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预感。难怪小四子背后悄悄对哥哥神秘地叨叨着:
“玄!另一种玄!到哪儿再找这么好的爹啊!莫不是娘在暗地里招手儿?……”
鸟儿仍然立在篱笆上。小风儿习习,柳丝儿依依。它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也渐渐被那老头子安详平和的神态陶醉了。院子里卧着有那懒洋洋的狗,台阶前站着那说笑着的人,这就足够了、够了!
它不懂得:捡回来过去,那未来也就立即呈现在眼前了……
第二天,儿女们在老爷子的反复劝说下,含着一种淡淡的绪几乎使儿女们不愿动了,但老爷子却一声声撵他们了:
“走吧,走吧!小五儿还在家等我呢。”
“小五儿……”女儿哽咽着更不愿动了。
“走吧,走吧!”老爷子更加慈爱地推着她,“孩子们在家盼娘呢。”
“爹……”老大老二都还想再说点什么。
“走吧,走吧!”老爷子还是温和地催。
只有小四子还不甘心,总想重新再挑起点乐子。但这平时伶牙俐齿的小伙子,吭哧了半天,竟莫名其妙地崩出这么一句词儿来:
“爹!那、那、那我们走了……古德、您哪、拜!……”
什么?没有发笑,只有发懵,老爷子挥着的手骤然不动了。
儿女们不敢回头,终于怀着那不祥的预感咬着牙走了,消失到田野尽头,消失在远方的麦深。但他们的眼前却总现出那娘养大的狗、爹看惯了的鸟儿,以及那空空荡荡的小院儿。从今后,就只剩下了这三个:人、狗、鸟儿……
老爷子也在沉思中往回走着,但他的耳边却只是回响着小四留下那话音儿:
“古德、您哪、拜!……”
他迷惘、他不安,竟莫名其妙地被这混合词儿困扰住了。在什么时候听到过类似的话儿。在小日本儿侵华时?还是在抗战胜利后?他根本无心去问是与非,而是骤然感到,在这土洋结合的“您哪、再见!”声中,自己一下子便被推得老远老远的。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生活了好久好久了,久到仿佛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了。似乎就是在一片朦胧中,那未来就是踏着这“古德、您哪、拜!”的点儿,加速向自己走来了。
夕阳下,那鸟儿正立在篱笆上等待他……
忧伤终于要走了。
鸟儿还立在篱笆上,狗儿还卧在院子里。好像它们都受了老爷子的影响,今天变得是更平和、更安详、懒洋洋地也更有分寸了。对老爷子送儿女们的走,似乎也采取了“君子之交谈如”的态度。神情上难免有点哀愁,但身子却动也不动。
一群麻雀扑愣愣地从麦尖儿上跃起,向着河畔的翠柳林飞去了。十几条欢蹦的小狗儿蹿出村口,也追随着村里人来和老爷子一起为子女送行了。
田野静悄悄,四周没有一点儿声息……
“老大、老二,”老爷子停住步说,“你们都有几个炮仗。小时候、爹总不让你们放。这次回去了,该放就放,可、可千万别也等到老了。”
“三丫头!”老爷子又久久望着女儿,半晌才说,“要、要学你娘,学你娘!”
“爹!”女儿哽咽着。但……
“小四子!”老爷子罕见地摩娑着小儿子的头,颤抖着说,“就、就你不像爹,好、好、好、好!”
“爹!”傻小子哭了。就他没有这个“但”……
送别似乎是没完没了的,乡们始终在后跟随着。望着父子们依依惜别的离情,谁也不愿再多说什么。渠静静地流着,麦缓缓地涌着,树影儿轻轻地摇着,一片又一片的庄稼悄没声儿地延伸着。只能听到老爷子声声的嘱咐,儿女们低低的啜泣。乡们越走也越这么想:多好的老爷子啊!一夜间变得好到不能再好了。但他们同样也为此隐隐感到不祥。
远,谁家的放牛娃在吹响短笛儿……
老爷子终于站住再不远送了。不知为什么?儿女们却顿时想起了篱笆上那鸟儿,还有院子里那条狗。一惆怅的离愁别
作为一只家雀儿,它似乎最怕没人的人家。遥见和蔼的老头儿回来,仿佛便身不由已地欢叫雀跃起来。但一看到他那眼神儿,就吓得马上住口敛翅儿了。这是怎么了?老头儿又望着它呆呆站着,竟又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
“古德……您哪……拜……”
它不懂,却本能地又感到不安了。院子里那狗也好像听到这声儿了,似乎也感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忙挣扎着起来迎接,但仿佛连摇摇尾巴的劲儿也没了。鸟儿又痴迷了,它似乎又本能地觉察到,那几个人走了,檐下这老头儿又有点变了。
但好像变得又有所不同……
没有变回到过去那烦躁沉的老模样去,只是眼神儿有点不对头儿。但当那些大人孩子们来送饭聊天儿时,就连那眼神儿也变得又安详和蔼了。并且难得地给它撒了一把米,一直怜爱地瞧着它啄着、刍着。
但还是有所不同……
送饭的大人孩子们走了,老头儿又痴呆呆地坐在台阶上,望着远方的落日,轻轻地摩娑着膝旁那狗。篱笆上的柳丝儿轻柔地摆着,但老头儿的目光却是苍凉的,好像在无可奈何地默默等待着什么。
鸟儿不懂,还在啄食儿,它很满意……
村里人也很满意。如果说,过去大伙儿曾认为老爷子好得不能再好了,好到差点让人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么现在就连这种预感也全部给忘了。老爷子越来越让人感到放心。不但过去的坏脾气儿一点也没了,而且又成天没明没夜地颠儿来颠儿去,重新为各家各户的孩子们忙乎上了。虽然说人老了难免有点犯迷糊,常用爹的名字骂儿子,又用儿子的名字叨叨爹,可谁又让几辈人同是他的学生呢?说到认字解题儿那更是颠三倒四,常常搞得新来的教师暗暗叫苦,但大家也觉得这是发挥“余热”。都认为孩子们还小呢,只要老爷子高兴就行!
没这点劲儿还算中人吗?……
在这种劲头儿促使下,大伙儿对老爷子照顾得更无微不至了,就连师娘留下的那条狗也大沾其光。狗食盆儿里从不缺好吃好喝。这里还必须补充一句:人们早对这家伙刮目相看了,对它夸不绝口,盛赞它老成持重、温文尔雅、大有“学者风”。
苦就苦了这只黑翅儿老家子了……
它又一次陷入了迷惘。在它看来,一开始老头儿仅是眼神儿不对,爱一个人痴痴傻坐着。随后就有点不对头儿,总像在躲着什么,一天到晚在外头风风火火不回家。屋檐下重新变得冷冷……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清清、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狗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嘴巴搭在前爪子上,一卧就是老半天,
冷清得可怕,又有几窝老家子搬了家……
更可怕的是,狗还有食儿,而它却在老头儿撒过两把米后被遗忘了。它似乎越来越飞不动了,连飞上篱笆也费劲儿了,有几次甚至几乎扑腾着进不了窝儿,只能在屋檐下“雀跃”,但也显得笨了。食儿找不着,只好眼巴巴地瞅着那狗身旁的食盆儿。羡慕、嫉妒,但它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长着翅儿会飞的往往不如一条狗!
漫长的时日,难耐的饥饿……
那狗还是一动不动,悄没声儿的,似乎只要扑腾一下翅儿,就可以美餐一顿儿。但不动声才是最可怕的。常言说得好:会咬的狗不叫!何况还有那猛地一扑呢!它甚至为此似乎又想起了那立起的箩筛,没有生命、根本就不会动,但啪地一下,还是把它那贪食儿的鸟伴儿吞噬了。生存的本能,使鸟儿也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警惕。
但它并不懂,这也是一条等于被遗弃的狗……
这狗经过那阵炮仗的震响之后,是仿佛变成了另一条狗。但那是因为它认为那昵的声儿又回来了,它对人又产生了新的依恋。但谁曾料想到:那老头儿渐渐不回家了,而只把它拴着留在院子里。老头儿昵的摩娑使它对绳子默默地忍受了,可也不能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等待啊?爱,挂在绳头儿上的爱!一天又一天就这么冷冷清清过去了,它也显得越老越懒了。但要知道,越是这样,就越耐不得寂寞啊!
瞧!眼前跳来只小鸟儿……
是这只黑翅儿老家子。蹦跳着、啾啾着,就像过去在麦上试探那稻草人儿。目的是那狗食盆儿,但瞧的却是狗那眼神儿。翅儿展着,爪儿跳着,心儿缩着,眼几盯着。捕捉它的每一个动静,细看它的每一个反映。只要一看哪儿有点不对劲儿,扑愣愣炸翅儿就准备飞!
雀跃,鸟儿还在试探地雀跃。进一、退二。退二、进三。
那狗懒洋洋的眼睛开始有亮儿了,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只小小的家雀儿。耳朵尖儿不时抖一下,鼻头儿不时抽一下,似乎很来神儿。但它又不敢乱来,好像生怕把这唯一的活物儿惊跑了,眼前又只留下一片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鸟儿开始停步望狗。
狗也开始歪头瞧鸟儿。
它不动。
它也不动。
小院里的一切仿佛在它们的身边儿消失了。它的眼睛里只映着它,它的眼睛里也只映着它,除此而外,那篱笆、那柳梢、那屋檐、那大门外的田野,好像全都不存在了。
那鸟儿又试着往前一跳。
那狗还在绝对保持稳重。
它战战兢兢。
它也战战兢兢。
试探着……
这一天,老爷子又在谁家正为孩子忙乎着。一个梳羊角小辫儿的小妞妞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眼睛闪着亮儿,小手儿比比划划着说:
“爷爷,老爷爷!有一只鸟儿落在小五儿头上!”
“什么?”老爷子惘然。
“真的!”小妞妞还在嚷嚷,“狗娃、小豆儿、莲莲、屁蛋儿,都看见了!”
老爷子一怔,顿时感到心里头是这么空空荡荡的。似乎失落了什么?但说不情、讲不明。他就像被什么拽着似的,匆匆忙忙就向自己那小院跑去了。大人们不敢造次,孩子们却叽叽喳喳地跟着跑来了。
老爷子在篱笆外站住了……
小鸟儿没立在小五儿头上,却的的确确站在狗食盆沿儿上。狗不动,鸟儿也很坦然。只是这小院仿佛再也不是他的了。
老爷子痴痴地望着,孩子们也乖乖地瞧着。但有稚气的窃窃私语声儿:
“瞧!这狗、这鸟儿!这狗、这鸟儿!”
老爷子闻声儿调回头来,苦笑着望着孩子们,竟失神儿似地口说:
“还有这人……”
孩子们不懂,一哄而散了。
第二天,老爷子仿佛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再没有出门
儿。从清早开始,似乎就一直沉浸在那莫名其妙的惘怅之中,始终紧贴着窗口坐在炕头上,愣着神儿向外张望着。
院子里静悄悄地没点儿声息……
那黑翅儿老家子又出现在狗的身旁了。一跳、两跳,然后抖着翅儿跳上了狗食盆沿儿上,低头啄食了几下,随之昂头啾啾地鸣叫。狗侧头望了它一眼,又把嘴巴搭在前爪上,似乎卧得更悠闲安然了。没有什么过份热的表现,仿佛神交已久,一切都很恬淡。乌儿还在叫,倏地跳到狗背上去了。但狗还是一动不动,甚至闭上眼睛打盹儿了。好像只要有一只鸟儿在身旁,什么都满足了,安详得令人羡慕。
老爷子还在望着……
又一天,那黑翅儿老家子站在狗食盆沿儿上的情景,好像也被一群在柳梢头歇脚的麻雀看见了。当然,黑翅儿老家子自由自在吸食儿那神态,就更引起了这群麻雀的注意。一只、两只、三只、五只、随之便是一大群鸟儿都落了下来。大概它们认为,连一只孤雀都可以渺视这条衰老的狗,那它们就更可以为所慾为了。黑翅儿老家子惊恐地啾啾求援了。只见平常那懒洋洋的狗,猛然一跃而起,扑腾着向着鸟群狂吠了。罕见的发火,少有的勇猛。顿时,鸟群惊乍着四飞走了,小院里又只剩下一片安详的宁静。狗还是懒洋洋地卧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似沉思,似养神儿,只留下那只黑翅儿老家子,在它鼻子跟前跳着、蹦着、啾啾着。
老爷子还在望着……
又过了几天,那黑翅儿老家子守着狗食盆儿,似乎越来越飞不动了。就连那矮矮的篱笆墙,它都须先扑腾上下面的柴禾堆,然后才能抖着翅儿再飞上去。再看屋檐下那窝,那比篱笆可要高多了,这鸟儿怎么能归得了这案呢?谜,简直是个谜!但这黑翅儿老家子却丝毫不给人无家可归之感,每日里仍旧围着那狗啾啾地叫着。
老爷子还在望着……
这一天,天刚放亮,屋檐下的麻雀便一对儿一对儿出窝了,叽叽喳喳、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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