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小河边

作者: 陈忠实7,870】字 目 录

对了。他明白,他不会使孩子们玩得开心。再说,那几部轮番上映的片子,孩子们早都背熟了,腻了。

坐着,躺着。坐、躺不住就踱踱步,从寝室到小灶房六七步长,踱着过去,又过来……,无聊!无聊得心神不安!

这一天,妻子从工厂回来,从提兜里掏出一把伸缩式的钓鱼杆:“去!钓鱼去!散散心。”

他踌躇了。虽然生在南乡,自上了中学,他象神话传说中的少年进了东海龙宫,贪婪地攫取人类智慧的珠宝,儿时在河浜钓鱼捉虾的兴趣早淡漠了。现在,却……

妻子像是看透了世事,对他劝解:“什么也不要想!咱们过去真傻!”她的神情和语气是坚定地,又是痛楚地,“拿上杆子逛去!活动活动身,老呆在屋里,愁死你,啥也不顶!”

他难受到极点!妻子对他的事业的冷淡使他更难受一层。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到哪儿去钓呢?”他吱吱唔唔。

“出城,往东,有一条小河,风景不错哩!”妻子说,“俺厂一伙‘逍遥派’,成天在那儿钓鱼摸螃蟹。”

这样,他来到了小河边上。

一道大堤,把沙滩和田地隔开。沙滩上,望不尽的石头、沙砾、茅草,沙子里的小粒赤金在火样的阳光下闪射着耀眼的光彩。一条细细的流弯来拐去,在沙滩上静静地流着,河堤上密密丛丛的杨柳,遮挡着阳光,丝丝凉风顺着河道吹过来。堤内是一畦畦吐穗的稻田和一片片白顶绿身的玉米林,多好的地方啊!

……

[续小河边上一小节]一座座石头垒成的大坝,全是一头接着河堤,一头伸进沙滩,坝头下都窝着一潭深,那是洪冲击石坝淘出的深潭。李玉顺着河堤,推着车子往前走,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城市的噪音渐渐消失了。他走到一个圆盘坝上,坝头有一道深槽,背后有几十株大柳树,长长的枝条垂挂下来,拂到面上。他撑起自行车,放下竹篓、挂包,坐下来,把长线抛到里去,好舒心啊!

这儿,没有人对他呵斥,也没有人向他翻白眼,更没有无休止的争辩、吵闹,只有树间连成一片的蝉鸣,听得多了,倒听不见了。

他背靠在石坝高一台的石头上,任浮子在面飘来荡去,并不在意是不是真有鱼儿在咬钩儿……

李玉猛然发现,沙滩上有一个人,沿着河往上走,走走,停下,把一只网抛到里,拉起来,抖抖,又往上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人只穿背心,短裤,从头到脚晒得油黑,屁上吊着竹篓,手里提着网,秃脑门,胖胖的脸,他走到圆盘坝头,瞧一眼李玉,扔下鱼网,从背包里取出钓竿儿,把线儿抛到里去。看来这是一位捕鱼行家了。

两人各据一方,自顾自钓。

李玉想和后来者拉拉话,却找不到搭讪的词儿,就闷着口。他看对方是位不安静的角,立起、坐下、抽烟,几次瞧他。他等他开口,他相信对方是耐不过自己的。

那人终于忍不住,问:“敢问在哪个单位?”

“研究所。”李玉答。

“嗬!老九呀!”那人装出吃惊的神气说,“不错,我能闻出你那味儿来!”

李玉有点不习惯,又闷住了腔儿。

“咱俩是兄弟。我是你老哥——老八!”那人自嘲自乐,“走资派!排行老八!哈哈!”

李玉笑了,这是个乐天派!

自嘲为老八的人告诉李玉,他在的地下室里趴了十个月,严重的肺穿孔已使他奄奄待毙,当作死了没埋的废物被抛了出来。他的老伴到奔波,为他疗治,稍有好转,他就逃到小河边上来接受大自然的疗养了。他只承认医生的葯物起一半作用,另一半呢?他说归功于他的不在乎:“活一天赚一天!我以为我是再也看不见太阳、树木了呢!”

谁也不再问谁的真实姓名,你老九,我老八地互相戏谑、呼唤。老八肚里装着那么多逗趣的事,逗得李玉好笑。一天,两天,三天,日子在逍遥中流逝,像小河中枯时节那一细流,无声无息。

十天没过,李玉又烦腻起来。是啊,中午河滩上燥热得无法忍受,沙子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干发疼,杨柳的叶子无力地垂吊着,那施过皮渣的稻田里沤出一难闻的臭味。他又想起他的实验室,那是多么令人沉醉的地方!

“这种日子,何时为止呢?”他烦躁地说。

“你问它——”老八指着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说,“天知道!”

老九指着沙滩上,又对老八说:“你看那个老汉——”

老八顺着老九指的方向望去。在下面一个坝头上,有个老汉,年纪约略六十了,穿一件半截袖白褂,敞开前襟,露着绛红的肤,赤着脚,在晒得灼人的沙滩上抬石头。拾满一担笼,挑上肩,担到石坝上。坝上支着一个用铁丝编织的大笼子,长约五六米宽,高一米多,他把担来的石头,倒进铁丝笼子里,摆正垒齐。

“天天这样!”老九说,“自我来到河边,看见就他一个人,一天三响,不紧不慢。”

老八说他早就见着这位老汉了,整整一晌,老汉只在半晌时坐下来吃一袋烟,不过十分钟,就又干起这单调、机械而又笨重的活。

“我看这老汉,保准是个劳模。”老九说,“没人督促,也没人管他,全凭自觉儿,干得多踏实!”

老八也呆呆地看着,赞叹说:“还是农民兄弟好!不管社会上闹得再乱,他们两手不停。”

“贫下中农本质好!”老九说,“他们只相信:地里要打粮食,就得出力流汗,胡说和瞎吹是得不到丰收的!”

“与制也有关系。”老八说,“他们凭工分吃饭,一天不上工,就没有工分。工厂不一样,逛一天照样发工资哩!”

“可这老汉少干一会儿,多歇一会儿,或者一担少挑几个石头,谁知道?照样记工分。”老九分辩说,“你看他每一担都装得满溜溜的……”

“这肯定是生产队的老实社员,干部信得过的,才放到这儿!”老八说,“要是滑头,他睡一天也没人知道!”

“对!肯定是个劳模!”老九这回完全同意了老八的话,高兴地说。似乎这个老汉已经成为他心目中最崇拜的英雄,不愿听到别人对他有些微的非议。一切热爱自己的工作,并为之不顾劳累而奋斗的人,都引起他的敬佩和尊重。由此他又联想到自己,惶惑不安地搓搓手掌。

这时候,那老汉放下空担笼,坐到坝根的柳荫下,他休息吃烟的时间到了。

“和老汉坐坐去!”老九提议说。

“好!”老八是很随和的,立刻站起,向前走去。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老汉靠着的柳树下。老汉仍然用手捉着烟袋,瞧着沙滩,一动不动,对来到身旁的两位来访者,不睬不理。老九窘住了。老八却畅畅快快说:“老兄,借个火!”

老汉瞧他们一眼,略一踌躇,从石头上取过火柴盒儿,递给老八,眼睛又投到河滩里去了。

老八坐下来,掏出纸烟盒儿,抽出一根,很实心地送到老汉面前。

老汉摇了摇头,叉开五个扒摸石头磨得很粗硬的指头,推开老八伸到前来的手。老八再让,老汉再推——烟被挤折了。

老九难为情了,张张嘴又合上了。

老八不在乎,又搭讪说:“老兄,贵姓?”

老汉又冷冷地瞧他一眼,磕掉烟灰,挑起担笼,走下堤坝,径直朝采集石头的边走去。

老八望着老九尴尬的样子,傻笑着:“这老汉好倔啊!”

俩人讨个没趣儿,又来到钓鱼的圆盘坝头。

老九坐在石头上,仍然出神地瞧着河滩上拉着石头的老汉,愧疚地说:“老头儿见咱天天来闲逛,不务正业,讨厌咱们哪!”

“也许是。”老八说,“好劳动人见不得游手好闲的人咯!”

“哎!真该死!”老九凄慌起来,“老汉哪知道,咱是有劲没使呀!”

“看见别人干活儿,我手发痒痒!”老八也动了情,真诚地说,“消磨光,毫无办法!”

“何时是了呢?”老九又是这句话,想起明亮的实验室,摆满葯品的阁架,烧瓶,器皿,量杯,天平……他说,“我宁愿在实验的爆炸中死去!”

“自己解放自己吧!”老八说,“我想给厂里扫地、做勤杂工,反正不白吃人民的!”

老九指着鱼杆说:“总比来弄这号事强!”

两人统一了认……

[续小河边上一小节]识。果然,第二天他们再没来。

两个月后,他们又在河边圆盘坝上相会了。

老九推着车子, 刚到坝头, 就瞧见了坐在边的老八的胖胖的脸,秃脑门,“你……”

“哈,我猜你还会来!”老八说,“我已经等你几天了。”

老九给老八诉苦。他经过申请,算是被批准进了三结合试验小组,研制一种灭草剂。他在三结合小组的境是:监督改造。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盯他,用怎样令人难堪的口气和他说话,他都不计较。只要能穿上白褂子,能摸到那光滑的器皿,能嗅到酒精燃烧的气味儿,他什么宠辱都忘了!三结合小组的几位小青年倒是很尊重他,虽则对试验一无所知,可态度挺好,求知慾很强,也很勤快。他和他们相得极好,试验虽不十分顺利,劲头可都越来越大。不料,“‘法家们’说,还是老臭说了算!老臭改造了工人!复辟回了!”老九说,“这样,‘法家们’的扫帚又把我扫到这儿来了!”

“殊途同归!”老人说,“我给厂里扫地、喂猪,帮大师傅担、洗锅,都不行!说咱是‘故作姿态,卧薪尝胆,企图收买人心,复辟!’下令炊事班不准我进灶房,也不许喂食堂的猪,……”

“好啦!现在只有坐着等死!”老九说,随之悄悄拉拉老八的胳膊,“那个老汉听咱俩说话呢!”

老八一回头,可不是,那老汉一手扶着笼,一手摸着石头,侧着头,听这边俩人说话,看见俩人盯他,立时转过头,又拾起来。

“他听见也好,不会怪咱不务正业了!”老八说。

两人默默坐在河边。老八是个生不安静的老活泼,看着郁郁寡欢的老九,顺口说一两句挖苦话,逗得老九笑一笑。

“走!逗逗这老汉去!”老人笑着说,“我非和他交上朋友不可!”

老九跟着老八,又来到老汉靠坐着的柳树旁。

“老兄,能不能给搞点喝?”老八嘻嘻说。

老汉瞧一眼老八,又瞧一眼老九,眼里掠过一丝善意的讥刺:“钓鱼钓下功劳了!”他无可奈何似地站起来,顺着大堤走上去,不远,有一个砖砌的小独瓦房,那是防汛时夜间值班用的。

老九愣愣地看一眼老八,老八却顽皮地一笑:“跟上!”说着,往老汉的小独房走去。

老汉一只手提着一口小铁锅,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捆干树枝,走出门,放下锅,看了老八、老九一眼,转过身,把门板合上,“吭哧”一声扣上铁锁,又朝柳树下走去。

老八扑闪扑闪眼皮,示意老九:再跟上。

老汉在石坝上的三个石头上支起小铁锅,顺手扒抓了一堆干草、树叶,点着了火,一青烟呼呼冒上来,燃着的树枝噼啪响着。

虽则倔,老汉的行动却完全证明了他的好心肠。老九忍不住说:“大叔,贵姓啊?”

老汉一听叫他,不安地摇摇头,看看这个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连忙分辩说:“不敢不敢!叫我刘老大(音惰)!老大!”

“老大,家里有什么人?”老八诚恳地、小心谨慎地问。

老汉突然扔下树枝,拾起担笼:“你自个烧吧!”说着走下堤坝。

老八扫兴了,他说他从没见过这样难搭话的倔老头儿!他说他在厂里当副厂长的时候,负责后勤,什么脾气的人没接触过!包括工人当中个别同志的蛮歪老婆,他也有办法叫她们对男人热起来。他承认今天的失败,自我解嘲说:“咬住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老九却双手掬着膝头,瞧着烈火一样的阳光下,晒得烫脚的沙滩上,老汉弯着腰,从沉积的沙石堆里,抠出一个个石头,装进笼里,眼里无端起涌出一包泪来……

这一天后晌,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乌云压到河面上,闪电抽打着沙滩……

老八和老九拔了钓竿儿,爬上河堤,朝防洪小房跑去。

老汉站在小房门口,焦急地向他们招手,赶快把他俩让进小屋。

两人甩着手上脸上的雨,相对一看,又看着老汉,心里一热,这是个外凉内热的好心肠人啊!

就在他俩刚刚坐在小炕边上的时光,老汉却从墙上的木橛上取下稻草编织的蓑,赤着脚,头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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