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阿勒杭德罗勉强表示同意,但这象咖啡一样又苦又烫嘴,使他吞不下去。
退休老头叫堂阿马德奥,他常常十二点钟到书店来。这时,西尔弗坐在那家酒吧等阿勒杭德罗的电话。他喝了一杯苦艾酒,接着又是一杯。他觉得热,头痛,便在酒吧的镜子里照了一照。斑白的两鬓,有一根隆起的血管在跳动。这不会是动脉硬化症吧?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张紧绷着的脸。一定是苦艾酒喝坏了。他把那个老扒手咒骂了千百遍,是那个老头使他果在酒吧不得离开。他担心小偷看见他来会空手逃跑。也许今天他不来了。小偷都有第六个感官,一个神秘的雷达,给他们预报危险。他回到自己的书店,阿勒杭德罗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
“那老头没来,是吗?他的嗅觉真灵啊!”
“他来了,先生。两分钟以前刚走。”
西尔弗抓住自己快要爆炸的脑袋。
“那你干什么了?”
“我一分钟也没有离开他,一直在监视着他。先生,我这样做是觉得惭愧的。而且我确信,这个可怜的老头偷不了书。”
西尔弗用手操了探眼睛,又按了一了鼻子,接着深深地掐住两颊,最后抓住下巴,好家下巴快要掉下来似的。
“我们不是讲好,老头来的时候您就给酒吧打电话找我吗?而且还讲好,您要把他留住的吗?”
“我不能这么做,先生。”
“谁不让您这么做的?”
“我的良心,先生。我看见老态龙钟的阿马德奥,就相信他不会是小偷。”
“蠢货!”老板叫了起来。“滚!我的店里不要蠢货!”
突然他安静了下来。他的头痛得厉害。那个老扒手、苦艾酒、卖书的人,大家都和他作对。他真要象疯子那样大喊大叫,可是他想,在书店里喊叫会做不成生意。一件丑闻比输掉两本书更糟糕。
“您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对待我。”阿勒杭德罗抗议说。
老板用温和的语气、带着苦笑邀请他:
“来,请跟我一起来,我求您陪我去。”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只想向您证明,那老头是小偷,而您是蠢货。”
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把阿勒杭德罗带到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市政厅。在经过修缮的古老建筑后面,有一个小广场通向好几条大街,街上布满卖旧书和旧杂志的书亭。西尔弗迈着急促的大步走过一家家书亭,随便地同卖书人打招呼,一边低声对阿勒杭德罗说:
“您看,这些都是卖旧书的人。幸好他们中间有我的好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是朋友,但至少他们总跟我讲一些有趣的事。”
“他们在这儿告诉您堂阿马德奥是小偷吗?”阿勒杭德罗问道。
“我不想叫您相信,告诉我这件事的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也不是我从警察厅调查来的。自然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阿勒杭德罗观赏着一座殖民时期的高塔。布宜诺斯艾利斯过去的市政厅!当他在巴沙维尔巴索上小学时,这些拱门和这座塔总是可以在他们的教室里看到的。当他父親在恩特勒里奥斯垦殖的时候,这座象铅铸似的融为一体的小巧而坚固的建筑,总是出现在他的练习本上和课本里,伴随着他的整个童年。他的书包装着这些书,在他跑到学校去的路上挂在腰间有节奏地撞击着。而现在他正在童年时崇敬过的市政厅周围遛达。老板拉着他从一个书事走到另一个书亭,跟踪着那个退休老头的足迹。阿勒杭德罗的心里慢慢地产生了厌恶感。
“并不是因为这个老头拿走了一本书,就象您为了替他辩护而这么说的。”老板说道,“有很多顾客有时乘卖书的人稍不留意就拿走一本书而不付钱。所以,正因为这个,我才不厌其烦地提醒您要和气而留神。但现在这是另一种情况:这个老头是小偷!他不是偶尔偷,而是个惯偷。当然,您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可是现在正是他到这里来把上午成昨天晚上偷来的东西卖掉的时候。您愿意跟我打赌吗?我提醒您,您一定会输的。您还不相信吗?听我告诉您:这个老头每天都到这里来把他偷的东西卖给一家书店老板,他是我的朋友,就是刚才我向他打招呼的那个家伙!而这个家伙知道他买进的许多书是从我的店里偷走的。现在您明白了吧?”
“要是这样,那个人是不会控告小偷的,因为他自己是小偷的包庇者。”阿勒杭德罗说。
“当然不会的!我看您有点开窍了。只可惜晚了一点,他们已经在您鼻子下面偷书偷够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他的激动胜过了谨慎;
“这是另外一个人告诉我的,或者说是个竞争对手。总之,是个和他吵翻了的人。您别看后面!不是刚才我打过招呼的那个人,也不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您别白操心了!有一件事您知道吗?”
西尔弗象年轻人似地爽朗大笑,接着说:
“我要让您知道一件实际而有趣的事。我向所有我认识的人打招呼,所有的人,只有一人除外:他恰恰是我的朋友,那个和小偷串通的人,或者说是告密者,或者诬陷者,也许您愿意这样称呼他。这个人,我不向他打招呼,我装着不认识他。要是我现在把老头当场抓住,就会使小偷和买他书的人一起出丑。但是没有人知道是谁告诉我的。”
“如果这都是那个家伙造的谣呢?”年轻人固执地说。
西尔弗突然停住脚步,两眼直盯着他看。
“您是不是要向我挑衅?”
“根本不是。”
“您不觉得怎固执地管那个老头辩护有点过分了吗?”
“直到现在为止,您还没有能向我证明什么。”
“对不起,期跟我来。我要跟您谈一谈,但是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老板把他带到秘鲁大街和五月大街的拐角处,他们走进伦敦咖啡馆。西尔弗摸了摸一张圈身椅扶手上的旧皮革,在已经用软的弹簧垫子上坐下,用手指着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年轻人说:
“您的工作的结局不好,您被解雇了。但这不是小偷的过错,更不是我的过错,而只是您自己的过错。您明白吗?”
“不完全明白。”
“听我说:您的表现让人以为,我是书店经理(或者您愿意说是书店老板)而您是卖书的这个事实是无关紧要的,或者可能是偶然的事实,而且对于您来说,除了是偶然的之外,一定还是极端不公平的。是这样吧?”
这时侍者弯下身来给他们送咖啡。他把两只杯子放在桌上,用银制的咖啡壶斟满,以同样的礼节端到他们面前。
“很显然,对他来说,”阿勒杭德罗想道。“这两位主顾是完全平等的。但我们真是平等的吗?”
“您这样替那个老扒手辩护是由来已久的。老早以前,您来的第一天,我问您是否喜欢书籍,您对我说:‘我酷爱书。’您记得吗?您打那时候起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您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当然您有您的道理!您了解书的内容,对哲学高谈阔论,向公众推荐读物,对读者给予指导。难道我否认过您的这些品德?从来没有。您工作的第一个月我就给您增加了工资,而现在我本来可以再给您加一次。这是实话,先生。可是您违背我的指示。您别抗议,听着!您知道您为什么会违背我的指示吗?因为您自以为高明。所以当我告诉您:‘那个退休老头是小偷’的时候,您不听我的话,因为您自认为更了解人,更了解人的灵魂,特别是认为您具有一切美好的感情!而您能要我告诉您一个简单的事实:汽车有多大吗?您对生活一点也不了解:您是一个可怜的无知的人!您看看这个!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是生活!”
西尔弗固执地用手指着熙来攘往的热闹的大街;从花市大街出来的人群,你推我挤地拥向地下铁路,在站牌下时心地排着队。
“这就是生活,而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他自信地用手指着大街,好象是用食指敲击着真理。
“这是一座很难应付的城市,而我开始时一无所有。您以为我的店铺是有人送给我的,或者是我中彩票得来的吗?我是在不得不和婊子养的搏斗中得来的!当然我很了解这些人!而我同意您的想法:也许我也是一个这样的人。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教您一些非常有趣而非常基本的东西。我告诉您:‘那个退休老头是小偷。请您协助我当场抓住他。’难道我没有权利要求您这样合作?要知道,我并没有因为您受了这个小偷的骗、让他偷走了书而责备您。您明白吗?我只要求您帮助我抓住这个小偷。我对我说的话负完全的责任!而您作了些什么?您向我表示了一颗纯洁的心而让小偷溜跑了。后来您又向我表示了您的不知好歹的心,并袒护盗窃我书店的可怜老头。”
“也许我可以向您解释……”阿勒杭德罗打断他的话说道。
“对,您说说看,也许我会明白。”
“我肯定,这个老头不是小偷。”
“为什么您能肯定?”
“如果他是小偷……那我就没有什么道德可以相信了,也不能相信人的尊严了。”
“到现在为止,您什么也没有向我说明。”
“我不得不告诉您,我曾帮助过这个老头,就象他是我父親一样。”
“什么?您帮助过他?我越来越不明白了。那就是说,您给他钱了?”
“他什么也没有向我要,但是他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我。他讲的一切使我想起我的父親,如果他还活着,也将不得不靠可怜的退休金独自生活。他从来没有向我要什么,相反,有时候他给我带来一本杂志或者借给我一本书。”
“而您呢?”
“我请他吃饭。另外,因为我知道他月底没钱花,就借给他几块钱,直到他拿到自己的退休金。”
“就因为您说的这些,这个老头不可能是小偷?”
“因为这些,他不是小偷。而且我还把他看作是一个朋友,一个使我想起我父親的老头。”
“所以您才袒护他?当然!您不是袒护老头,现在我看得更清楚了:您是袒护您自己,袒护自己发现善良灵魂的慧眼。可是您知道那个老头对您是怎么想的吗?”
“我不知道。”
“我告诉您,可是您听了别生气:他说您是白痴!一定是个白痴!而我不要白痴在我的店里。祝您走运,但是请到别的书店去吧!”
西尔弗猛地站了起来,叫来侍者,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勒杭德罗仍坐在那里,担心有人听见了那场痛骂。干吗站起来?解雇了。他也许不一定要费太大的劲就能在另一家书店找到工作,可是不管怎样他总觉得有点茫然。老板给他留下的最后的印象是他发红的后脑勺,在衬衣领子上端有三道皱纹。这个肥壮的臃肿的结构,比老板的话更能促使他思考。他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观望着五月大街拐角处中午时分沸腾的gāocháo。那个肥壮的后脑勺和这个地狱般的城市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他想着消失在地下火车人口处的人群,由于生活的压力,他们每天要匆匆忙忙地从这些台阶上走上走下。一天里,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打开一本书看看?一定很少,可能一个人也没有。他试图设想这些人中可能有的人对文学有兴趣,但结果是徒劳:人们好象在飞奔,在为了争取生存而奔跑。于是他又视察人们的脖子:有长的,短的,结实的,柔软的。他看见一个抱在怀里的孩子没有脖子。他从来没有观察过人们的脖子,而这是西尔弗的过错,他辞退了他。后来,作为告别,他又向他展示了自己肥壮的后脑勺上的三道皱纹。现在他证实了,孩子们生来并没有脖子。那就应该说是生活形成了人们的脖子。幸运的生活造就了细长的脖子;粗野的生活造就了胜利者粗壮的脖子,带有家用蛋糕的皱纹的脖子。想到这里,他真想放声大笑,几乎家西尔弗那样笑出声来。这时他发现,老板--他以前的老板--的谈话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要是那个退休老头真是小偷呢?他摇了摇头,想要驱散这种可能性。他逐字逐句地回忆那个退休老头友好而文雅的谈话,并又一次看见他微笑着告别,慢慢走出书店。现在他看见,或者说是想象着那个老头的有皱纹的脖子,一个松弛而善良的脖子,上面覆盖着几级白发。这个人不是小偷!一个小偷不会知道作者的名字,不会谈诗论赋,不会议论文学,也不会替他喜爱的作者辩护。阿勒杭德罗怎么能允许西尔弗根据自己的猜疑而污辱他的朋友呢?
侍者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撤走了杯子,擦了擦桌子,这就是告诉他该走了。他站了起来,走到街上。上哪儿去呢?他平常总是在科连特斯大街的一家奶品店里吃午饭的,可现在他不饿,也不着急吃午饭:他用不着赶回去上班。他随着人流往前走,在阅报栏的橱窗前站住,漫不经心地测览了一下新闻版。当他继续往前走时,又回到了市政厅的前面。啊i在这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