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其它地方却是可疑的黑色,鬈曲着,有些像电影里的保镖。他脑袋硕大,下巴刮得很干净,伸向我的手只比煎锅小一号。
我只是看着它。
他没有表现出受到冒犯的样子,只是缩回手,坐在我身边的甲板椅上,一种不太可靠的椅子,然后问:“你介意我自己坐下来吗?”
“还会有别人为你做这件事吗?”
他轻轻地笑起来,牙齿就像浴室中擦拭一新的瓷砖那样白。假牙?“你很难找啊,黑勒先生。”
“也许你应该雇一名侦探。”
他的一条眉毛从墨镜后面扬起,“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退休了,”我第一次没有使用“半退休”这个字眼,我抛开了那个前置词,一方面是自我承诺,一方面也为了让这个德克萨斯佬的兴趣降低下来。
“你从来不回我的信,”他说,发音中的“我的”听起来像“我哦”。像绝大多数的南部男人一样,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既温文尔雅,又危险十足。
“是的,”我说,“我从来没有回。”
“至少你没有假装出不曾收到它们的样子,你读了信了?”
“第一封读了一半。”
一艘摩托艇从水面上呼啸而过,艇上女人那一头美丽的金发在阳光下绚烂夺目,蓝色的水面上蕩起了涟涟细浪,那个女人的肚皮也在微微颤动。
“剩下的你扔掉了。”他说。
我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些信件寄到你的办公室了,你也没有回过。”
“是的。”我说,学着他的发音。
“然而我得到了你家中的电话号码,你弄到了一台他们那种留言机,多么神奇的小东西;”
我向他举了一下装朗姆酒的杯子,“电影中那个叫詹姆斯·邦德的家伙,他的原型就是我。”
他咯咯地笑起来,“说实话,我并不吃惊,你的大名充斥着那些最该遭到诅咒的地方。”
我从墨镜上方瞥了他一眼,然后说:“我知道你走了很长一段路,所以我打算让你把话说完。”
“然后你会让我拖着德克萨斯的肥屁股滚蛋?”
“我永远也不会侮辱一个人的家乡。”
“你了解她,对吧?”
“谁?”我问,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谁。
他透过墨镜注视着我,“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就这个话题问过你吗?”
“……没有”
“很多人都谈起过你,我查阅了那些卷宗,曾经有一个时期,你与很多名人都有交往。”
“为了做生意。”我耸耸肩。
他的牙齿发出了一下“卡答”声,让我以为他正在咀嚼核桃派。“弗兰克·南希与埃利特·内斯的密友,这是迪林格传记中提到的;巴格西·谢盖的死党。”他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把这一厢情愿的对话坚持到底,“你真的是胡尔·郎的保镖之一吗?在那个夜晚他受到枪击?”
我喝了一口饮料,“那是另一个值得骄傲的时期。”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开始膨胀,然后他将气吐出去,接着说:“当然,还有一些人说你干了很多不光彩的事,材料加起来足有两英里长,一英里宽。”
“多高呢?”
“人们说你持有各种各样的信用卡,揷手各类有名的案件让自己名气大噪,从而发展你自己的事业。你自吹自擂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真的,你真的同玛丽莲·梦露有一手?”
我摘下墨镜,随手扔到草丛中,“我想你是在我的地盘上。”
那浴室瓷砖般洁白的牙齿又随着微笑露了出来,“我想你的意思是在门外?否则你就要踢我的屁股了?……我猜测你同林德伯格的接触是a.e.牵的线,不久,你就破获了那起绑架案,是不是?当时,你不是还在芝加哥警察局吗?”
我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吗?还是你想像蚊子一样,在吸血之前先嗡嗡叫上一阵呢?”
“我可以给你看一件东西吗,在我离开这里以前?我的意思是,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是从达拉斯来的。”
他从那件花哨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将它打开,那是一张相当粗糙的素描的照像复制本,一看就知道出自水平不高的警察画家之手。
“我的一位朋友受过一些绘画训练,”他说,“他根据一个土著人的描述画了这幅画儿。”
那张素描尽管画得粗糙,却仍能清楚地看出是一张穿着教士服装的英俊青年的肖像。
“我给几个土著人看这张照片,”他说,“他们记起了这位教士,虽然没想起他的名字。他们说他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就像你的头发变白以前的那种颜色;至于他的身材……六英尺左右……同你一样,只是还没有凸起小肚子。别动怒,我带这张照片来不是为了讨人嫌的。”
“哪里的土著?”
他的微笑变得狡猾起来,“太平洋上的一座伊甸园式的小岛上,五英里长,十五英里宽。是不是在马里亚那群岛中?”
我一言不发。
“当然,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他说,“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伊甸园,那是塞班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荒凉的小岛,你知道,我当时同第二部在那里。”
“海军?”
“二十五团。当山田上尉率领五百名狗娘养的日本士兵试图冲过内弗坛海岬时,我就在那里。”
“那么说,我现在应该让你做些热身活动了,因为你有一颗笨脑袋瓜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总在弄虚作假,瓜达尔卡纳尔岛空军少校,不是你吗?”
我想要打昏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你由于身心不适被开除了军籍,我理解。有趣,在我看来你不像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你也许会吃惊的。”
“当然,根据那本《观察》杂志上刊登的文章来看,那是战斗疲劳,神经机能症的症状。他们甚至使你听起来像某类英雄,同你的拳击伙伴伯尼·罗斯在散兵坑里狙击日本兵。他是一个吸毒者,是不是?看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将那张照像复制本折叠好,放回到上衣口袋里。“你想让我现在就离开吗?”
我沉默不语。另一艘摩托艇从水面上飞驰而过,然而这一次,上面没有漂亮的女孩。
“以前从来没有人把你同塞班岛联系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
“我的意思是,人们在谈论她时总提到你。你曾经偶尔对这个记者或那一个谈起过她。你交往的名人越多,你的事业就会越加兴隆。我知道有一段时间你当过她的保镖,那时你多大岁数,三十五岁?至少他们没有在你的眼皮底下干掉她,就像他们对哲马克市长所干的那样。”
我握紧了拳头。
“但是没有人在门兹的离婚诉讼案中提到你的名字,我也没有在其它报道中看到———你参与了吗?”
“你很会刨根问底。”
他晃了晃脑袋,“这么多当事人,这么多年。迄今为止,我已经去了三次塞班岛了……我计划再去一次,这次你同我一起去。”
我笑了笑,说:“我可不想。”
“你知道,他们做了很多调查……”
“他们没有找到那地方。”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说……你一直在留心,你看了那些新闻报道。你读过那些书吗?”
“没有。”我撒了谎。
“连戈纳的也没有读过?他是cbs的新闻记者,那可是一本畅销书。那么,戴文森和高维斯的呢——”
“而你,对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不同我握握手,我就不告诉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站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忍受了任何一个正直的德克萨斯人所能忍受的更多的怠慢。如果你不想同一个有着笨脑袋瓜儿的伙计握手,那就去你的,再见,内森·黑勒。”
“我不知道是应该将你踢出去,”我说,“还是邀请你进屋?”
“那就下决心吧,伙计,你可以任选其一,我已经准备好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了。”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笑了起来,握了握那巨大的手掌。
“让我们进屋吧。”我说。太阳已经落到水平线以下了,这个下午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寂寥的水面上跳动着青冷的光,不再有漂亮姑娘经过了。
这个德克萨斯伦名叫j·t·布迪·布什,来自达拉斯。他的家族靠石油发了财,但他自己却凭房地产起家。近些年来,他开始追求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冒险活动,更多的是出于兴趣,而不是利润。
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艾米莉曾让他深深着迷。那时是一九二八年,艾米莉由于横渡大西洋而一举成名。而事实上,她只是那架由男人驾驶的飞机上的乘客,但在报纸上,事实的真相被掩盖了。可是五年以后,继查理斯·林德伯格之后,她成为第一个独自架机飞越大西洋的女人。琳蒂小姐驾驶着她那架路克荷德·维哥创造了很多记录,她那既顽强又不失女性嬌柔的个性深深地俘获了公众的心,包括那个名叫布迪·布什的德克萨斯小男孩。
布迪是一个狂热的飞行爱好者,但从来没有学过驾驶飞机,后来我才了解到对飞行他依然保持着童年的热情,在他达拉斯公寓内的一座博物馆式的房间里,珍藏着他收集而来的各种有关飞行的电影海报、漫画书和模型飞机。
但是此刻,在我的这套有着三间浴室的房子里,我和布迪正坐在厨房兼餐厅里,刚刚吃过成肉、葛苣、西红柿三明治,正等着我妻子给我们端上来咖啡和蛋白杏仁甜饼。然后我和布迪同她道了晚安,她离开我们去看电视了。
“你看,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情人节,”他有些窘迫地说,“我贸然来访,可能破坏了你和你妻子的计划,更别提搅扰了你们的……”
“我们已经在一起吃过了一顿罗曼蒂克的午餐,”我说,“我们像所有芝加哥人一样庆贺了这一天。”
“怎样庆贺的?”
“关闭了汽车库。”我咬了一口杏仁甜饼,“那么说你就要第四次去塞班岛了?难道里面不带有一丝孩提时的梦想成份?”
“我不是去那里寻找艾米莉。”他说,“我和一个伙伴曾去过马绍尔群岛,我知道那里有大批的日本战时飞机等待着政府部门的挑选,在梅里·奥托。”
“我想他们应该会扔掉许多飞机,”我喝了一口黑咖啡,“在我们的军队准备撤离的时候。于是你想趁机弄到一、两架?”
他点了点头。他的墨镜已经摘掉了,天蓝色的眼睛上覆盖着长长的、几乎像女人一样的睫毛,在他那粗糙的男性脸孔上,显出了一种奇特的美丽。“我一直想建造两座博物馆,希望能买一些飞机放在里面保存和展览,可从来没有成功过。”
“从来没有找到飞机?”
“噢,见鬼,当然有许多飞机,大多数是日本二战中使用的零式飞机,只是情况不大妙,那些飞机不是被回收了,就是陷在灌木丛或森林里,很难挖掘出来。还有一些在水里,我们知道它们沉在哪里,但是如果它们生锈或者被腐蚀了怎么办……这是一件傻瓜的差事,你对面坐着的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打算去寻找艾米莉的路克荷德吗?”
“不,”他的那双蓝眼睛闪动了一下,“你看,我知道她那架‘飞行实验室’发生了什么,我親眼看到的。”
我竖起了耳朵,“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去塞班岛的时候……一九四四年七月。”
“你看到了那架飞机。”
“我们当时刚刚占领奥斯雷特之地。你和你妻子介意我吸烟吗?”
“请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幸运斯垂克斯”香烟,点燃了一根,然后将火柴摇灭。“那天,我正同几个海军警卫在那座上锁的飞机库外站岗,一些高级军官同一个穿白衬衫的家伙争执起来,那个家伙没有佩戴武器,你知道武器在战争中是身份的标志。这是一个聪明的家伙,我想……看起来好像是格林少校在日本人的仓库里发现了这架美国飞机,他希望海军会因此受到奖励,但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家伙却想要阻止他们,于是他们争吵起来。”
“你看到那架飞机了?”
“看到了,也没看到。我的一个朋友说他们将它拖出来,装上飞机运走了,我没親眼看到。那天晚上,不是我值勤,我们露营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然后,我们听到了爆炸声,声音好像是从飞机场方向传来的。当我们冲到那里时,一架飞机,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正被熊熊火焰吞噬着,看起来似乎有人在它上面倒了汽油,然后放了火。然而,我仍然能辨认出来那上面的登记号——nr16020——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用。”
那正是艾米莉的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的登记号,她驾驶着那架飞机进行她最后一次的环绕地球的致命飞行。她和她的领航员,弗莱德·努南,一九三七年七月二日从新麦地那的雷阿起飞,目的地是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