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气消沉的、伦敦的一月,慢吞吞地拖延着它那沉闷的日子。圣诞节残留下来的微不足道的景象是一扫而光了,罗伯特·奥德利仍旧滞留在伦敦市区--仍旧在无花果树法院他那静静的起居室里消磨他的寂寞的黄昏--仍旧在晴朗的早晨,无精打采地漫步在圣殿花园里,茫然若失地听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懒懒散散地看他们玩耍。他在周围精致的老房子的住户里有许多朋友,他在遥远的宜人的乡村里,也有许多朋友,他们经常留着卧房可供鲍勃使用,他们家的愉快的炉边有着专门为他而设的舒适华丽的椅子。但,自从乔治·托尔博伊斯失踪以来,他好象丧失了对友谊的一切兴味,对他本阶层的娱乐和消遣,也丧失了共鸣同好。那些年龄较大的律师协会的主管委员们观察到年轻人脸色苍白、郁郁不乐,便一味开玩笑地议论纷纷。他们揣测,造成这种变化的秘密原因,可能是某种不愉快的一往情深,或者是吃了某个女性的亏。他们劝他把兴致鼓起来,邀请他参加晚餐宴会,绅士们在宴会上举杯为“可爱的婦人”祝酒:“尽管她有种种缺点,愿上帝保佑她罢!”他们提议干杯时流了眼泪,宴会快要结束时,他们都醉了,又伤感又烦恼。罗伯特压根儿无意于贪杯酗酒,或调什么潘趣酒。他生活里有个念头主宰着他。他是束缚于一个郁郁不乐的思想--一个可怕的预感--的奴隶。一大片黑云笼罩着他伯父的府邸,而引发那行将毁灭他伯父崇高生活的霹雳与风暴的,正是他的手间。
“只要她接受警告逃之夭夭就好了,”有时他这样跟自己说道。“老天爷作证,我曾给过她很好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利用这机会逃之夭夭呢?”
他有时收到迈克尔爵士的信,有时收到艾丽西亚的信。年轻小姐的信很少超过短短的几行,告诉他:爸爸身体健康;奥德利夫人兴高采烈,自得其乐,象往常那样态度轻浮,漠视他人。
有一封信是南安普敦的校长马奇蒙特寄来的,告诉罗伯特:小乔治过得很好,但他学习落后,至今还没有通过两个音节的单字的测验大关。马尔东上尉曾来校探望他的外孙,但根据奥德利先生的指示,拒绝给他这一权利。老人还给小孩子寄来了一包糕点和糖果,亦已拒收,理由是这些食品可能导致不消化和肝气胀。
靠近二月尾,罗伯特收到了一封他堂妹艾丽西亚的信。当初,由于他伯父的妻子的挑拨教唆而使他以被驱逐出境的方式离开了那个府邸,而这封信促使他重返府邸,向着他的命运又赶紧走近了一步。
“爸爸身体很不好,”艾丽西亚写道,“感谢上帝,病倒并不危险,只是由于低热为患,只好躺在房间里不出去了,低热是遭受了猛烈的寒冷后引起的。来看看他吧,罗伯特,如果你对你最近的親属有所关心的话。他曾经几次三番提到你;我知道,有你在他身边,他会感到高兴的。立刻就来,可是别提起我写这信。
“你的親爱的堂妹
“艾丽西亚。”
罗伯特·奥德利读这信时,一种黯淡的隂森森的恐惧使他的心都凉了--这是一种朦胧而又骇人的恐惧,他也不敢把它形成任何明确的概念。
“我做得对吗?”他在这新的恐惧的第一阵痛苦发作时,心中思索道。“我不去伸张正义,对我的怀疑严守秘密,指望保护我敬爱的长辈免受烦恼和耻辱--我究竟做得对吗?如果我发现他病了;病得厉害;也许快要咽气了;快要靠在她胸膛上咽气了,我怎么办呢?我究竟怎么办呢?”
摆在他面前的一条路是清清楚楚的;而走上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赶快到奥德利庄院的府邸去。他收抬好他的旅行皮箱,跳上一辆马车,在收到艾丽西亚的信--那信是下午由邮差送来的--还不满一个钟头之内便赶到了火车站。
罗伯特到达奥德利时,暗淡的乡村灯光,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隐约闪烁。他把旅行箱留在站长那儿,从容不迫地漫步穿过静静的小巷,小巷延伸开去,入于庄院宁静的寂寞之中。拱门似的树木在他的头上张开了落尽叶子的树枝,在暗淡的微光里,显得赤躶躶的、隂森森的。一阵呜呜咽咽的寒风卷过平坦的草地,刮得那些粗壮的树枝在深灰色的天空中来回摇撼着。它们看上去象是皱缩、枯槁的巨人的勾魂手臂,正在招呼罗伯特到他的伯父家去哩。它们看上去象是寒冷冬天的暮色中威胁人的鬼魂,正作着手势叫他赶紧上路。当芳香的菩提树把它们轻盈的花朵撒在小径上,野蔷薇的叶子飘浮在夏天的空气里时,这条长长的林荫道是多么明媚,多么信人,而今在这缺乏欢乐的中断期间,它是荒凉得多么可怕,凄凉得多么可怕。这个中断期把圣诞节家庭的欢乐和来春苍白的赧红划分了开来,它是一年之中的一个死气沉沉的停顿,大自然在此期间仿佛偃卧在昏睡之中,等待着树木抽芽、繁花绽开的信号。
当罗伯特·奥德利走近他伯父的府邸时,一种悲恸的预感兜上他的心头。他熟悉景色之中每一个变换着的轮廓;他熟悉树木的每一种佝偻弯曲,熟悉自由自在的树枝的每一种随意变异,他熟悉光秃秃的山楂树篱的每一个波浪形的起伏,而矮矮的七叶树、不高的杨柳树、黑莓和榛子灌木丛又在这儿那儿把树篱拦断了。
对这年轻人说来,迈克尔爵士向来是他的第二个父親,他的一个慷慨而高尚的朋友,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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