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岗批评本三国演义 -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作者: 罗贯中 毛宗岗 评改6,241】字 目 录

州为本,以西川为利。待得利之后,单还本钱:则是不起利者矣。肃无奈,只得听从。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押了字。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妙极。孔明曰:“亮是皇叔这里人,难道自家作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好看。”妙极,恶极。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如此作中,不知可有中物相谢。收了文书。宴罢辞回,玄德、孔明,送到船边。孔明嘱曰:“子敬回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我文书,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一句硬。今只要两家和气,休教曹贼笑话。”又一句软。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瑜。瑜问曰:“子敬讨荆州如何?”肃曰:“有文书在此。”呈与周瑜,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之谋也!名为借地,实是混赖。从来文书不足据,不独荆州为然也。他说取了西川便还,知他几时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这等文书,如何中用?你却与他做保!从来保人难做,不独鲁肃为然也。他若不还时,必须连累足下,主公见罪奈何?”肃闻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负我。”活写老实人。瑜曰:“子敬乃诚实人也。刘备枭雄之辈,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赠之情,如何不救你?指囷时周郎原不曾有借契。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处。”鲁肃局蹐不安。

过了数日,细作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玄德没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殡葬。”刘琦之死,在荆州一边叙来;甘夫人之死,在东吴一边听得:文法变换。瑜谓鲁肃曰:“吾计成矣!使刘备束手就缚,荆州反掌可得。”妙极,令人不测。肃曰:“计将安出?”瑜曰:“刘备丧妻,必将续娶。主公有一妹,极其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为后文玄德惊恐张本。我今上书主公,教人去荆州为媒,说刘备来入赘。读者至此,疑是成亲之后,教孙夫人讨荆州也。赚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荆州换刘备。原来却不用夫人。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别有主意。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周瑜写了书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见孙权,先说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权曰:“你却如此胡涂!这样文书,要他何用?”谚云:“不做媒人不做保,一世无烦恼。”子敬作呆,既受埋怨;只怕周瑜做媒,终须淘气。肃曰:“周都督有书呈在此,说用此计,可得荆州。”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谁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吕范不可。”遂召吕范至,谓曰:“近闻刘玄德丧妇。吾有一妹,欲招赘玄德为婿,永结姻亲,同心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即往荆州一言。”做媒不用鲁肃,却用吕范,正恐识破讨荆州耳。范领命,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荆州来。

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计,必为荆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也学蔡夫人身段。但有甚说话,主公都应承了。想孔明此时已料着七八分。留来人在馆驿中歇,别作商议。”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来,必有所谕?”刘琦之死则吊,甘夫人之死则不吊。不吊丧而便作伐,便知作伐之非真也。范曰:“范近闻皇叔失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议亲?”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吾主吴侯有一妹,美而贤,堪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此事家国两便,请皇叔勿疑。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先说联姻,次说入赘,语有次第。玄德曰:“此事吴侯知否?”已疑是周郎之计,故有此问。范曰:“不先禀吴侯,如何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极似赵范对子龙之语,其事一实一虚相应。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来日回报。”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道了。总瞒不过此老。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卦象之辞,必是“老夫得其女妻”。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干和吕范回见吴侯。立契时两边都有保人,说亲时两家亦各有媒人。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虽能用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其实说得嘴响,不似今人单会说大话。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玄德将与孙夫人成鱼水之欢,终赖有如鱼得水之孔明也。玄德怀疑未决。孔明竟教孙干往江南说合亲事。孙干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孙权。权曰:“吾愿将小妹招赘玄德,并无异心。”孙干拜谢,回荆州见玄德,言吴侯专候主公去结亲。玄德怀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条计策,非子龙不可行也。”雄媳妇全亏此男赠嫁。遂唤赵云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吴,当领此三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仲谋、公瑾皆入孔明囊中矣。即将三个锦囊,与云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东吴纳了聘,一切完备。

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小春之吉,可咏《桃夭》。玄德与赵云、孙干取快船十只,随行五百余人,离了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不是新郎怕羞,却是赘婿胆怯。到南徐州,船已傍岸,云曰:“军师分付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当先开第一个锦囊来看。”于是开囊看了计策。便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众军领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不是赵云教玄德,却是孔明教赵云。那乔国老乃二乔之父,居于南徐。玄德牵羊担酒,先往拜见,说吕范为媒,娶夫人之事。先打外太公的关节。随行五百军士,俱披红挂彩,入南徐买办对象,传说玄德入赘东吴,城中人尽知其事。方知用五百人妙处。不然,以之防患则尚少,与之赠嫁则已多。孙权知玄德已到,教吕范相待,且就馆舍安歇。

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便入见吴国太贺喜。已在孔明算中。国太曰:“有何喜事?”乔国老曰:“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周瑜一个丈人,反为孔明用了。国太惊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听。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馆驿安歇,五百随行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准备成亲。在报事人口中、吴国太耳中写得热闹。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干,俱在馆驿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顷,孙权入后堂见母亲,国太捶胸大哭。孙权一个母亲,又为孔明用了。权曰:“母亲何故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姐姐临危之时,吩咐你甚么话来?”照应前文。孙权失惊曰:“母亲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理。我为你母亲,事当禀命于我。你招刘玄德为婿,如何瞒我?女儿须是我的!”俱在孔明算中。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这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一个不知?你倒瞒我!”乔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来贺喜。”妙在又夹乔国老一句。权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计,因要取荆州,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拘囚在此,要他把荆州来换;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计策,非实意也。”国太大怒,骂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骂得是。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们好做作!”前既大哭,此又大怒,俱在孔明算中。乔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荆州,也被天下人耻笑。此事如何行得!”妙在又夹乔国老一句。两个老人儿真是一吹一唱。说得孙权默然无语。国太不住口的骂周瑜。骂周瑜便是骂孙权。乔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真个招他为婿,免得出丑。”外太公做媒人,一拍即上。权曰:“年纪恐不相当。”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不曾认得刘皇叔。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不由孙权作主。孙权乃大孝之人,见母亲如此言语,随即应承,出外唤吕范,吩咐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将他拿下。”读者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然国太定然相得中,亦在孔明算中矣。权遂唤贾华吩咐预先准备,只看国太举动。

却说乔国老辞吴国太归,使人去报玄德,言:“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活是一个媒人。玄德与孙干、赵云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军保护。”赠嫁甚是精细。次日,吴国太、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孙权引一班谋士,随后都到,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玄德内披细铠,外穿棉袍,新郎打扮簇新,但不知可曾有乌须药?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来。赵云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下马,先见孙权。权观玄德仪表非凡,心中有畏惧之意。阿兄则畏,令妹必爱矣。二人叙礼毕,遂入方丈见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谓乔国老曰:“真吾婿也!”中了丈母意,自然中夫人意。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乔国老此等言语,女婿知之,一定埋怨;然女婿计策出丑,还赖丈人为之斡旋耳。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赵子龙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阪抱阿斗者乎?”照应四十一回中事。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以酒。赵云所饮者喜酒,与鸿门饮樊哙之酒不同。赵云谓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视,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备,就此请诛。”纔做女婿,便尔放刁。国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权:难为了舅子。“今日玄德既为我婿,即我之儿女也。亲爱之极。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贾华责骂,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告曰:“若斩大将,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又是他讨饶,一发见得女婿好处。乔国老也相劝。国太方叱退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石块。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祝曰:“若刘备能勾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蓝田之玉,方种为双;寺门之石,忽分为二。孙权在后面看见,问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能为国家剿除贼党,心常自恨。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恰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谓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砍石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大家暗祝心事,俱为后文伏线。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人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旺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弃剑,相携入席。又饮数巡,孙干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备不胜酒力,告退。”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一语品题,遂成佳语。至今甘露寺碑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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