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九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5,779】字 目 录

里,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迹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姦,寔由於此。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悻之患矣。」其四,以為「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四方屯、傳、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

啟奏,上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大指以為:「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日關聽覽,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梘,更增惛惑。卿灴宜自同闒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 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尚書、蘭臺某人姦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 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儻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 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若以為功德事者,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為數十種,治一菜為數十味;以變故多,何損於事!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雇借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為之傅翼。卿以朝廷為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牀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官;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群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今之瘦削纔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為妄說。為誰為之﹖救物故也。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尸其任!專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專聽生姦,獨任成亂,』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為馬,又可法歟﹖卿云『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倚聞重奏,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上為人孝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碁無不精妙。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即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為皴 裂。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或遇事 繁,百移中則嗽口以過。身衣布衣,木鼦皁帳,一冠三載,一衾二年,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袒,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 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頗傷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啟及之。上惡其觸實,故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君聽納之失,在於叢脞;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未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群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姦佞居前而不見,大謀顛錯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為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16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獄為意。姦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徒居作者具五任,其無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權解之, 是後囚徒或有優、劇。時王侯子 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橫,或白晝殺人於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於慈愛,不能禁也。

17魏,東陽王榮為瓜州刺史,與其伲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為刺史,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為刺史,屢徵不至,又南通吐谷渾。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眾,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彥。

徽以五十騎行,既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不以為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執彥於坐,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云「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為都官尚書。

中大同元年(丙寅、五四六)是年夏四月,方改元為中大同〕

1春,正月,癸丑,楊瞟等克嘉寧城,李賁奔新昌獠中,諸軍頓于江口。

2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瓜州民張保殺刺史成慶以應之,晉昌民呂興殺太守郭肆,以郡應保。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獨狐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峰與史寧討之。

3三月,乙巳,大赦。

4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講三慧經。夏,四月,丙戌,解講,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圖災,上曰:「此魔也,宜廣為法事。」群臣皆稱善。乃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當窮茲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將成,值侯景亂而止。

5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率皆歸附,獨宇文仲和據城不下。五月,獨孤信使諸將夜攻其東北,自帥壯士襲其西南,遲明,克之,遂擒仲和。

初,張保欲殺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眾心,雖外相敬,內甚忌之。整陽為親附,因使人說保曰:「今東軍漸逼涼州,彼劫孤危,恐不能敵,宜急分精銳以救之。然成敗在於將領,令狐延保,兼資文武,使將兵以往,蔑不濟矣!」保從之。

整行及玉門,召豪傑保罪狀,馳還襲之。先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棄保來降。保奔吐谷渾。

眾議推整為刺史,整曰:「吾屬以張保逆亂,恐闔州之人俱陷不義,故相與討誅之;今復見推,是效尤也。」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張道義行州事,具以狀聞。丞相泰以申徽為瓜州刺史。召整壽昌太守,封襄武男。整帥宗族鄉里三千餘人入朝,從泰征討,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

6六月,庚子,東魏以司徒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臺。

7秋,七月,壬寅,東魏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聘。

8甲子,詔:「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

9先是,江東唯建康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穀帛,交、廣專以金銀為貨。上自鑄五銖及女錢,二品並行,禁諸古錢。普通中,更鑄鐵錢。由是民私鑄者多,物價騰踊,交易者至以車載錢,不復計數。又自破嶺以東,八十為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為百,名曰「西錢」;建康以九十為百,名曰「長錢」。丙寅,詔曰:「朝四暮三,眾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非物有貴賤,乃心有顛倒。至於遠方,日更滋甚,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為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同三年。」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至於季年,遂以三十五為百云。

10上年高,諸子心不相下,邵陵王綸為丹楊尹,湖東王繹在江州,武陵王紀在益州,皆權侔人主;太子綱惡之,常選精兵以衛東宮。八月,以綸為南徐州刺史。

11東魏丞相歡如鄴。高澄遷洛陽石經五十二碑於鄴。

12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泰從之。東魏丞相歡悉舉山東之眾,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西師不出。

13李賁復帥眾二萬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大造船艦,充塞湖中。眾軍憚之,頓湖口,不敢進。陳霸先謂諸將曰:「我師已老,將士疲勞;且孤軍無援,入人心腹,若一戰不捷,豈望生全!今藉其屢奔,人情未固,夷、獠烏合,易為摧殄。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事去矣!」諸將皆默然莫應。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進,眾軍鼓譟俱前;賁眾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14冬,十月,乙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詧為雍州刺史。上捨詧兄弟而立太子綱,內嘗愧之,寵亞諸子。以會稽人物殷阜,故用詧兄弟迭為東揚州以慰其心。詧兄弟亦內懷不平。詧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貨財,折節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數千人。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為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

15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禦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禽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扻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禦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并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於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眾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 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 火中!」乃射募洛於城中,云:「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 云:「能斬高歡者準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共七萬人,共為一家。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廂,恐其寇邵郡,帥騎禦久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十一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

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弟。

16魏大行臺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為己仕任,紀綱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間。或出遊,常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隨事施行,及還,啟知而已。綽常謂「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巨細,若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謂公卿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諡,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為而可﹖」尚書令史麻瑤越次進曰:「儉約,所以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泰與群公步送出同州郭外。泰於車後酹酒,言曰:「尚書平生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與共定天下,遽捨吾去,柰何!」因舉聲慟哭,不覺飜落於手。

17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臺侯景,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