样想呢?莫不是我的神经不大正常?
你在想什么?韩启问。
彭玉泽忙说:没什么,想自己。
你不必想那么多,你和我的神经都过分正常了。不过,现在还下到最后抉择的时候。我赞成你到石冷那里去住一阵,今年可能不安宁。韩启说。
为什么?你听到什么消息吗?彭玉泽问。
我跟你一样,是一种感觉。一个幽灵在世界已经游蕩得太久了。总要闹出一点事情来的。韩启说。
你说的幽灵指什么?彭玉泽问。
不管这些,我赞成你到乡下住一阵。石冷该是一个不错的伙伴吧。
我也许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但感到委曲。彭玉泽说。
活在当今世界上,谁没委曲?韩启说。
秘密会谈结束了没有?韩大嫂在门外叫。
韩启和彭玉泽相视一笑。韩启小声地说,整天睡在床上的人是不会有危险的,除非真到了天塌下来的时候。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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