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竟专门捡出一小捆儿说:
“可现在这包袱里是:一十二万六千八百六十六元八角四分
整,还多出这整五百!”
事出意料,更令众人膛目结……
“老少爷儿们!”白三爷却不急于解答了,渐渐热泪盈眶,半晌才说,“别怪我白三儿没出息,一提祖宗就当着大伙儿抹眼泪……您哪!伤心……我爹是传给我这么一碗饭吃,可从来就没有教给我坑人。他老人家临死就留给我两个字儿:厚道!我没出息,这好些年来我把老人家的牌子差点儿砸了,可就从来没敢忘过这两个字儿!唉!您瞧,我说这个干什么?……”
停顿得满屋又活转过来。
“得了!当着诸位的面,今儿个就把话兜底儿说清了,我劝过陈爷:钱儿窝着要招鬼呀,成天往外递也不是个事儿啊!这年月,亮彻了正保险了。也是陈爷爱,他老人家琢磨来琢磨去就赏我白三儿这个脸儿了。这不,连那五百整……”
撩拨得众人又开始注意。
“说明了吧!我白三儿也为陈爷过心,暗地儿找过派出所,提过陈爷被诈这档子事儿。连带我背后这么一查、一访、一咋唬,没几日,还真追回了这五百多!陈爷由这儿更爱了,一句话儿:存!”
说明得本应使人众人肃然起敬……
“老少爷儿们!我白三儿原想,陈爷那汤褪驴可是一宝,连外人都瞅着眼红哪!青龙桥的失传了,咱可不能再让大裤裆胡同的一绝也没了。这么好的年月,这能对得起谁呀?陈爷出山有苦,而我白三儿又是天生祖传跑的命。得!咱就为陈爷敲敲边鼓吧。可又有谁能料想到,正和陈爷商量在节骨眼儿上,半道儿竟落了这么个下场。既然诸位信不过我白三儿,不肯赏脸让我吃这口饭,那就请诸位当着陈爷和老掌柜的面把钱儿点清了,我白三儿也该回家重新溜鸟去了。得了!老少爷儿们,话说清了,咱们也该散了!”
结束得令人大感意外。
白三爷收拾好钱,扎好包袱,双手奉还在陈爷面前,然后带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儿,真的准备着就要走了。谁料想,驴财神却不接受,竟像要失掉主心骨似地一下子慌乱起来。
更奇怪的是,老少爷儿们也全都不吭声儿。
应该说,这一招儿不可谓不绝:亮彻了撤手儿就走,下半篇文章留给大家去做。可这年月的老少爷儿们谁是吃这个的?慌乱中透着稳重,失措中仍不失沉着。烧饼刘当即觉得尿憋得慌,修脚李随之也想到澡塘子冷了,裁缝王竟立刻和肉串杨讨论起烤羊肉串儿的火候。剩下几位,也只是纷纷表示遗憾而不加阻拦,端起扣碗儿齐夸白三爷赏的茶这才喝出点味儿来。
您还别说,白三爷也不含糊,竟满脸带笑,一抱双拳,潇潇洒洒地走了。
那一直手脚失措的驴财神,此时却突然一声号陶痛哭起来,抢天呛地,但结巴着什么也喊不出来。大伙儿刚刚围上劝解,他竟一把把那小包袱夺了过来就走。仿佛白三爷走了,他那爱之心也跟着全没了。
又两天,古泉居茶楼真的消停了……
白三爷似乎玩驴玩亏本儿了……
古泉居茶楼上再没见到他的身影儿,听说他把那小瘸驴儿无偿奉送给陈爷后,就直奔老城根儿小公园就任鸟协秘书长去了。
但老掌柜却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儿……
这是怎么了?自从白三爷这一甩手儿走了不久,御拴马石旁便骤然出现了许多瘸驴拉的木轱辘车。从茶楼窗口向下望去,你喊我叫,熙熙攘攘,乱哄哄得实在可以。而且争比高低,竟创名牌,相继打出了“老驴肉陈”、“真驴肉陈”、“当代驴肉陈”、“嫡传驴肉陈”、“不折不扣驴肉陈”、“货真价实驴肉陈”种种牌号。致使不到几天工夫,这位十代单传的老光棍儿,竟意外地新添了许多诸如侄子、侄孙、外甥、干儿、干闺女、叔伯堂弟、同辈七哥等等属。有一位年轻主儿,愣认定自己是这位末代驴肉陈的生儿子,不但引用自己老娘的临终忤悔来加以证明,而且还一个劲儿指着自己的后背嚷嚷:
“瞧瞧!我是不是也带点罗锅儿?……”
这一来不要紧,直把大裤裆搅了个乱乱哄哄、真真假假,食客们晕头转向,主顾们眼花镣乱,几乎被这骤然掀起的“驴肉热”给淹死了。到后来,修脚李竟也大谈起这位老罗锅儿年轻时的罗曼史,而且还得到了老伙计的点头赞同。但这位骤然有了许多儿女和情妇的当事主儿,却竟然不闻不问、不吭不哈、不反驳、不辩解、更不避谣,只顾得自个儿睹驴思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足不出户,整日里坐在歪脖子树下发懵。
老掌柜隐隐感到要出什么事儿了……
果然不出所料。日子一久,麻烦也就跟着来了,这一竞创名牌儿的头随之便泛滥成灾了。真真假假,又把人们冲得对一切都产生了疑心。上刍上够了,就连烧饼刘的芝麻火烧、杂碎赵的辣油杂碎汤、爆肚儿张的风味嫩爆肚儿、肉串杨的现烤的羊肉串儿等等,全都跟着卖不出去了。大裤裆胡同蒙上了一层虚伪的影,一时间竟变得萧条不堪。
老天爷!这真叫祸从“驴”起……
为此,大裤裆胡同的各路英雄好汉,便又纷纷拥进古泉居茶楼研究对策。对!一正压百邪,还得请陈爷自出山!真正的汤褪驴肉推出来了,那乱七八糟的冒牌货也就不战自退了!但谈何容易,大伙儿簇拥着老掌柜自去请这位驴财神,一请、二请、三请,这位虽然没有一句词儿驳大伙儿的面子,可就是愁眉苦脸地守着那小瘸驴儿纹丝不动。
好您哪!这才叫睹物思人哪!
也难怪,人们只看到他不知要了多少驴的小命儿,却没看到他对驴竟还有这么深的感情。而白三爷却独具慧眼看到了:杀驴的是他,爱驴的也是他!要知道,自从九世驴肉陈死了之后,他大半辈子几乎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尤其是最后那头小瘸驴儿,竟伴着他人不人不鬼地度过了近二十年,日夜厮守,对月相望,比他个老伴儿还呢!一旦撇下他死了,他能受得了这份儿刺激吗?多亏了白三爷玩出了……
[续落凤枝上一小节]这头一模一样的小瘸驴儿,才使他感到又有了活头。可大伙儿硬生生把这么个好人儿从他身旁逼走了,这让他能受得了吗?
老掌柜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
更令人不安的是最后那一次,老掌柜和伙计们刚一垂头丧气地迈出陈爷的门儿,就迎面又碰到两位来请陈爷的主儿。老掌柜只觉眼前一晃,再抬眼一瞧,唉呀!这不是那位要买白三爷驴的娘儿们吗?洋妆打扮,光彩照人,恰和这古古香的财神府邸形成鲜明对比。陪同前来的还是那位甘当三孙子的小匪派儿。两人一块儿捏着鼻子,扭着身子,好一副耍杂技走钢丝的模样儿。老掌柜和伙计们当即停步了,傻帽儿似地瞅着这两位不速之客。那女的还是冷若冰霜,见人爱理不理。而那男的却瞧着大伙儿,竟嘻嘻哈哈地来了这么一句:
“谢谢诸位了,多帮忙!”
“犯贱!”女的当即骂了他一句。
虽然如此,老少爷儿们也受不了啊!等再回到古泉居茶楼上,就变得更忧心忡忡。好在第二天烧饼刘便打听回消息来了。听说那騒娘儿们是去动员陈爷参加他们商行的。而那油头粉面的男匪派儿就说得更绝,说什么要把陈爷弄出展览,要让美大总统也拜倒在汤褪驴肉的脚下,并且特地声明:
“美的驴比中多,比中的好!……”
问题变得更严重了,这两个男女匪派儿要卖,要把大裤裆胡同的风给拔走了。于是茶楼之上顿时紧张起来,老伙计们又相聚在一起纷纷商量对策。研讨的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关键在于必须把陈爷留住,而且尽快地得请他出山!为此,老掌柜又感慨系之地第一个发言了:
“干吗呀?既然人家白三爷主动给大伙儿露了底儿,咱就该趁势头儿将他留住,憋什么劲儿呀?”
“也是!也是!”大伙儿竟纷纷应承。
“其实,白三儿这人挺厚道,老实,有人缘儿,大伙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又纷纷响应。
“人家玩驴选定落凤枝,又碍谁的事儿啦?肉烂了总在锅里,出不了大裤裆胡同!现在这可好,唉!”
“唉!唉!”马上就是一片叹息。
“瞧瞧吧!没了这汤褪驴,烧饼刘你那芝麻火烧卖不动了吧?烧饼不夹驴肉,那不是嚼泥吗?连我这茶楼里跟着缺了那份儿热闹,茶喝不出味几啦!茶卖不出去,准还出汗?谁还洗澡?谁还想得到修脚?唉!”
“唉!唉!”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
“全他的害了红眼儿病!把白三儿给逼走了,大伙儿都跟着倒霉,怪不得老主顾们都扯开嗓子骂大街!”“就是!就是!”大伙儿竟像说别人似的。
老掌柜又唉了一声儿,不言语了。茶楼里顿时一片寂静,大伙儿也只顾低着头儿品茶了。但要把陈爷弄出外的事儿却在老主顾们间沸沸扬扬传开了,汤褪驴肉的众多爱好者便开始群起兴师问罪,发誓要坚决清除大裤裆胡同里的红眼儿病。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烧饼刘、修脚李、杂碎赵、爆肚儿张等等,便无形中被列入了讨伐之列。于是,当天下午便在古泉居茶楼里又兴起一表白明誓之风。
“我他祖宗!”修脚李首先骂上了,“谁干那号缺德事儿,生个孙子也没屁眼儿!”
“缺他的大德!”烧饼刘也不甘落后,“谁干那号事儿,他卖了!”
“谁冤枉好人,”杂碎赵一跃而起,“准他的不得好死!”
“天地良心!”爆肚儿张更是义愤填膺,“让刀子捅了!”
骂到这时候,人们才更会到白三爷的厚道、老实、有人缘儿。于是便纷纷公推茶楼老掌柜自去“三顾茅庐”。好您哪!没有白三爷出场能牵出那头犟“驴”吗?而祸从“驴”起,还必须祸从“驴”消,只要白三爷能再把这驴财神玩出来,那大裤档胡同这点儿风就算保住了。
得!各路好汉这回总算服了白三爷……
但常言说得好:三顾不如一哭。老掌柜深知其中的奥妙,便又径直来找那位甘愿子孙成群,情妇成堆的主儿。
您还甭说,老掌柜这一招儿使对了。要知道,这一辈子有谁像白三爷这样对待过驴财神?没!眼瞅着大伙儿愣把这么好个人儿逼走了,他心里能不难受吗?不能!可自个儿又结巴带窝囊,
阻止不了,于是白三爷这一走,便把他的魂儿也勾去了。只留下小瘸驴又有什么用?它会陪笑脸儿吗?它会解闷儿吗?它会讨好说话儿吗?它会出主意想点子吗?
一句话,驴身上有人的影儿……
老掌柜这一登门说明原由,驴财神一听要给自己请回白三爷,那积极大了,当时就牵着小瘸驴难得地出了府邸。刚一到白三爷家的门口,便是一声“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号陶,愣把白三爷吓得一下子就蹦出了自己那“茅庐”。一见面,陈爷似有千言万语要往出结巴,可白三爷却先搂着那小瘸驴儿委屈地抽泣起来。
瞧!伤心却仍不忘玩驴……
“三爷!”老掌柜这时才开了口,“瞅瞅这情份儿,您还能不回去么?”
“您哪!”白三爷哽咽得更厉害了,“真不愧姜是老的辣,可您就不该愣把我往这是非窝儿里扯啊!”
“不扯?”老掌柜声儿也很凄凉。“事儿可就闹大发了!陈爷不出山,大裤裆胡同可眼瞧着给毁了!”
“那是陈爷的能耐!”白三爷坚持认为。
“瞧您!”老掌柜有点儿发急。
“凭我白三儿能有什么本事?”白三爷仍不退让。
“好、好!”老掌柜也来了绝的,“那就听听陈爷怎么说吧!”
“哇!……”陈爷却又是一声惨人的号啕。小驴儿也马上嘶叫着呼应了。
“您?!……”老掌柜还是只顾盯着白三爷。
“我?!……”白三爷还是只顾得痛苦地摇着头儿。
“哇!……”又是一声绝望的号啕,又是一声呼应的嘶叫。
“三爷……”老掌柜又恰到好地轻轻呼唤一声。
“这……唉!”白三爷只得仰天一声长叹,“老掌柜,真有您的!我白三儿还能说什么呢?就是火坑,我白三儿也只好咬着牙往下跳了!”
“够意思!”老掌柜及时地一伸大拇指,“我老头子替大裤裆胡同烧高香了!”
陈爷也难得地咧嘴乐了……
不知白三爷是能避邪还是能压阵,说也奇怪,自从他一回到陈爷府邸,那御马石畔的瘸驴和木轱辘车就少了一多半儿。又过了半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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