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凸翳的眼睛;虽合拢不了却不怕人,……装棺,封钉,直到用粗绳堕入土圹,工人带来家中用的锨,畚,把黑土一层层地盖住。……末后,竖上小小的新十字架,在土堆前放一叠四方砖块。……财生记不得自己曾怎样用两只手替这安眠的老人帮助什么。当十字架,端正地,在柔淡的晚烟下立好的时候,他才真感到生与死竟有这样的分别!有无穷尽的,久远的隔离。这比他第一次听清神父的祷词又是一种悲痛,但没有呜咽,也不懂得伏在土地上痛哭,只是一滚滚的泪滴迅速地由眼角落到新土块上。……大家于无声中各自散归,快黑天时,财生颠踬在小路上,不自主地屡屡回顾。
朦胧里似乎还见老人凸出的眼睛在木架下闪动。
时候再晚下去,这小路虽隔教堂这么近也不好走,——不定时间,或有隔河的枪弹来碰谁的命运。大家拉着财生并紧脚步像小跑似的回去。
在几簇小杨树后,他仿佛还看清那一横一竖的木画在暗蓝烟网里逗着白亮的微光。
五
又过了一个月的休养,韦神父的脑病方渐渐复了常态,怪梦与怔忡的错觉减少,体力有点增加,但无论怎样治疗,一时不易完全得到几个月前的健康。医生与教会中人详密商酌,非转变地方,纵可出院,再有激动,他这危险的病态还要发作。因此,教会与上级教会来回电商,决定调韦神父到菲洲沿海地方的教堂去。
自然费过不少唇舌,病后的韦神父才不坚决主张留在这片土地,但要一年以后重复回来。
出病院的第一天,他果然就受到新的激动,——老王死去的消息,以及这大城中天天变幻着的种种现象。
每晚上仍如旧例在台子前诵读那段中国话的经文,并且教着财生也背几遍,一切照旧,不过神父与这孩子除却共诵那段经文外,都变得更沉默了。
还有十天,预定的船期快到了。午饭后,韦神父穿着平静的长帔,把面容修剃得很整齐,喊两个工人掮着用麻包包好的一块石头,命财生随在后面,一同往那个中国教友的坟园去。
财生愿意去看看老人的坟头,可也有点胆怯,不为怕那发光的白木十字架,他,近来也像病前的神父,有些支持不住过重的激刺。
低头随在神父高大身体的后面,听前头工人抬着石块,背着铁铲的杭育声,忍不住轻轻地问道:
“是石碑么,神父?”
“石碑,给老王的。”
“刻过字么?……”
“孩子,没字为什么费这些事。——你不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你们举手祷告,……’”
“啊!神父,就是那一段?多久刻成的?”财生真想不到。
“我回来的第二天,找教堂的中国先生写好,……这一礼拜就刻成了。”
“……为什么用这几句,……送给王伯伯?……”财生的质问。
神父严肃的神态望着半阴高空,又信手抬起小路旁被人抛弃的一枝藤花,慢慢地反问财生:
“你记得那一个早晨?——有风有雨过后的早晨,老王的欢喜,不是从来没有的欢喜?你告诉我,……后来,我明白,为你听过我的祷词,不是?……为什么?他欢喜得了一颗真诚的心!……
“你不是把那段经文的大概对他说过了么?”
“是呵,神父,对王伯伯说过两遍,那时我还没全记熟,可是后面的几句一个字没差。——他后来像高兴了。”
“所以这是我的心愿,我离开这地方的心愿。把刻了这些字的石碑埋在他的坟前,这是永久埋在你们的土地里!……”
财生现在方有点了解,虽然低头走着,却似看见每步的土地下都像有刻字的石碑的暗影。
神父在那已有小草发过新芽的坟前,看着工人把石碑埋好。石体不大,字迹却分外深入,埋下去只留一片石顶,然后用黄土完全掩好,神父不愿使石碑竖在地面,又不肯全压入地底。
末后,把那把半开的藤花横插在土石上头。他闭目默祷一会,又用大声,一字一字的把碑上的经文读出。
财生静站在一边,凝望着白木十字架,架上已长了一层黯黦的苔痕。隔老人坟后不几步,另有五六个土冢,各竖着一个十字,不过有的已经斜倒下来,与泥块草根绊合在一起了。
不少无名的小花在坟地中点头微笑,纯白的,间有黄丝的,长长有缺口的绿叶,整个春天,它们与长眠的灵魂做伴。矮木丛中藏着娇鸣的小雀,有遮蔽,不易看清穿飞的形状,——但清脆的声音像连续着叫醒疲倦者的灵魂。
时间相隔几个月,野外吃血的狂狗另寻别种食物去了。似乎大地上又笼罩着和平的暖气;但,这止是在教堂的坟园里偶然的幻觉。那薰薰如酒力蒸浮的氛围却布满了令人迷醉,遗忘,与昏然的毒香。
工人先去了,寂静的坟园中只余下黄髯低拂的神父与近来精神显见异样的财生。他们如一对大小石像,微俯着对立在老人的坟前。才被掘发的黄土带着草根,轻轻地散出淡朴的湿芳,像一股具有大力的筋肉上的汗臭,使人闻去,不自遏的生气从脚腿下向上腾发,与郊原上醉人的暖气不一样。
过了十分钟,韦神父端起衣襟上耶稣殉难的银十字,当胸捧定,缓缓地道:
“你有福了!死人,我的朋友。”
然后,笑回过身来问财生。
“两天后我去了,这一年中,孩子,你呢?——我真为你的身体担忧。”
“神父,我!——”财生睁大了眼睛真不知从何说起。从知道神父要往菲洲去的事情,他早觉得横在脸前的是一片呼吸困难的迷雾。
“去!一概随我办去,经过那边也有你国人的外国地方,我设法另找伴侣,把你送到你爸爸的住处。——不是?他与同伴们都在……那方做活计么?
“你去,不但见你爸爸,你还可见到多少新鲜的事,新鲜的人,——不,你随我往菲洲去也好,可是我不为私心,……我不为图自己方便带你去。你应该随你爸爸替你们的土地尽力,也就是为主的光荣尽力!我愿留在这火灾大城里,……没法,只好度一年的清修。你,——你应该应该向壮健,……我说,向生长你的地方走,……你!”
神父在情感的偾兴时说中国话便容易用上微带文言的句子,他急切说不详尽,可是财生完全了解。自从爸爸走了,那天他不把这点明知不能实现的希望放在心头。自老王归天后,他开始觉得前途的黑暗,想不到依靠的神父又要往外国过整个年头,自己似一步步踏入冰冷的溪谷,渐渐受不到一线阳辉的抚爱。这几天,不是勉强支撑,他早已病倒了。
当他听清了神父的话,伏倒在新埋的石碑上,忽然嚎哭起来。不向神父致谢,也没有答语,他嚎哭得如七八岁孩童的使脾气。……然而他是那样的真切,连枝间的小鸟也暂停住欢叫。
神父初时不免稍稍惊讶,后来吸口深气,点点首,一语不发,任他恣情地哭个痛快。
…………
这时,神父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俯看碧绿的坟圆,方觉出一片生机正在洋溢,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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