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指导 - 《胡适文选》指导大概

作者: 朱自清17,471】字 目 录

间架大概如此。存疑主义和实验主义是他的方法论,自然主义和个人主义是他的人生观。但他不是空谈外来进口的偏向纸上的主义的人,他说主义应该和实行的方法合为一件事。他做到了他所说的。他指出:

凡“主义”都是应时势而起的。某种社会,到了某时代,受了某种的影响,呈现某种不满意的现状。于是有一些有心人,观察这种现象,想出某种救济的法子。这是主义的原起。主义初起时,大都是一种救时的具体主张。后来这种主张传播出去,传播的人要图简便,便用一二个字来代表这种具体的主张,所以叫他做“某某主义”。主张成了主义,便由具体的计划,变成一个抽象的名词,主义的弱点和危险,就在这里。因为世间没有一个抽象名词能把某人某派的具体主张都包括在里面。(《问题与主义》,三三至三四面)

他曾在《每周评论》里说过,“现在舆论界的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么东西”。又道:“舆论家的第一天职,就是细心考察社会的实在情形。一切学理,一切主义,都是这种考察的工具。有了学理作参考材料,便可使我们容易懂得所考察的情形,容易明白某种情形有什么意义,应该用什么救济的方法。”(三一至三二面引)所以他劝人:

多研究些具体的问题,少谈些抽象的主义。一切主义,一切学理,都该研究,但是只可认作一些假设的见解,不可认作天经地义的信条;只可认作参考印证的材料,不可奉为金科玉律的宗教;只可用作启发心思的工具,切不可用作蒙蔽聪明,停止思想的绝对真理。如此方才可以渐渐养成人类的创造的思想力,方才可以渐渐使人类有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方才可以渐渐解放人类对于抽象名词的迷信。(《问题与主义》,五○面)

在《新思潮的意义》里,胡先生曾说新思潮的手段有两项:“一方面是讨论社会上,政治上,宗教上,文学上种种问题。一方面是介绍西洋的新思想,新学术,新文学,新信仰。前者是研究问题,后者是输入学理。”(五九面)但是“新思潮运动的最大成绩差不多全是研究问题的结果。新文学的运动便是一个最明白的例。”(六二面)而“从研究问题里面输入的学理,最容易消除平常人对于学理的抗拒力,最容易使人于不知不觉之中受学理的影响。”所以他希望新思潮的领袖人物“能把一切学理应用到我们自己的种种切要问题上去,能在研究问题上面做输入学理的功夫,能用研究问题的功夫来提倡研究问题的态度。”(六四面)他说“再造文明的下手工夫,是这个那个问题的研究。再造文明的进行,是这个那个问题的解决”。“文明不是笼统造成的,是一点一滴的造成的。进化不是一晚上笼统进化的,是一点一滴的进化的。”(六八面)

胡先生的贡献,大部分也在问题的研究上。文学革命是一些具体问题,整理国故也是一些具体问题,中西文化,问题与主义,都是一些具体问题。他讨论问题与主义,只因“当时(民国八年)承‘五四’‘六三’之后,国内正倾向于空谈主义”(《介绍我自己的思想》,五面)。这问题“是与许多人有密切关系的”(六二面)。他讨论中西文化,也只为“今日最没有根据而又最有毒害的妖言是讥贬西洋文明为唯物的,而尊崇东方文明为精神的”(一三九面)。他说:

这本是很老的见解,在今日却有新兴的气象。从前东方民族受了西洋民族的压迫,往往用这种见解来解嘲,来安慰自己。近几年来,欧洲大战的影响使一部分的西洋人对于近世科学的文化起一种厌倦的反感,所以我们时时听见西洋学者有崇拜东方的精神文明的议论。这种议论,本来只是一时的病态的心理,却正投合东方民族的夸大狂;东方的旧势力就因此增加了不少的气焰。(《我们对于西洋近代文明的态度》,一三七面)

因此他觉得“不能没有一种鲜明的表示”(一三七面)。他研究的结果是这样:

东方的文明的最大特色是知足。西洋的近代文明的最大特色是不知足。

知足的东方人自安于简陋的生活,故不求物质享受的提高;自安于愚昧,自安于“不识不知”,故不注意真理的发见与技艺器械的发明;自安于现成的环境与命运,故不想征服自然,只求乐天安命,不想改革制度,只图安分守己,不想革命,只做顺民。

这样受物质环境的拘束与支配,不能跳出来,不能运用人的心思智力来改造环境改良现状的文明,是懒惰不长进的民族的文明,是真正唯物的文明。这种文明只可以遏抑而决不能满足人类精神上的要求。

西方人大不然。他们说“不知足是神圣的”。物质上的不知足产生了今日的钢铁世界,汽机世界,电力世界。理智上的不知足产生了今日的科学世界。社会政治制度上的不知足产生了今日的民权世界,自由政体,男女平权的社会,劳工神圣的喊声,社会主义的运动。神圣的不知足是一切革新一切进化的权力。

这样充分运用人的聪明智慧来寻求真理以解放人的心灵,来制服天行以供人用,来改造物质的环境,来改革社会政治的制度,来谋人类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这样的文明应该满足人类精神上的要求;这样的文明,是精神的文明,是真正理想主义的文明,决不是唯物的文明。(同上,一五四至一五五面)

因此他说我们自己要认错,我们必须承认我们自己不如人。“肯认错了,方才肯死心塌地的学人家。”他说“不要怕模仿,因为模仿是创造的必要预备工夫”(《介绍我自己的思想》,一六面)。

胡先生的文学革命论的基本观念是“历史的文学进化观念”(参看二二四面)。他有一篇《历史的文学观念论》(见《文存》,本书未选)说得很详细:

居今日而言文学改良,当注重“历史的文学观念”。一言以蔽之曰: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此时代与彼时代之间,虽皆有承前启后之关系,而决不容完全抄袭;其完全抄袭者,决不成为真文学。……纵观古今文学变迁之趋势,……白话之文学,自宋以来,虽见摒于古文家,而终一线相承,至今不绝。……岂不以此为吾国文学,趋势自然如此,故不可禁遏而日以昌大耶?……吾辈之攻古文家,正以其不明文学之趋势,而强欲作一千年二千年以上之文。此说不破,则白话之文学无有列为文学正宗之一日,而世之文人将犹鄙薄之,以为小道邪径而不肯以全力经营造作之。……夫不以全副精神造文学而望文学之发生,此犹不耕而求获,不食而求饱也,亦终不可得矣。施耐庵曹雪芹诸人所以能有成者,正赖其有特别毅力,能以全力为之耳。(《文学革命运动》引,二八三至二八四面)

这里最重要的是将白话文学当作中国文学正宗(参看《文学改良刍议》,《文存》,又本书二八三面引)。这一点他在《建设的文学革命论》里说得更明白:“自从三百篇到于今,中国的文学凡是有一些价值,有一些儿生命的,都是白话的,或是近于白话的。其余的都是没有生气的古董,都是博物院中的陈列品!”这确是一个划时代的看法,即使欠公平些。他说“死文言决不能产出活文学”。“中国若想有活文学,必须用白话,必须用国语,必须做国语的文学”(一九七面)。

他在《尝试集自序》里道:

我们也知道单有白话未必就能造出新文学;我们也知道新文学必须要有新思想做里子。但是我们认定文学革命须有先后的程序:先要做到文学体裁的大解放,方可以用来做新思想新精神的运输品。我们认定白话实在有作文学的可能,实在是新文学的唯一利器。(《尝试集自序》,二三九面)

文学革命是得从“文学体裁的大解放”下手,真是一针见血。胡先生的大成功就在他能看出这个“先后的程序”。他和他的朋友们集中力量在这一步上,加上“五四”运动的影响,两三年间白话文的传播便已有一日千里之势(参看二九四至二九五面)。胡先生所谓“文学”,范围是很广的。他主张“用白话作各种文学”,说:“我们有志造新文学的人,都该发誓不用文言作文:无论通信、做诗、译书、做笔记、做报馆文章、编学堂讲义、替死人作墓志、替活人上条陈……都该用白话来做。”(二○四面)这里“文学”和“文”只是一个意义。“用白话作各种文学”也是解放文字体裁的工作。但是一节话中所举的“各种文学”,除做诗和译书外,其实都是应用的文字;这神种文字体裁的解放却远在诗、小说戏剧、小品散文以及长篇议论文之后,直到近年才开始。胡先生自己大体上倒在照他所主张的做着,但就一般社会而论,这部分文体的解放工作还须要努力才能完成。

文体的解放究竟只是破坏的工作。胡先生的文学革命论“其实还是破坏的方面最有力”(一八七面),他自己的评判没有错。但他的《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在“建设的”方面“也有一点贡献”:

若要造国语,先须造国语的文学。有了国语的文学,自然有国语。……真正有功效有势力的国语教科书,便是国语的文学,便是国语的小说、诗文、戏本。国语的小说、诗文、戏本通行之日,便是中国国语成立之时。试问我们今日居然能拿起笔来做几篇白话文章,居然能写得出好几百个白话的字,可是从什么白话教科书上学来的吗?可不是从《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儒林外史》……等书学来的吗?……我们今日所用的“标准白话”都是这几部白话的文学定下来的。我们今日要想重新规定一种“标准国语”,还须先造无数国语的《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

所以我以为我们提倡新文学的人,尽可不必问今日中国有无标准国语。我们尽可努力去做白话的文学。我们可尽量采用《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的白话,有不合今日的用的,便不用他;有不够用的,便用今日的白话来补助,有不得不用文言的,便用文言来补助。这样做去,决不愁语言文字不够用,也决不用愁没有标准白话。中国将来的新文学用的白话,就是将来中国的标准国语。造中国将来白话文学的人,就是制定标准国语的人。(一九七至一九九面)

胡先生说:这篇文章把从前他和陈独秀先生的种种主张归纳到“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十个字,“其实又只有‘国语的文学’五个字。旗帜更明白了,进行也就更顺利了。”(二八八面)这话是不错的。他在破坏的解放文体的工作里安置了制造将来的标准国语的基石;这是建设的工作。

他首先指出“我们今日所用的标准白话”是怎样来的。在《文学革命运动》(这是《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的末段,全文见《文存》二集)里他有更详细的说明:

这五百年之中,流行最广,势力最大,影响最深的书……乃是那几部“言之无文行之最远”的水浒、三国、西游、红楼。这些小说的流行便是白话的传播;多卖得一部小说,便添得一个白话教员。所以这几百年来,白话的知识与技术都传播的很远,超出平常所谓“官话疆域”之外。试看清朝末年南方作白话小说的人,如李伯元是常州人,吴沃尧是广东人,便可以想见白话传播之广远了。……中国国语的写定与传播两方面的大功臣,我们不能不公推这几部伟大的白话小说了(二八○面)。这种“家喻户晓的水浒、西游文字”(二三三面)确是我们的新文学的基础,也是我们的标准国语的基础。但是一个时代的大文学家至多只能把那个时代的现成语言,结晶成文学的著作;他们只能把那个时代的语言的进步,作一个小小的结束;他们是语言进步的产儿,并不是语言进步的原动力。……至于民间日用的白话,正因为文人学者不去干涉,故反能自由变迁,自由进化。(《国语的进化》,二五八面)

自由变迁之中,“却有个条理次序可寻;表面上很像没有道理,其实仔细研究起来,都是有理由的”;“都是改良,都是进化!”(二五八面)“白话是古文的进化呢?还是古文的退化呢?”——这个问题“是国语运动的生死关头!这个问题不能解决,国语文与国语文学的价值便不能确定。”(二五二面)惟其白话是进化的,它的应用的能力在不断的增加着,所以“国语的文学”才能成立和发展。胡先生教我们“莫要看轻了那些无量数的‘乡曲愚夫,闾巷妇稚’,他们能做那些文学专门名家所不能做又不敢做的革新事业!”(二六七面)那是不错的。可是话说回来,要使国语成为“文学的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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