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六、向南和晓海之间经过一点小小的曲折

作者: 戴厚英6,888】字 目 录

篮子小菜,兴冲冲地边走边说:“我也不知道应该买什么,反正可吃的都买了。咦,大海师傅呢?”余子期回答说:“走了。”又笑着对女记者说:“介绍一下吧!”女记者笑眯眯地说:“不用介绍,我一猜就猜着,向南,小向同志!对吧?”说着就起身和向南热情地握手说:“我是老余的朋友,常来常往。都买些什么菜呀?”向南听说是余子期的朋友,便也热情地说:“我不会买,子期一定叫我去。”余子期向她使了个眼色,她误会了他的意思,便又说:“你别担心,就请在这里吃晚饭吧!大海师傅给我们送的大螃蟹,他本来要在这里吃饭的。”说着,她就到厨房里忙着弄菜去了。

女记者看着向南走进厨房,回头对余子期诡秘地一笑说:“还保密啊?外面都知道了!”余子期连忙说:“也不过是朋友呀!”女记者诚恳地说:“算了老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也是闻讯而来,向你道喜的。你的生活是应该安排安排了。”余子期见她这样讲,也只好默认了。

“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女记者关心地问。

正在这时,晓海看电影回来了,她听到女记者提到喜事,不由得竖起两只耳朵,因为这几天,她也正想着这个问题呢!

晓海对于向南在自己家里出现,最初是高兴的。可是第二天一早,向南又来了,直到晚上十一点钟才走。第三天、第四天又是这样,她就有点奇怪了。而且,她看见向南和爸爸交谈得十分親密,还不断地交换親热的目光,她心里就有了怀疑。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荣荣。荣荣说:“肯定是你爸爸要给你找个晚娘!”晓海的心往下一沉,从此就开始用警觉的目光去观察爸爸和小向阿姨的一切了。

余子期看见晓海回来了,很不愿意把原来的话题继续下去,便含含糊糊地说:“这些事慢慢再说吧!”不料女记者却偏偏不理会,她拉过晓海的手说:“为了孩子,你们还是早点结婚吧!孩子有了照应,我们这些朋友也高兴呀!”她的话说得十分诚恳,使余子期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是啊,家破人亡,带累孩子吃苦了!”女记者突然眼圈一红,索性把晓海楼住说:“可怜的孩子!你爸爸给你找了一个新媽媽,以后就好了。”晓海从她的怀抱里挣出来,跑进自己房间里去了。向南出来招呼说:“吃了饭再谈吧,快八点了,晓海该饿了!”女记者听说吃饭,赌咒发誓说吃过了,一定要走。余子期也不强留,送她到门口。她把余子期往回推说:“老朋友,不用送。吃糖的时候别忘了我就行了。”余子期说:“忘不了!”便回来张罗吃饭了。

饭菜摆好,向南叫晓海,可是叫了几声都不应。余子期又叫几声,晓海才走出来。她不朝饭桌走去,也不理向南,只对爸爸严肃地说:“我不吃。爸爸,什么时候,我要找你谈几句心里话。”余子期和向南都愣了一下,互相看看。余子期把晓海往怀里一搂说:“我们的小女儿有什么话要说呢?说吧!爸爸和阿姨一起听。”晓海发现,爸爸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仍然看着阿姨,心里就起了火。她从爸爸怀里挣出来,不友好地看着向南说:“我只和爸爸说话,不要外人听!”说罢,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用力一关,再也不出来了。

向南感到十分难堪。她看看桌上的饭菜。又看看余子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余子期小声叫了声:“小向!”她把头一扭,也不回答。余子期长叹一声,倒在自己的小床上。向南见了,连忙擦干眼泪走到他的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也坐了起来,把她的脸扳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问:“不哭?”向南朝他点点头,但是眼泪却偏偏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流,她索性抽泣起来了。

余子期用大手一颗一颗抹去向南的眼泪,热烈地对她低声说:“不哭,不许哭。晓海是好孩子。她怀念媽媽,她需要母爱。你能理解我,就应该理解她,像爱我一样的爱她。我知道,你是能够这样爱她的,你是爱她的。你和她是我生活里的两根支柱,我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她。这一点,你是懂得的,对吗?你为什么要哭呢,小鬼啊?”

向南握握他的手,自己擦干了眼泪,对他说:“我懂。我就是心里难过,为她,为你,也为自己。我不会做母親,我代替不了如梅啊!但是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要学着做母親。我去和晓海谈谈,好吗?”

“好呀!”余子期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也把向南拉了起来,对她说:“今天就谈吧!马上就谈吧!你去找她,我就在这里等着。”向南顺从地点点头。他又低声地对她说:“你多好啊,小向!”

当向南轻轻地推开房门走进来的时候,晓海正伏在床上看一张照片,没听见向南的脚步声。向南在她床头坐下来,她才发觉,立即把照片往枕头底下一塞,满脸是泪的看着向南。向南理理晓海额前的头发,问她:“是媽媽的照片吧?”晓海不回答,只是看着向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到枕头上。

向南感到心头又紧张,又痛苦。她同情晓海、爱惜晓海的感情,可是,她又能对孩子说什么呢?孩子心灵上的伤痕是无法消除的。她两手抚着晓海的脸,看了许久,然后站起来拿了一条毛巾,为晓海擦去泪水。晓海的清澈而略带黄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颤动着的嘴chún张开,叫了一声“阿姨”。停了一会儿,她问向南:“你见过我媽媽吗?”向南回答说:“见过。我知道,她是最好的媽媽。我跟你一样喜欢她。你看,我能代替她吗,晓海?你愿意叫我媽媽吗,晓海?”说这些话的时候,向南的心怦怦跳,面红耳热。她把发烫的脸贴在晓海的被泪水沾濕的枕头上。晓海慢慢伸出一只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有点发黄的照片,递给了向南。照片上有三个人:余子期和柳如梅,还有一个怀抱着的婴儿。

“这个孩子是你吗?”向南问。

“是姐姐,”晓海回答说。这一张照片是姐姐到黑龙江去的时候送给我了。姐姐说:“晓海,现在,这张照片就是我们的家了。你要记住,媽媽是好人,爸爸也是好人。我对不起媽媽,这张照片就交给你保管吧!一定要常常打听爸爸的消息。爸爸需要什么,你就给他带去。今年姐姐回来。又看了这张照片,她想带去,看我舍不得,就没有带。”

晓海不会大声哭泣,她只是流泪,流泪,不停地流泪。生活已经噤闭了她的哭声,只是不能封闭她的泪泉。十三岁的孩子啊,学会了像饱经沧桑的老人那样压抑自己的痛苦。向南忍不住泪下如雨。她用发抖的声音问晓海:“晓海,你喜欢阿姨吗?要是你不喜欢,阿姨明天就不来了。因为爸爸离不开你,爸爸不愿意让你心里难过。”

向南紧张地看着晓海的那张可爱的小嘴,她多么害怕听到一个“不”字啊!

晓海从床上坐了起来,郑重地向向南摇摇头。

向南的脸色苍白了,她用轻得听不见的声音问:“不喜欢?”晓海又摇摇头,同时把头靠在向南的肩膀上……

谁能描述出向南此刻的心情啊!喜悦,激动,又带着强烈的痛苦。她感到,好像有一副干斤重担突然压在自己的肩上。她的心头油然升起一种从来没有体味过的感情——母爱。还用说什么呢?什么也不用说了。她把晓海从自己肩头扶起来,弯腰拾起床边的鞋子,给晓海穿在脚上,然后把晓海拉下床说:“我们到爸爸那里去,好吗?”晓海点点头。向南拉着晓海走到外面,站在余子期面前。余子期眉毛轻快地跳动,嘴chún张合了一下,但他却一句也没说。他只是张开双臂,把向南和晓海一起拥抱在自己的怀里……

第二天,晓海早早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走过爸爸的房间,买来了三份早点,等待向南阿姨到来。吃过早点,她拿起书包,親热地对爸爸和向南说:“爸爸,阿姨,我走了!”向南高兴地伏在余子期肩上说:“我的福气真好,有了这么大的女儿!”余子期也笑着对她说:“我早说过了,你们会相爱的。我们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晓京还没有回信?你寄的是航空信吗?”向南想起晓京,便问余子期。

余子期回答说:“航空信我还嫌慢,恨不得拍电报去呢!”他给晓京的信已经寄出去五天了。其实,在干校那次批判会以后,他就在信里对女儿说:“我将要给你们找一位媽媽。”他估计,不过今明两天,晓京的回信就要到了。

果然,下午他们接到晓京的信。晓京在信里对爸爸说:“爸爸,这件事,只能由你自己做主。我不应该提什么意见。你是经过风浪的人了。我相信你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但是,在信纸的一只角上,他却又写下两行小字:“向南同志究意是个什么样子呢?你说我见过,我已经记不清了。是一个头发很短、年纪很轻、面孔圆圆、红红的女同志吧?她的额头好像有点前奔?”向南读了这段小字,忍不住笑着摸摸自己的额头说:“要不是额骨头高一点,晓京还记不起我了呢!”余子期用指头点点她突出的额头说:“丑丫头,现在变成丑媽媽了。”

“你不要给她回信,我写,好吗?”向南说。

“你写更好。不过要像个媽媽的样子,不许调皮。”余子期回答说。

向南马上说:“当然了。不过,谁又规定了,媽媽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她说着,就摊开信纸,飞快地写起来,不一会就写好了。她把信交给余子期。余子期看了信,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颤,嘴里不住地喊着:“小鬼呀小鬼!”

向南的信里,有这么一段:

“我的外貌,你记得大致不差,而且抓住了主要特征,如额头前奔。小时候,我问媽媽,‘我的额头为啥这样高啊?’媽媽说:‘怕你嘴馋呢!偷吃嘴的时候,啪!额头碰痛了;就不想吃了。’不过我的嘴却是照样馋。为了不碰痛额头,我从不张着嘴到桌子上去咬东西,而是用手拿着送进嘴里。这样就既满足了肚子,又保住了额头。后来,我嫌我的额头难看,常常拿它往桌子上碰的,可是骨头已经长硬,再也碰不低了!现在,我倒喜欢自己的额头了,因为它使你记得了我。还因为,头脑里装的是思想。思想永远前奔,岂不是一件好事?你说对吗,晓京?关于我的年龄,其实已经不算太轻,人活七十古来稀,我已快到一半了呀!不过按婚姻法的规定,做你的媽媽还是年轻了几岁。那么咱们就做朋友吧!不要听爸爸的话,叫我什么媽媽。我听你叫我‘向南同志’就很親。要么,叫我老向也好。晓京,親不親,不在称呼,而在于我们的心是否连在一起。我们四个人,爸爸、你、晓海和我,被一种共同的感情紧紧联结在一起了。这种感情就是爱。我们一起爱爸爸,爸爸爱我们三个人。”

余子期强忍住笑说:“这后面几句还像个样子。”

向南调皮地说:“不许你改我的信。我就这样做媽媽,你拿我怎么办吧!”余子期笑着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封好说:“好吧,丑丫头本性难移。我就给你寄去,看你难为情不难为情?”

向南从余子期手里一把夺过信说:“我就去寄,有什么难为情的!”说着,她就拉门往外走,吉雪花却正好走了进来。向南连忙退回屋里说:“吉老师回来了,快来坐一会儿吧!”吉雪花走了进来,余子期也关切地问:“来家了?”吉雪花笑笑说:“是特地来看你们的啊!”余子期连忙泡上一杯茶说:“谢谢你,小吉。你也知道了?”吉雪花笑着说:“冯文峯早就把事情说得满天飞了。晓京也在信里对我说了。”

“晓京的信里说了什么呢?”余子期和向南一起问。

吉雪花说:“她为你们高兴。她托我来看看晓海,要我劝晓海不要阻拦你们。看样子,没什么问题,是吗?”向南的脸红了一下,坦率地对她说:“有过一点曲折,现在都好了。”吉雪花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我祝贺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呢?”向南笑笑摇摇头,又看看余子期说:“没定呢!到时候请你吃糖!”余子期马上拿出一盒糖果来说:“今天就先吃几粒吧!小吉,怎么样,和小冯和好了吧?他这几天都在你那里?”

吉雪花的神情立即暗淡下来。她叹口气说:“和好,是根本不可能了。不过,我也不想离婚。爸爸的问题还没解决,媽媽又病着,不能再给他们添心事了。我根本没有告诉父母我和他分居了,我只是对他们说,冯文峯见他们的身体不好,要我住到家里照顾他们。所以两位老人倒高兴了,对冯文峯格外好。冯文峯也就利用这一点,每次休假回来纠缠我。”

余子期劝解说:“那你们就和好吧!年轻人,哪能没有缺点呢?改了就好。”

向南也说:“是啊,你就回来吧!跟你在一起,冯文峯也许会慢慢好起来的。”

吉雪花恳切地说:“谢谢你们。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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