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二老汉的哥哥——豹子的爸,是支部书记罢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队长能避开支部书记而独立存在吗?
“有也好,没也好,过去的事了。”豹子放松口气,缓和一下气氛,“我今日来,想给你说,鱼池的管理,要改变法程。”
二老汉睁着警惕的眼睛,狐疑地瞅着豹子。
“包产。”豹子说,“超产奖励,减产……”
“减产扣罚我知道!”不等豹子说完,二爸就抢上话,冷冷地说,“我不干了,省得你给我头上挽笼套。”
二爸给豹子个下马威,揽不起。豹子忍着心火,说:“那好,你不干,那就省得我说了。”说罢,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冯家门里出了你这个圣人! ” 二爸一见豹子要走,忽地跳起来,变了脸,“刚一上任,先在我头上开刀,真有本事!”
豹子有点始料不及,一看二爸闹事的架势,一下懵了。他解释说:“二爸,你看,猪场、磨房、菜园,都要搞包产,咋能是对你开刀?”
“我早知道,有人气不平!”二爸喊说,“我不想受你的奖,也不想受你的罚!谁想在我头上拧螺丝,看把他的手窝了去!”
“没有人想整人。”豹子说,“你不管鱼池,没人强迫你。大田生产也要实行成本核算责任制。不心,不出力的工分是不好挣了——”
“我不挣你那工分!……
[续第一刀上一小节]”二爸声粗气壮,“我离了那几个烂工分,照样穿皮袄,抽卷烟,吃饭!”
豹子憋得耳朵都要炸了。二爸这种以富压贫的欺人的口气,太残火了!想到自己刚上任,万事开头难,一气之下吵起来,会叫众人笑话的。势利而尖刻的二爸顾什么呢?
“那好!我另找人。”豹子说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转身,“其实,你平心静气想想,包产以后,队里能增加收入,你也能增加收入。你再想想,到明天晌午开社员会之前,你要是愿意,还能成……”
豹子说罢,扯开走了,背后传来二爸尖酸的嘲弄侄子的声音。
经过不知多少回修修补补,村东头的这座“善庄庙”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古老的琉璃筒瓦中,掺杂着机械压制烘烧的红机瓦,几根粗电线从山墙上穿壁而进,门里传出箩筐有节奏的呱嗒声。
豹子走到门口,管电磨的磨工冯得宽,正把一斗加工着的麦子倒进去。豹子摇摇手,冯得宽点点头,把磨口的螺丝拧紧,就从磨台上跳下来。俩人走到一棵桑树下,电磨的声响不再震耳了。
看着得宽不住地扑闪着大眼,豹子开门见山提出关于电磨管理的意见,免得这个老诚人费心疑猜:“得宽哥,咱们今年想对电磨的管理变个法程。”
“嗯!”得宽紧盯着他。那意思准是:怎么变呢?有利于他挣工分吗?眼神严肃极了。
“按实际加工粮食的数字计工。”豹子说,“磨多少斤一工分,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问题不大,队里不会亏待我。”实诚人很豁达,随后问:“白天黑夜磨下的都算数吗?”
“都算。”豹子很干脆,“那都是你劳动应得的。”
“那要是没人磨面时,我到队里上工行不?”
“欢迎。”
“好!”老诚人脸上露出开心的喜悦之情,“我欢迎队上这办法。”
“那就这样了。”豹子说完,站起身。
“不要着急走哇兄弟!”得宽拉住豹子的袖,有点为难地开了口,“豹子兄弟,让俺锁锁他管电磨,行不?”
豹子没料到,一点也没料到,得宽会提出让他婆娘管电磨的事,不好开口。
“她跟我这几年学会了,管起来没麻达!”得宽说,“我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就是她代我磨面。”
豹子忽然想:让得宽嫂子管电磨,倒是把得宽这个硬扎劳力解放出来了。出去了两个副业组,男劳力,特别是中年男劳力显得缺了,正好呀!在他高兴地这样盘算的当儿,老诚人却以为豹子不肯答应,诚恳地解释着让女人替他管磨子的原因:
“好我的兄弟哩!我上有二老,七十多了;下有三个娃娃,正上学;都靠我跟你嫂子下苦哩!每年的工分也倒不少,日子过得稀汤烂,工分不值钱嘛!说句丢脸话,两个老人,连一副寿材都没备下,万一……唉!娃娃上学,看见人家娃穿着塑料凉鞋,回家向我要,两三块钱的事,咱给娃买不起,还打娃屁……”
老诚人眼里有泪花花在渗出来,声音发颤了,耿直而又热心肠的边防军的机枪班长——新任队长冯豹子,不敢看这位同辈老哥困顿愧疚的眼睛,也不忍心看他那强壮的魄因伤心而颤动。此刻,年轻的队长把自己复员回来未婚妻变心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了,只有对中年长兄的同情和怜悯。
“唉唉唉!不怕你兄弟笑话,俺爸七十几岁了,甭说吃啥穿啥,老人烟包包装的,是干棉花叶子……”老诚人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流下一串串泪珠儿。
豹子咬着牙,让即将溢出眼眶的泪倒流回去,一咸涩的液从喉咙流进肚里去了。他说:
“得宽哥,你的主意好。咱正缺劳力呢!”
得宽扬起头:“我不怕出力!只要咱的老人和娃娃能跟旁人的老人和娃娃一样,我挣断筋骨都愿意。”
“得宽哥,你的情况我知道。”豹子说。
“唉!这样好。这样就好了!”得宽由衷地感叹,“电磨刚买回来那二年,就是按实际磨面的斤数计工,多劳多得。那年来了工作组,人家说我多挣了工分,是暴发户!好老天爷,比别人一年多挣一百来个劳动日,价值只有三五十块钱,能暴发多大?那还是咱没黑没明磨面挣下的……”
“不说了,得宽哥!”豹子劝,“就这么办了。”
“好好好!兄弟,你好好给咱三队扑腾,我帮你嫂子把电磨管好,让社员满意!”老诚人心实口直,自愿作保证,“你指到哪,我打到哪,咱有的是力气!”
豹子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转身就走。
豹子回家来吃午饭,在街门口,看见二爸从门楼下出来。他自然收住脚,给气冲冲的二爸让开路,礼让长辈先出门。二爸背着手,长驱直出,连正眼瞅侄儿一眼也不瞅,走进街巷里去了。
豹子当下产生了一种猜测:二爸给父告状来了。
他听人议论,二爸在鱼池混工分,图逍遥的这多年里,某一年新任队长被社员的呼声所激愤,作出撤换二老汉的决定。二爸找过当支书的父,父又去找队长“做工作”……之后,二爸仍然逍遥在鱼池边的柳林中,社员干瞪眼瞅去!现在,又是来搬驾了吧?
母把饭菜端出小灶房,摆到里屋中的方桌上,父已经坐在那里了。
豹子在父对面坐下,大老碗里盛的是黄玉米糁子,搪瓷碟子里装着去年初冬窝下的酸菜。自从去年秋天收下玉米,一直到今年农历五月收下新麦,这一年当中的八个月里,冯家滩社员一日三餐,就是喝玉米糁子。有人说“以玉米为纲”,更有人编出顺口溜来:“早饭喝糁糁,午饭糁糁喝,晚饭是玉米把皮。”而不买高价粮,能把糁糁喝到接上新麦的人家,就是令众人羡慕的优裕户了。
豹子不能对这种单调的饭食表示异议。一旦有不满意的情绪,爸爸就开始忆苦思甜,说在军队上给他把嘴惯得太馋了。
爸爸喝起饭来,声音很响,很长,象扯布。豹子刚端起碗,爸爸就停下筷子,问:“听说你要把猪场、鱼池下放给私人?”
“没有。”豹子说,“只是改变一下管理办法,猪场和鱼池都是队有的。”
“还不是把猫叫成咪吗?”
“包产,生产责任制,联产计酬。名字由人去叫好了。”豹子说,“关键是要调动起社员的生产积极儿来。”
“你不能再等一等吗?”爸爸的口气倒是商量的,真诚的。
“这个‘大锅饭’,再不能吃下去了,爸。”豹子说,“干活时,你瞅我,我瞅你,单怕自己多出一点力。吃饭时,你瞅我,我瞅你,单怕自个少吃了一勺子!就是社员说的,灵人把笨人教灵了,懒汉把勤人教懒了!二十多年了,为啥大家都看见这样的管理制度混不下去,可又不能改变一下?”
[续第一刀上一小节]
爸爸苦笑一下,说:“我眼也没瞎!七一年我在冯家滩推行了定额管理,热火了两年,批孔那年,我就成了冯家滩的孔老二……”
“那你现在就该干了。”豹子表示理解父的难,“现在形势好了嘛!”
“哼!”父冷漠地笑笑,“我想等全社都搞起来了,冯家滩再跟上搞。”
“那你等吧!”豹子说,“三队不等了。”
沉默。两象扯布一样的喝玉米糁糁的声音,在方桌的这边和那边,此起彼伏,交替进行。
“就说我二爸管的鱼池吧!”豹子不能沉默,又引起话头,“我查了查帐,七年里,队里给鱼池投放的鱼苗儿花了五百多块,喂鱼的麸皮成万斤,他本人一年三百六十个劳动日,按三毛算又是一百多块,七年就七百块,可是生产了多少鱼呢?除了送人情的没法计算以外,累年的实际收入不过三百元!”
爸爸脸上很平静,表现他并不是不了解这种状况,只是无奈罢了。他说:“还是再等等。万事甭出头,枪打出头鸟。你二爸的事,我给他刚才说了,日后学勤快点儿。”
豹子想,二爸果然是“奏本”来了。未等他开口,一直恪守不干预朝政的母在旁边上话:“老二也太懒咧!懒得看不过眼!社员骂他,咱耳朵都发烧!叫我说,你就不该理识他!”
爸爸轻轻唤了一声,对于这位不争气的兄弟的行为似乎有难言的苦衷。
豹子笑着对母说:“管理办法有漏洞,把勤人放在那里,两年也就学懒了,何况二爸……”
“搞包产好。”爸爸平心静气说,“我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还分辨不来吗?”
“那就好。”豹子说,很高兴在这一点上,和父取得的一致。
“我看还是等等好。”父终于悄悄儿说出他的担心来,挺神秘,“听说县上和地委意见不统一,所以至今没有个定着。”
“让他们继续讨论好了。”豹子嘲笑地说,“那些至今把赘瘤当作神圣的优越的官老爷,如果给他们停发工资,让他到冯家滩来挣一挣三毛钱的劳动日,吃一吃一日三餐的玉米糁加酸菜,再尝尝得宽他爸装在烟锅里的烂棉花叶子——烟草专家至今还没发现的新烟草的滋味,这个争论就该结束了……”
爸爸停下筷子,放下碗,没有再进行忆苦思甜的意思,长长吁出一口气,庄重地瞅着儿子。
“我一天也不等,爸爸。”豹子说,“对鱼场、猪场等生产管理办法的改变,这是割去赘瘤的头一刀,大田生产,紧接着也要搞责任制,还有第二刀、第三刀……”
按照事先的约定,豹子和牛娃今晚在豹子住的厦屋碰头,交换各自分头工作的情况。
牛娃进来了,从兴奋的脸上豹子就看到了成果,放了心。
牛娃一进门,用力把手从上劈下,眉飞舞:“没问题,都接受了新管理办法!”
豹子听着,心里好畅快啊!瞧着和自己同年生的二牛,幼时割草念书形影不离的伙伴,耳前已经有发达的鬓毛窜到下颌上头来了。二十六七岁了,还是光杆一条!这样壮实而又耿直的小伙子,在小河两岸稠密的乡村里,却找不下一个对象,全是一个穷字!托人从商洛山区订下(实际是买下)一个姑娘,花费了一千多块,只见了一面,介绍人把姑娘引着跑了,至今连个人影也寻不见——上了“人贩子”的当了!他对改革冯家滩三队要死不活的现状的那种急切心理,比对渴望异更强烈!
“豹子!菜园俩老汉,对咱的新规程,双手欢迎!猪场的冯来生,也欢迎,只是提出一条,要求把猪场东边那片荒地让他开了,作为饲料地……我看能成,反正那地荒着。他种点黑豆,苜蓿喂猪,可以降低成本……”
“给他!”豹子说,“开了那片荒地,给队里喂猪,这有什么问题呢!降低成本,对他有利,对队里更有利!”
“我看,明天可以开社员会宣布了!”牛娃说,“只是你二爸一个人不接受,无关大局。想吃这碗菜的,有的是人。他二老汉甭胡拧刺!”
“对!”豹子很鼓舞,“现在,咱俩把具的方案再斟酌一下,明天就要拿出去……”
这当儿,门里悄没声儿的走进一位老年妇人来。豹子一拧回头,噢,是二娘啊,豹子赶紧从凳子上站起,让二娘坐。二娘是个贤明而温和的长辈,豹子很尊重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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