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新传 - 第三十回 驰驱星野一旅突围 践踏全军双雄劫帅

作者: 张恨水7,190】字 目 录

我。”说毕,提起靠在墙上的金枪,便出门去。他本部人马,已是装束妥了,开了庄候令。杨雄仗了三分酒意,出了民房,跨上站在门外院落里的战马,揽了缰绳,自在队伍前面走。紧跟随他的两位旗牌,将枪杆挑起两碗红纸灯笼。这便是号令,他手下千余儿郎,都跟了灯走。郝思文等他去了半个更次,也点齐了二千余马队,出庄向东北角飞奔。这是月的下弦了,残月兀自未曾出来,寒风呼呼吹过原野,将满天铜钉也似的星点,刮得有些抖颤着光芒。看天脚下,由西到东,沿北面拖了一条线,全有灯火之光,断续在地面上露出。每个灯火里,都有更鼓声,那金兵占据的村庄,和安设的营帐,总有二三十里路长。郝思文不敢亮起灯火,只是自己在队伍前领路,让后面骑兵紧紧的跟了走。约莫走到十里路,后面又发生了一阵喊声,同时,有几丛火光,在地面上映出,正是杨雄兵马,已和金兵交手。料得金兵正注视那里。益发领了队伍飞奔。前面正是先前穿过的树林,明知那里无伏兵,且绕了这树林子边上走去,也好掩蔽了些行径,免得被金营察觉了。谁知这里马队走近了,那林子里传出梆声,突发一阵乱箭,由侧面射来。郝思文骑在马上,便觉得有四五枝箭射在身上。虽是有了厚甲蔽了身躯,还有一箭透过了厚甲,射在肩上。当时便有一阵奇痛,直穿肺腑。但是跨下这匹马,还是照常奔走,似乎不曾中箭。他想自己是个领队的大将,蛇无头而不行。在这箭雨底下,小有停顿,折损的人马更多,只是兜了马缰,拚命狂奔。沿北一带金营,都惊动了,胡笳狂鸣,各处报警的火箭,千百条流星也似,向东南角飞射。那正是指示了宋军的方向。郝思文紧咬牙关狂奔。暗中听得后面骑兵行动,时有参差停顿,料着中箭翻倒的不少。更怕挫折士气,头也不回看一下。一口气便跑了二十余里,这时迎面小半轮月亮,像只银梭在地面上升了出来,混茫的寒光,照着旷野无人,分明是去金兵己远。便勒住了马,将队伍停住。回头向身旁随骑道:“快去请了戴将军来。”戴宗听得呼喊声,策了马向前来,喘息着道:“幸是已出了重围。”郝思文道:“戴兄,我已中毒箭,奇痛不能忍耐。幸是不负将令,望兄长带了弟兄们就在附近驻扎,好和后面大军呼应。并望转告张总管相公,宋公明哥哥,请转奏朝廷,郝思文虽是失土之人,今日却为国家出了这最后一分力了。”说着,右手便回到肋下去拔佩的长剑,待要自刎。戴宗看到,隔鞍便两手来扯住。郝思文身子歪斜,大叫一声,撞下马来,便为国尽忠了。戴宗也来不及伤感,着小校们把他尸体抬在马上,负了向东走。一面着人在枯树林下,干草堆上,分别在容易燃烧地方,放起火来,正是向后方报信,说先锋已冲出重围了。

那边牵制金兵的杨雄队伍,只有千余人马,力量十分单薄,未敢逼近金兵阵地,在一丛小树林子里藏了。那金兵见有几碗红灯,引了一簇人脚马蹄声过来,便擂鼓吹笳,调了队伍准备迎战。但不知这边宋军是何种行径,也不肯向前混杀。相持到残月升起,东方火光涌起,有几十团烈焰升上寒空。杨雄看了,便把带来的红灯,分别挂在树上,悄悄引了人马,绕出林子南方,仍由出兵的来路,奔回大营去,以便和大军联合一处。原来西北角喊杀声突起的地方,这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之声,后又起来。杨雄料着是卢俊义的大军,正催动了向东进,正和金兵厮杀,便丢开了大路,由野地里直向那边扑去。行了一二十里,天色已经大亮。原来的那片红光这时变了满田野的烈焰,烟雾腾腾地,在面前拦遮住了眼界。隔了烈焰,见自家旗帜飘荡。烈焰东边,有一条干河,金兵像排班似的,临河排下了阵式,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马兵,再后面是车辆旗帜,正是堆排了三层。不擂鼓,也不吹角,只是挡了去路。遥望西北两面,也露旗影子飘荡在天空,只有这南向一带路,并不曾有金兵。杨雄带着这转战一夜的千余兵士,向自己阵地里去。到了那里,却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镇。宋军旗帜由寨墙里伸出,却还大小排列整齐。村予外几间茅屋。和一些秫楷堆、柳树林子,都被烧焦了一半,兀自冒着黑烟。杨雄见正东门上,竖着卢字大旗一面,料着卢俊义在这里,便引了军队,径向前叩门。只见燕青手提长枪,骑了一匹青鬃马迎上前来。在马上唱个喏道:“都统制特着小弟来接兄长入寨将息。”杨雄见他脸上染了两块黑煤烟。蓝战袍上。烧了好几块窟窿。便也唱个喏道:“小乙哥辛苦了。”燕青道:“厮杀了一夜,这贼兵只是将马队在四处放野火,前面隔了条河,冲近了,那贼便在向河那岸用箭来射,冲不过去。后方四周是火,他正看得清楚。所幸我们也有准备,退进这镇上和他们巷战。那贼兵箭射不着,马匹又冲撞不动,才把那些过河来的贼人杀退回去了。”二人说着话,进了寨门,杨雄见街头巷口,兀自纵横躺着死伤的人马。杨雄在马上传令副将,引着人马去街后将息候令,自己下得马来,和燕青步行到人家门首一片打麦场上,来见卢俊义。

这时,太阳已出来了,照着场上大片黄光。汤隆巡寨去了,卢俊义、柴进,陈达分坐在地面的石碌碡上,各人的坐骑,系在场外枯树上。卢俊义把一枝金枪在碌碡边地上倒插了。手按了膝盖正自沉思。见杨雄前来,便起身迎着道:“贤弟辛苦。”杨雄拱手道:“幸不辱兄长之命,已护送了郝兄冲出重围。”因把过去事叙述了一遍。小校们已是搬了个作柴火的干树兜子来当座位。杨雄和柴、陈二人厮见了,且在柴兜上坐下。卢俊义道:“这村镇被金兵蹂躏过多次,一些食物也无,更是休想吃酒,贤弟厮杀了一夜,吃碗热水冲寒也好。”说着,小校们将瓦肆盛了半钵热水,捧绐杨雄。他吃过了热水,因问道:“兄长大军离开大营,何以杀在这里驻脚?”卢俊义道:“你去后,金兵正也中了我计,见我军四处出击,却不晓得我要怎地?后来我撤了西北两路兵,急向东路攻打,他们抵挡不住,却也让我冲过几个村寨。无奈他们骑兵多,便是这东路的怕不多过我全军两倍。他一面接战,他一面调了马兵,大宽转地在远处包围了来。不易厮杀过去,偏是又隔了这道干河,我要踏冰抢渡过去,他在岸上便用箭射石打,老大吃亏。所幸柴兄在后夺得了这个村寨,却还可以驻脚。且休息一日,再作计较。只是我们必须早日突围出去,那贼昨日分散了流星野马,只是烧我粮秣,现今又临河拦阵,分明是要困熬我。”杨雄道:“小弟由南路来,知道南路空虚,我等绕开了这河岸,由南路冲过去,却不好些?”卢俊义笑道:“恁般打算,何须贤弟来说。那金人多是骑兵,他行动自比我快,我打算绕向哪里,他必是先抢去把我们的要道塞住了。厮杀一日夜,且让弟兄将息些时。”正说着,小校们来报道:“那金兵阵里出来几骑马,其中有会说汉话的,道是前沧州王知州,特来请柴统制出寨答话。”柴进忽地站起来道:“这贼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居然敢来这里来寻我?我便出去亲自割了这贼头来。”

卢俊义道:“此人必是来说降我们的,大官人也不妨将计就计,我们于其中寻点方便。”柴进在打麦场旁边树上,解了坐骑缰绳,将使用的画戟,由树干边取了来,跨上马去,抖缰便行,燕青道:“且慢!这王开人认贼作父之徒,甚事作不出来?柴统制一人前去,体着了他道儿,小可愿保护了前去。”卢俊义道:“也好,陈达兄弟再点五百人出寨催阵,以防万一,我自在寨墙上看觑则个。”那柴进听说王开人来到,便将五脏气炸,打了马便奔出寨来。

只行半里路,果见有三骑马渡过河来,在平原上逡巡。除了两个着甲的外,有一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红袍,不是王开人是兀谁?那两个着甲的见柴进武装出来,便向前了两步。柴进见他们离河岸,不到一箭远,自也不敢逼近,相隔五七十步,便停止了。燕青紧紧在后跟随,也停住了马。那边王开人见柴进不进了,在马上拱揖唱喏道:“柴将军别来无恙?”柴进两眼里都冒出火来,将画戟遥指了他道:“卖国贼!你还有脸来见我?”王开人又拱一揖道:“柴将军且休动怒,听我数言奉告。别人和赵官家出力,不识贤愚,还则罢了。你柴大官人,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那赵匡胤便是夺得你家天下。于今你不报仇,却反来给他打江山,不是老大笑话?斡离不元帅特着小可来提醒你,你若是劝得卢俊义投降金邦,各人官加三级,并封你作沧州公,永奉大周香烟。”柴进不等他说完,大喝一声道:“你这贼也曾食了朝廷多年俸禄,怎说出恁般没良心话?你把我祖先的话来打动我,以为就很动听,我不将你驳倒,也让你卖国的人多一层遮盖。我祖先把天下让给太祖,是我中原人把大业付托给中原人,好比一家之内换个当事的,有甚了不得?你也读过几句书,却不省得楚弓楚得那句话。像你这贼,认贼作父,自残骨肉,一朝投靠,世世为奴,上背叛了你祖先,下卖却了你儿孙,说什么引彼人室,为虎作伥,那都比不了你这行大罪。我宣赞兄弟,被你逼死,恨不活割你这狗头下来,临风祭他一祭,你还敢在阵前并舌?”这一番大骂,后面压阵的几百宋军,大声喝彩。王开人却慌在马上没了言语。柴进回顾燕青道:“我实在看不得这卖国贼这一身穿着。”说毕,拍马舞动画戟,直奔王开人。这厮如何不提防了,已是拨转马头要走。燕青早是暗中取了弩弓在手,放在鞍后,只在他这一转马头的时候,两臂抱了弩弓高抬过肩,眼睛由执弓的手指环里,注视得亲切,刷的一声箭放出去,正中王开人后心窝,翻身落下马来。柴进见了大喜,一心要取他首级,益发放缰向前,捉戟便刺。那两个护送王开人的金将,怎肯让柴进向前,双双的举起枪来,将紫进的画戟架住。燕青怕柴进有失,挺枪跃马,飞奔过来。柴进将戟向怀里一缩,已躲开了两技枪尖。这两个金将,便分开来敌往了两人。柴进和那金将只交手到三四个回合,哪肯久战,故意向他虚刺一戟,戟尖由他左肩刺过去,扑了个空,金将以为是个便宜,却把枪柄向怀里收住,打算用半截枪来刺柴进胸膛。柴进的马只进了半步,便将戟向回一扯,戟后枝勾住那金将颈项,便割断了首级,尸身倒在马下。这是柴家的马上回风戟,是个绝着,自是容易奏功。柴进腾出身子来,正待去帮助燕青,燕青已拖枪败下阵去。那金将见连伤二人,便飞马追赶。燕青已是在马镫带套里,捅下了枪。故意把身子伏在马鞍上,却很快的取了弩弓在手,回转半个身子,脸看了马尾,两手平放在身下,弓背平了那角,右手将弦扣在怀里。只这分工夫,金特的马赶得贴近拢不住蹄。只听飕的一声,弩箭出去,中了那将咽喉,扑通一声落了马。柴进看了大喜,见身前无人,回转马头,奔到王开人尸身旁,便跳下鞍韂,拔出腰问佩剑,就地上割了那贼首级。隔河金兵阵上,便一阵大喊,几百枝箭向柴、燕二人射来。柴进抓着马跳鞍上去向回奔时,人和马已中了好几箭。有一枝箭正射中旧日伤口所在,一阵痛入肺腑,他也落下马来。陈进在后阵看到,把手中枪尖一挥,率领五百步队,同时飞抢出阵来,掩护二人。燕青马腿上中了一箭,人却无恙。他就地抱起柴进,背在肩上,向村寨里飞跑,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到打麦场上,将柴进放在秫楷堆上。他流血过多,已是气绝了。但他手上兀自提着卖国贼王开人那颗人头呢!卢俊义见又折损了一员大将,流着泪站在打麦场上发怔一阵。杨雄向柴进遗体躬身拜了四拜,回头向卢俊义道:“大官人今天这番动作,金兵必是恨之切齿。我军在此,既不打算久留,这遗体须是埋葬了,休得来受他们的蹂躏。”卢俊义道:“贤弟说得是。这打麦场南端,有一棵古柏树,是这里最高大的一棵树,且在那里掩埋了,将来也好作一认记。”说着,便着小校们在村庄里寻了木板钉了一口薄棺,草草地就将柴进殡殓了,在柏树下挖了一个坑,将薄棺埋下。坟前不敢树立碑记,只是成了个两三尺高黄土堆。卢俊义在村子里寻得一套文具。吩咐小校们把墨磨得浓了,将一张长纸,铺在桌上,这桌子便是在坟头上摆了的。卢俊义站在案前,提笔便写了一首诗道:

英雄哪肯寻常死?

十万军中杀贼来,

博得山河同不朽,

此身只合战场埋。

写完了,又叙了一行文字道:

大宋横海郡沧州都统制柴进贤弟千古,宣和七年十二月卢俊义敬挽。

把挽诗写好,村庄里没有供品,盛了一碗清水,一个铁香炉,燃了一束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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