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在新形势下能做出新成绩,意义更大!好多老先进、老模范,跟不上形势,现在都落后了……”
母耷拉着眼皮,不言语了。
“,你一贯支持我,这事……”他说,“你要带头哩……”
领着九个老婆婆上了篮球场,抢啊,碰啊,摔倒了……那些来自杨寨参观的人笑得前俯后仰。一个冷门爆响了……
“,还得你带个头儿!”他说。
“又带什么头儿哇?”
“演节目。”
“篮球场上乱跑乱碰,还凑合。上台演节目,那可怎么行哩?老胳膊硬……”
“人家就是专门要看老胳膊硬!”他说,“年青人演不新鲜!”
他告诉母,电视台要来白杨寨拍片子,报社记者要来写稿,拍相片,白杨寨历史上最红火的日月来到了……
母上台了,四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经过日夜连续地排练,终于登台了,在电视摄像机轧轧轧的响声里,同台演出了《四个老婆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节目……
他坐在母旁边,一口连一口喷出的烟雾在脸孔前飘绕。他不敢回头去看母的脸,去面对那一双充满着羞愧神的眼睛。是啊,在那时作为光荣的成绩,于今天却变成让人羞于出口的丑闻。它是怎样沉重地挤压着一颗行将停止跳动的心啊!
母自言自语说:“要是能有……机会,让……
[续土地——母亲上一小节]……在社员会上……检讨几句……也算……把心明咧……”
“过去的事,算咧!”他转过身,安慰母,找不出更合适的话来,“错在你儿身上……”
“演节目……把好人枉骂咧……”说,“心里老是……过不去嘛……”
“你一生,做了数不清的好事。”他宽解说,“不要光想做错的事……”
“唉——”又一声沉重的叹息,“你爸……还是有……主见……”
一句话,把倔倔脾气的父唤到他的面前,那个已经离世的老人,现在似乎就蹲在炕下的脚地,咬着烟袋儿,蔑视地瞧着儿子……
“打篮球!演节目!你忘了自个的年龄啦?哼呀!六十几岁的老柴禾了……”父在厦屋的脚地蹲着,喊道,“你跟着他胡整!全不怕乡骂祖先!”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厦屋里两个老人之间的一场冲突,够尖锐的了,母依然很和气,说:“你是老脑筋,你啥都看不顺眼!”
“事情做得不顺眼,叫人怎看得顺眼?”
“别忘了,那年娃搞农业社,你就看不顺眼,结果呢?老顽固……”
父不吭声了。母声音不高,回击得十分有力。在办农业社的时光,父反对,他的媳妇反对,全家只有母支持他……当他办成小河川道第一个农业社,作为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进了北京,一下子把父在这个屋里的权威地位动摇了。父承认自己是老脑筋、老顽固,只是埋头干活,再不出头干涉儿子的任何举动了……
“可他报下的十万斤产量,打下了没?”父又找到有力的事实,反驳母,“十万斤粮没打下,得来的是‘瓜菜代’……”
母嘿嘿嘿笑了:“你就咬住这件事情不放……”
这件事,那是父至今常常引以为荣的事。那年,他在县上报了亩产十万斤的产量,放了最大的一颗卫星,回到白杨寨,动员起男女劳力,挖地一米,肥铺三尺,连夜苦战。父在屋里悄悄问他:“十万斤哪,用口袋装满麦子,一亩地铺得一层……”他笑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你别管!”
“把地挖得三尺深,生土全翻到上头来咧,怎能长庄稼?”父带着深深的担忧说,“再别糟践土地了……”
每当一家人喝起绿菜糊糊的时候,父就用筷子敲起碗:“糟践土地……得下的报应!”
这是父最得意的胜利。母现在只是嘿嘿嘿笑着:“你就咬住这事不放……娃那会儿是冒了,可也是人家促着他往高报……”
“他的心里没个尺码吗?”父不放松,“现在呀,我看冒劲儿又来咧!让几十岁的老人上台演节目,打篮球……胡整!糟践人哩!”
“你爸一生,倔倔脾气,可不做虚事,不做冒失事。”母说,“我死了……见了他……”
“!”杨生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了,“我……这二年……也常想到那些事……日后再不会……”
母紧紧盯着他,胳膊撑在炕上,想坐起来,他扶住母的肩膀,慢慢地搀起来。
母拢一拢散乱的头发,喘着气,像在运集气力,眼里突然闪出一异样的神。
“说一件事……”
“你说,!”
“你能答应吗?”
“能!”
“你……”母聚足力气,终于说出来,“回来务庄稼!”
“这……”他愣住了,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不知如何回答了,心里惴惴不安,“唔……”
“你想想……好好想想……”说,“赶在……断气……前一阵儿……给一句回话……”
她很吃力他说完这句话,期待地瞧了儿子一眼,松弛的眼皮又覆盖了眼珠,顺势躺下去了。头枕在枕头上,嘴紧紧闭着,异样地平静、安详。她终于说出了哽结在心头的一句话,显得轻松了。
他默默地瞧着母的脸,膛里憋得难受。母始终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失,她被儿子推到许多熟人和陌生人的面前,做过不大光彩的表演,现在成为难以瞑目的遗憾了。他给爱的母造成这种心理上的伤害,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呢?他几乎不敢再看那张平静而安详的脸孔了。
杨生金从炕上轻轻下到脚地,蹑足缓步,走出厦屋的小门,夜很静……
月蒙蒙,洒满山原和河川。坦坦荡荡的田野,平静而安详,像母熟睡的脸膛。夜雾起来,像土地轻盈的呼吸中呼出的气流,又像母头上的银白长发……
那边小坎塄下,是父的坟堆,春耕秋翻的犁铧已经将它蚕食得只留下一个象征的小土圪塔了。再过两年,将被削平,从土地上消失。一辈子在黄土地上抓呀摸呀的老人,已经归宿于黄土了。远远近近那些新的或旧的,大的或小的坟丘,埋葬着白杨寨一辈一代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和父一样,生在黄土地上,长在黄土地上。在黄土地上挖啊,推啊,犁耕啊,汗洒进黄土里,几十个夏天和秋天,从黄土地里收获汗的结晶:谷物,最终又都归于黄土地里去了。
母啊,眼看着也要归宿于黄土了!
流逝的岁月可以冲淡一切。过去的都过去了,过不去的却怎么也过不去。
“再别糟践土地了!”
是父在呼唤吗?
是母在呼唤吗?
土地啊,母!
杨生金坐在塄坎上,点燃一支烟,沉思起来……
1982.1 于灞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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