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起双臂,张开两手,眼睛——这时候才看清她那双晶亮的大眼睛,仰望着什么,如同就要从空中迎接什么圣洁的东西……噢,那是一片雪莲花瓣,转瞬间竟在一阵冷风中离开了那花朵,飘着,飘着,恰似一只孤独的小小的白蝴蝶——女孩就是为了让它免得落地沾上尘埃,才伸开双臂,去迎它,接它。可那冷风,存心戏弄着女孩似的,时而催着那小蝴蝶低低盘旋,引动女孩把双手举得更高;时而又抓住那小蝴蝶抛得老远,急得女孩半张着嘴巴,仿佛要呼唤着追上去……那小蝴蝶啊,也无可奈何地向女孩连连回头——就在这时候,一位高身量的叔叔,略踮起脚跟,一抬手,就把那小蝴蝶接了下来。啊,那小蝴蝶刚落到女孩掌心上,一眨眼,竟又变成了一片花瓣……当然,还是那高个儿叔叔,抱起女孩,让她帮着那片花瓣返回自己神圣的岗位……
当夜色渐浓,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异常的时候,却见那女孩又捏着一小片白纸,像誓词的一角,又像挽联的残片。她巡行在夜色里,靠一只小手电筒照着,想找到手中那小纸片应当返回的岗位……我正要去提醒她赶快离开广场,见一位女同志已经上前,正扶着她瘦瘦的肩膀,低语着;可她,却把那小纸片扬了扬,申诉着什么,不肯离去;而那小纸片,在被霎时亮起来的灯光惊得苍白了的广场上,多像一只在闪电中依然天真地飞舞着的,雪白雪白的小蝴蝶……
回头望着广场上那急遽缩小着的黑沉沉的包围圈,我的心,也收缩得快要凝固了……唉,至今我也无从知道,她手上那只小白蝴蝶,会不会顷刻间化成历史献给她的一曲哀歌……
我的回忆渐渐消融在钢琴的袅袅余音里。眼前,一群金发的、栗色和亚麻色头发的女孩,把我的小女儿围在了中间,跳起了环舞……嗯?孩子们什么时候换了装?——腰间一色蔚蓝的舞裙,头上呢,戴着彩色缤纷的花朵;只有我的小女儿,乌黑的头发上还飘着那个白纱的发结……
多么美好啊,这欢乐的环舞,友谊的环舞……可是,孩子们,头戴绚丽花朵的玛格丽特。爱丽丝,还有我的打着白蝴蝶结的小女儿啊,难道生活里就只有欢乐和友谊么?当然,人类越进步,属于他们的欢乐就越深长,连结他们的友谊也越坚贞;可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前夕,在为“国际儿童年”送别的时刻,却还是要说,生活中还有苦难,还有抗争……每当我回忆起往日那两只小白蝴蝶,固然会联想起东京的小姑娘送给中国熊猫“欢欢”的雪白的玫瑰,可也忘不了那些柬埔寨难童的伤口上刚包扎的雪白的纱布,忘不了南非黑人少年洒向蓝天的抗议种族压迫的雪白的传单……啊,苦难,只因为人间还存在着沉重的苦难,欢乐才更珍贵;斗争,只因为世上还进行着正义的斗争,友谊才更崇高——不是么,我的正在跳着环舞的新世纪的主人们?
琴声中,孩子们欢乐的舞蹈进入了gāocháo。而此刻,我的双眼却不觉蒙上了两汪温暖的、柔润的泪。透过泪光,那些旋转着的蔚蓝的舞裙,已经融成了一体,竟在我的视觉里化作了那个从宇宙空间回首遥望中的行星——蔚蓝的,飞速旋转着的地球;而孩子们头上的花朵,仿佛也连结成一个巨大的花环——那花环中间,一只雪白的、雪白的小蝴蝶,正飞翔着,欢舞着,去拥抱那蔚蓝色的星球……
一九八○年初春,于北京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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