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 画像

作者: 果戈里34,355】字 目 录

的脸相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实践机会。然而,糟糕的是,那都是一些难以应付的人,来去匆匆,忙于事务,要不就是上流社会的人,——因此,比任何人都要忙,因而极不耐烦。四面八方涌来的人都要求画得又快又好。画家看出来了,要想从容作画是根本无法办到,非要快速而敏捷地挥舞画笔不可。只须抓住整体的、一般的表情就行了,而不必去深究细微末节;总之一句话,追求完美的写真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时,得要说明的是,几乎所有求画的人都吹毛求疵,各有所好。淑女们要求主要的是把精神和性格体现在画像上,而别的东西则根本不必去拘泥,可以磨去棱角,矫饰缺陷,甚至可以的话,完全不必画上。总之,脸要画好,即便不能让人迷恋,也要叫人耐看。因此,当她们坐下来让人画像时,有时就做出种种表情来,令画家感到愕然:一位仕女装出愁容戚戚的表情,另一位女士显出沉思默想的神态,还有的婦人硬要装成樱桃小嘴的模样,以至于把嘴抿成一个小点,比别针头儿大不了多少。尽管如此,她们还一再要求要酷似本人,神态自然。男人们一点也不亚于女士们。一位男子转着脑袋,要求画得刚健有力;另一位男士则朝上抬起奕奕有神的眼睛;近卫军中尉非要在眼睛里画出马尔斯①的神气不可;文职官员一心要在脸上显出更多的正直和高贵的气度,而且手臂要支在一本书上,那上面要分明写上“公正廉明”的字样。起初,这些苛求曾令他汗流浃背:总得要仔细思量、斟酌,而交画的期限又很短。他终于想出了应付的办法,一点也不觉得为难了。甚至只要三言两语,他就明白了对方想要画成什么样子的心思。有人崇拜战神马尔斯,他就在脸上添上马尔斯的神采;有人热中于拜伦②,他便画上拜伦式的姿势和动作。女士们想要装成柯琳娜也好,翁金娜也好,阿斯帕齐娅也好,他都十分乐意地有求必应,并且自行其是地给每个人添上一抹文雅端庄的风采,众所周知,这么做决不会惹出乱子,即使不像本人,画家常常也可得到谅解。不久,连他自己对于作画的神速和敏捷也觉得不可思议了。而求画的人自然都欣喜莫名,称道他是画苑奇才。

①系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②拜伦(1788—1824)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

恰尔特科夫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时髦画家。他开始驱车去赴宴,陪伴太太们去逛画廊,甚至去散步游玩,穿着入时,公开声明画家理应属于社会,应该维护自己的身份,而有的画家穿着打扮跟鞋匠无异是有失体面,不讲风范,缺乏修养的表现。他把家里、画室安排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雇用了两个出色的听差,收了一批神气活现的学徒,一天要换几套礼服,卷了头发,潜心揣摩接待顾客的举止风度,想方设法装扮自己,以博得女士们的垂青;总之,他不久就变得判若两人,再不是那个朴实无华、躲在瓦西里岛的陋室里默默作画的画匠了。如今,议论起画家和艺术来,总不免有尖酸刻薄之词:他断言对于从前的画家实在是吹捧过分,在拉斐尔之前,所有画家画的人物画简直就像是鲱鱼;至于那些人物画似乎包含某种神圣的东西,那只是鉴赏家们的无端揣测罢了;就连拉斐尔本人的画作也并非毫无瑕疵,他的许多作品都只是徒有虚名;而米开尔安琪罗①则是一个吹牛家,因为他一心炫耀的是他的解剖学知识,他的画作谈不上什么优美,而真正的用光、笔力和色调之妙只能到本世纪的现代作品中去寻找。说到这里,就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要提到他本人了。

①米开尔安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师。

“不,我不明白,”他说。“别的人干吗要一个劲地坐着不动,埋头干活呢?一个人画一幅画,要磨磨蹭蹭地画上几个月,照我看只是卖力气的人,而不是艺术家。我才不信他会有什么才能。一个天才作起画来又豪放又快捷。比方说我吧,”他通常转身对客人说道,“这幅画像我画了两天,这头像画了一天,这张画了几个钟头,而这张呢,只画了一个多钟头。不,我……说实话,我不认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东西是艺术品;那是俗匠之作,而不是艺术品。”

他对客人们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议论着,于是客人们对他的遒劲的笔力和快捷的画风啧啧称道,听说这些画转眼就画成了,不由地连声赞叹,并且奔走相告:“这是天才,真正的天才!瞧他说得多好!眼睛多么有神!他整个的外表都有一种不寻常的气度!①”

①此句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画家听到这样的议论,洋洋自得。当赞扬他的文章见诸杂志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虽说这种赞扬是他本人用金钱买来的。他揣上这份印刷品四处炫耀,仿佛是无心地给熟人和朋友们看的,那种开心劲儿简直就到了天真可笑的地步。他声名鹊起,求画者盈门,应接不暇。他已经对于给人画像和一些常客感到厌腻了,因为他们的姿势和要求都是他所熟知的。他兴味索然地画着人物画,只是草草地勾勒出一个头脸来,便留给学徒去完成。从前他总要尽力探寻一种新的姿势,以笔力和效果令人倾倒。而今他对此已了无心绪。头脑已懒于慢慢琢磨和周密思考。他已经办不到了,而且也没有工夫;闲散的生活和他在其中极力扮演高贵绅士的社交圈子——这一切使他远离了劳作和不再用心思。他的画笔渐渐失去了热情,变得迟钝了,他麻木不仁,落入了千篇一律、固步自封、早已过时的窠臼。文武官员那一张张单调的、冷漠的、永远是体体面面的、可说是绷得紧紧的脸相没有留下多少泼墨的余地:他的画笔已经与华丽的衣物、有力的动作和奔放的热情无缘了。更谈不到景物的配置、艺术的情节和精美的构思了。在他面前的只是制服、紧身胸衣、燕尾服,而画家看着它们只是木然相对,失去了任何想像力。他的作品中连一些极为常见的优点也不见了,可是它们仍然十分走俏,虽然真正的行家和艺术家看到他最近的画作都只是耸耸肩膀。有些熟悉恰尔特科夫的人不明白,他那光芒初露的才华怎么就黯然失色了,他们徒然地猜测,一个人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就才思枯竭了呢。

然而,这位飘飘然的画家对这些议论是充耳不闻的。他已步入人生的不惑之年;身体开始发福,明显地朝横向发展。在报章杂志上,他已被冠上诸如“我们的尊敬的安德列·彼得罗维奇”、“我们的德高望重的安德列·彼得罗维奇”之类的形容语。到处请他担任荣誉的职位,邀请他去主持考试,参加各种委员会。一如人们到了受人敬重的年纪所做的那样,他开始坚定不移地维护拉斐尔和古代画师的声誉,——这并不是由于他确信他们画技精湛,而是因为可以借用他们的名义而挑剔画坛的新手。他按照不惑之年的人的惯常做法,一无例外地责备年轻人道德沦丧和精神颓废。他相信人世上凡事都十分简单,没有什么神赐的灵感,一切都应纳入严格的、划一的秩序之中。总之,他的人生之旅已达成熟之期:一切感情的冲动都受到压抑,有力的琴弦只能唤起心灵的微弱的共鸣,而不再有尖声的唱和,接触美质的东西不再能把纯真的力量激发为光焰,然而,残留的感情却渐渐与金币的叮噹之声相通,十分专注地倾听它们的誘人的音响,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迷醉于其中了。荣誉不会给人带来喜悦,如果它是被窃取来的,而不是应份得到的话;只有当之无愧的人才会感到经常的激奋。所以,他的全部感情和思绪都专注于金币了。金币成了他的追求、理想、惊恐、欣喜之物和人生的目标。一叠叠的钞票塞满了大小箱柜,他与一切命中注定拥有这种可怕之物的人无异,变成了一个无聊透顶,只认得金币,不可理喻的吝啬鬼和守财奴,一个在我们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世上随处可见的怪物,而有血肉与灵魂的人见了他都会不寒而栗,会觉得他就像是行尸走肉,一副没有肝脏的骷髅。然而,有一件事却极大地震憾和惊醒了他的整个生命之躯。

有一天,他看见桌上有一封短笺,美术院邀请他以荣誉院士的身份前去鉴定一位在意大利深造的画家送来的新作。这位画家是他以前的一个同事,早年便酷爱艺术,满怀热情地醉心于艺术,疏远了親友,放弃了可心的习惯,只身奔赴艺苑之花在如诗如画的苍穹之下竞相开放的地方——神奇的罗马,那是画家们一听到它的名字便会怦然心动的城市。在那里,他像隐士一样埋头作画而不为任何杂事所分心。不管人们怎么说他性格怪僻,不善交际,无视上流社会的礼仪以及衣着寒酸有辱画家的身份等等,他都无所谓。同行们是否生他的气,他也不在乎。他鄙视一切,把身心整个儿献给了艺术。他不知疲倦地参观一个个画廊,一连几个钟头在大师们的作品前流连忘返,捕捉和揣摩其神妙之笔。每画一幅画,他总要一而再地取法于这些大师的笔意和从他们的作品中获得无言而有力的启示。他不界入那些吵吵嚷嚷的闲谈和争论;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纯洁主义者①。他一视同仁,给予公正的评价,从中汲取其优长,只把超凡脱俗的拉斐尔一人奉为楷模。犹如一个伟大的诗人在饱览无数的雄文巨制之后,只认定荷马②的《伊里亚特》为案头必备之书,因为他发现书中内容应有尽有,包罗万象,一切都在其中得到深刻而完美的反映。因此,他从这一画派中获得了庄严的创作宗旨、极大的思想美质、精妙神奇的笔意。

①1818年发端于法国的一个西欧画派。纯洁主义者想要把“机器时代”的简约和条理引入绘画中,主张简单地描绘一般物体的轮廓。

②传说中的古希腊伟大的盲诗人,其主要作品有《伊里亚特》、《奥德赛》等不朽的史诗。

恰尔特科夫步入大厅,一眼看见已有一大群参观者聚集在那幅画的前面。一片寂然无声,这在有许多鉴赏者在场的情况下是很少见的,这一次却随处笼罩着这种气氛。他立刻摆出一副行家的深沉莫测的样子,走到画的跟前;可是,天哪,他真不敢相信!

面前的这幅画犹如处子一般纯洁、无瑕、优雅。又像天神一样质朴、神圣、纯真与单纯,高踞于一切之上。天仙似的美人似乎因为众多的人盯着她看而惊奇不止,含羞带嬌地垂下了妩媚的眼睑。行家们都不胜惊讶地观赏这幅新奇而非凡的作品。这幅画既师承了拉斐尔高雅的构思,又借鉴了柯莱爵精美的笔法,似乎两者兼容并蓄。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蕴蓄于画家内心的创造力。画中的景物一无例外地浸透着他的风格,全都显示出法则和内在的力量。画中处处可见于自然中流动圆润的线条,那是只有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家的慧眼才能发现的,而临摹匠就只会画成有稜有角的东西。显然,画家首先是把从外部世界揣摩所得化入自己的灵魂中,然后从内心的源流里汩汩流淌出和谐而激越的心曲。甚至外行人也清楚地知道,在创作和单纯的摹写自然之间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几乎无法来描述那异乎寻常的寂静气氛,一个个紧盯着那幅画而悄然无声——没有响动,没有声息;而那幅画不停地向上升腾;它显得越来越光辉、奇妙,终于化为转眼的一瞬——那是思想从天外飞来、闯进画家心灵的结晶,那是人的整个一生为之所作的准备。参观的人围着那幅画,禁不住泪水盈眶,就要从脸上滚落下来。仿佛审美情趣不同和喜欢苛求、挑剔的人都汇聚在一起,对这幅画表示无言的礼赞。恰尔特科夫张着嘴,呆呆地站在画跟前,当观众和行家们吵吵嚷嚷说起话来,七嘴八舌地评论作品的得失,并请他发表看法时,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想装出一副冷淡而无所谓的样子,说几句冷酷的画家常说的无关痛癢、俗不可耐的陈词滥调,诸如“是的,当然,不能不承认画家有些才能;看得出来,他是想要表现什么东西;不过,要说主要之点嘛……”等等。接着,自然要称赞几句,无论是什么样的画家听了都无关痛癢。他本想应付一下,可是话到嘴边便咽住了,泪水和哭泣声纷乱地奔涌而出,随后他就像疯子似的冲出了大厅。

他凝然不动、神情木然地在画室中间伫立了片刻。整个的肌体、生命都在一瞬间悚然惊醒了,仿佛他又变得青春年少,仿佛快要熄灭的才能火花又将重新点燃起来。转眼之间,他恍然彻悟了。天哪!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无情地葬送了;胸中微燃的火花本来可能燃成壮丽动人的熊熊火焰和激起众人的惊叹与感激的泪水,却被窒息、扑灭了!这一切都是葬送掉的,毫不怜惜地葬送掉的!仿佛从前他所熟悉的劲头和[jī]情,转眼之间又在心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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