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 - 第八章 虎穴

作者: 古龙46,618】字 目 录

的方言。

那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他们就算要去调查,来回至少也得要二十天。

要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更花费时间,等他们查出真象时,最早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在这一个月里,他已可以做很多事。

他一定要尽量争取时间。

他说:

他的父親是个落第的秀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父母双亡。

他流浪江湖,遇见了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异人,把他带回一个坟墓般的洞穴里,传了一年多武功和剑法。

那异火病毒缠身,不能让他久留,所以他只好又到江湖中去流浪。

那异人再三告诫,不许他以剑法在江湖中炫耀,所以他只有做一个无名的杀人者。

以杀人为业的人,本来就一定要将声名,家庭,情感,全部抛却!

他和唐玉能结交为朋友,就因为他们都是无情的人。

最近他又在“狮子林’’中遇见了唐玉,两人结伴同行,到了蜀境边缘那小城,唐玉半夜赴约,久久不归,他去寻找时,唐玉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

他将唐玉送回来,除了因为他们是朋友之外,也因为他要找个地方避仇,

他相信他的对头就算知道他在唐家堡,也绝不敢来找他的。

这些话有真有假,却完全合情合理。

他说到那棺材里的异人时,就听到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变粗了些,

他们无疑也听过有关这个人的传说。

可是他们并没有多问有关这个人的事,就好像谁也不愿意提及瘟神一样”

他们也没有再问边境上那小城里,令唐玉送命的那次约会。

唐缺无疑已将这件事调查得很清楚,无忌在那里安排好的一着棋并没有白费。

他们争议的是,是不是应该让一个有麻烦的人留下来。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的争议立刻停止。

一个衰弱而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出了结论。

“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唐玉的朋友,不管他是为什么把唐玉运回来的,他总算已经把唐玉送回来了。

“所以他可以留下来,他愿意在这里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所以无忌留了下来。

夜。

窗户半开,窗外的风吹进来,干燥而新鲜。

唐缺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眯着那双笑眼告诉无忌:“老祖宗对你的印象很好,而且认为你说的都是真话,所以才让你留下来。”

要瞒过一个已经做了曾祖母的老太婆,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能瞒过上官刃就不容易了。

这也许只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赵无忌敢到唐家堡来,也许是因为无忌的声音,容貌,都的确变了很多。

无忌只能这么想。

因为他既不相信是运气,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他很想看看上官刃是不是也变了,可借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那地方是个很大的厅堂,除了唐缺和上官刃外,至少还有十个人在那里。

这十个人无疑都是唐家的首脑人物,那地方无疑是在“花园”里,很可能就是唐家堡发号施令的机密中枢所在地。

去的时候,他被唐缺点了晕睡穴,唐缺点穴的手法准而重,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回来的时候,唐缺对他就客气了,只不过用一块黑帕蒙着他的眼,而且还用一顶滑竿之类的小轿把他抬回来。

他虽然还是看不见出入的路径,却已可感觉到,从他住的这小楼到那地方,一共走了一千七百八十三步。

每一步他都计算过。

从那里回来,走的是下坡路,有三处石阶,一共是九十九阶,经过了一个花圃,一片树林,还经过了一道泉水。

他可以嗅到花香和树叶的气息,也听到了泉水的声音。

经过泉水时,他还嗅到一种硝石硫磺的味道,那泉水很可能是温泉。

蜀中地气暖热,很多地方都有温泉。

现在推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刚才他好]经过的那片树林。

走出树林,向右转,走上一处有三十八级的石阶,再转过一个种满了月季、芍葯、山条和牡丹的花圃,就到了那个温泉。

一到温泉,距离他们问话的地方就不太远了。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

这一路上当然难免会有暗卡警卫,可是现在夜已很深,防守必定比较疏忽。

何况他今天才到这里,别人就算怀疑他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晚上就有所行动。

他认为这是他的机会,以后就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决定开始行动。

窗子是开着的,窗外就是那片树林,窗户离地绝不超过三丈。

可是他并没有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有人在监视他,最注意的一定就是那扇窗户。

所以他宁可走门,走楼梯,就算被人发现,他也可以解释。

“新换的床铺,还不习惯,所以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他已学会,无论做什么事,都先要替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门外有条走道,另外三间房,门都关着,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住。

这里想必是唐家接待宾客的客房,郭雀儿很可能也在这里。

但是无忌并不想找他。

他绝不能让唐家的任何一个人看出他们是朋友。

这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

小楼内外果然没有警卫,树林里也看不出有暗卡埋伏。

近年来,江湖中已没有人敢侵犯唐家堡。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总难免有点疏忽大意,何况这里已接近唐家的内部中枢,一般人根本就没法子进入这地区。

无忌却还是很小心。

树木占地很广,以他的计算,要走四百一十三步才能走出去。

他相信自己计算绝对精确。

就算走的步子,大小有别,其间的差别也不会超过三十步。

他算准方向,走了四百一十三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又走了三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再走五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无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这树林竟是忽然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海,竟像是永远走不出去了。

难道这村林里有奇门遁甲一类的埋伏?

他看不见。

.浓密的校叶,挡住了天光夜色,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他决定到树梢上去看看。

他这个决定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多小的错误,都足以致命!

第二个朋友

如果树林里没有暗卡埋伏,树梢上当然更不会有。

这是种很合理的想法,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可是这想法错

无忌一掠上树梢,就知道自己错了,却已太迟。

忽然间,寒光一闪,火星四射,一根旗花火箭,直射上黑暗的夜空。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已有两排硬留,夹带劲风射过来。

他可以再跳下树梢,从原路退回去。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相信他的行踪一现,这附近的埋伏必定全部发动,本来很安全的树林,现在必定已布满杀机,如果能离开这片树林,可能反而较安全。

他决定从树梢上窜出去。

这是他在这一瞬间所作的另一个判断,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判断是否正确。

他脚尖找着一根比较强韧的树枝,藉着树枝的弹力窜了出去。

急箭般的风声,从他身后擦过。

他没有回头去看。

现在已经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的时候,他只要一回头,就可能死在这里。

他的每一分力量,每一刹那,都不能浪费。他的身子也变得像是一根箭,贴着柔软的树梢向前飞掠。

又是两排管箭射来,从他头顶擦过。

他还没有听见一声呼喝,没有看见一条人影,但是这地方已经到处布满了致命的杀机。

太平的日子,并没有使唐家堡的防守疏忽,唐家历久不衰的名声,并不是侥幸得来的。

从树梢上看过去,这片树林并不是永远走不完的。

树林前是一片空地,二十丈之外,才有隐藏身形之处。

无论谁要穿过这片三十丈的空地,都难免要暴露自己的身形。

只要身形一暴露,立刻就会变成个箭靶子。

无忌既不能退,前面也无路可走,就在这时,树梢忽然又有一条人影窜起。

这个人的身法仿佛比无忌还快,动作更快,管箭射过去,他随手一拨就打落,身形起落间,已在十丈外。

——这个人是谁?

——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形,显然是在为无忌将埋伏引开。

这个人当然是无忌的朋友。

无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郭雀儿,除了郭雀儿,也没有别人。

他没有再想下去,身子急沉,“平沙落雁”“燕子三抄水”,“飞鸟投林”连变了三种身法后,他已穿过空地,窜人了花圃。

伏在一丛月季花下,他听到一阵轻健的脚步声奔过去。

这里的暗卡虽然也被刚才那个人影引开了,但是这花圃也绝非可以久留之地。

他应该往哪里走?

他不敢轻易下决定,无论往哪里走,他都没有把握可以脱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奇迹!

繁星满天。

他忽然看到一株月季花在移动,不是校叶移开,是根在移运。

根连着士,忽然离开了地面,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把这株花连根拔了起来。

地上露出个洞穴,洞穴里忽然露出个头来。

不是地鼠的头,也不是狡兔的头,是人的头,满头蓬乱的长发已花白。

无忌吃了一惊,还没看清他的面目,这人忽问:“是不是唐家的人要抓你?”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人道:“进来,快进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头就缩了回去。

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忽然从地下出现?为什么要无忌到他的洞里去?这个洞里有什么秘密?

无忌想不通,也没有时间想了。

他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这次竟是往他这边奔过来的。

花丛间仿佛还有火花闪动。

他只有躲到这个洞里去,他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已听见了唐缺的声音。

洞穴里居然有条很深的地道,无忌一钻进去,就用那株月季花将洞口盖住,里面立刻变得一片黑暗,连自己伸出来的手都看不见。

地面上脚步声更急,更多,过了很久,才听见刚才那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来。”

无忌只有摸索着,沿着地道往前爬,窄小的地道,只容一个人蛇行一般爬行。

前面那个人爬得很慢。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因为他只要稍为爬得快些,无忌就会听见一阵铁链震动的声音。

后来无忌才知道,这个人手脚已被铁链锁住,连利刃都斩不断的铁链。

他是不是唐家的人?

—如果是唐家的人?为什么会被人用铁链锁住,关在地底?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地道仿佛很深,却不知有多深,仿佛很长,却不知有多长。

无忌只觉得本来很隂冷的地道,已经渐渐燥热,隐隐还可以听到泉水流动的声音,他可以猜想这里已在温泉下。

然后他听见那老人说:“到了。”

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还是没有灯,没有光,无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已经可以站起来,而且可以感觉到这地方很宽敞。

他又听见老人说:“这就是我的家。”

这里还是地下,这老人的家怎么会在地下?难道他不能见人?不愿见人?

还是别人不让他见人?

这里还是唐家堡,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的家怎么会在唐家堡?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为什么要住地下?

这老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仿佛充满了痛苦,不能对人说出来的痛苦。

无忌有很多问题问他,可是他已经先问无忌:“你有没有带火馏子?”

“没有。”

“有没有带火镰火石?”

“也没有。”

没有火,就没有光,没有光,就看不见。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亮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无忌道:“这里是你的家,你应该存可以引火的东西。”

老人说道:“我要引火的东西干什么?”

无忌道:“点灯。”

老人道:“我为什么要点灯?”

无忌道:“你从来不点灯?”

老人道:“我从来不点灯,这里也不能点灯。”

无忌怔住。

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终年生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刀,

老人又在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找唐家是不是有什么仇恨?”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无忌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无忌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老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因为我看不见你,我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道:“如果你不太笨,现在已经应该想到我是个瞎子。”

无忌的确已想到这一点。

老人道:“你看不见效,我也看不见你,这样岂非很公平。”

无忌又不说话了。

他好像已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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