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中尉的女人 - 第六十章

作者: 约翰·福尔斯14,161】字 目 录

以为莎拉听了会转过身来,谁知她依然背对着他,望着楼下的绿荫。楼下有一群孩子在玩耍。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走近她的背后。

“我说的话对您毫无意义吗?”

“意义很大,大到我……”

他轻轻地说:“请您说下去。”

“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

她向旁边移动了一下,似乎两人离得远一点她才能转身看他。直到走到画架一旁时,她才鼓起勇气望着他。

她含含糊糊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说这话时毫无感情,毫无他急切想要看到的当初她那种感激之情。叫人痛心的是,她那讲话的样子只不过是支支吾吾、三言两语地搪塞。

“您说这您爱我。您给了我一个女人所能够给的最重要的证明……证明我们之间决不是一般的相互同情和相互吸引。”

“我不否认这个。”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因受到伤害而倍感怨眼的目光。她在这种目光前低下了头。屋内再次一片寂静。这时,查尔斯转身望着窗外。

“是啊,您现在已找到了更新、更强烈的爱啦。”

“我过去从没想到再见到您。”

“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于不可能的事情,我决不后悔。”

“这仍然没有——”

“史密逊先生,我不是他的情妇。要是您了解他,要是您了解他个人生活的悲剧……您就一刻也不会那样……”但是她没有说下去。他太过分了。这当儿,他紧握拳头站着,满脸通红。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用和缓的语气说:“我确实已找到了新的爱。但它不是您指的那种爱。”

“那么,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我再次见到您时您这种明显的窘态。”她没有回答。查尔斯接着说:“因此,我可以自然而然地想到您现在有了……朋友,他们远比当时的我更加有趣,更使您高兴。”她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您使我不得不以我自己也憎恨的方式说出了我的看法。”她还是一言不发。他转过身来望着她,脸上微微带着苦笑。“我总算明白了,现在是我变成了愤世嫉俗的人啦。”

这种诚实的态度帮了他的忙。她瞥了查尔斯一眼,目光里多少带着一点关注的神情。她迟疑了一下,随后便拿定了主意。

“我过去并不是想使您弄到这种地步。我当时只想向最好处做。我滥用了您的信任,您的慷慨,我,是的,是我自己投进了您的怀抱,迫使您接受了我,而我当时很清楚,您有其他责任。那时我真是发疯了。直到在埃克斯特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了这一点。那时您认为我最坏的东西倒确实是存在着的。”

她停顿了一下,查尔斯等着她说下去。“从那以后,我看到一些画家毁掉了他们的作品,而这些作品照业余爱好者看来是完美的杰作。有一次我责备他们,他们告诉我说,如果一个画家不是他自己的最严厉的法官,那么他就不配作一个画家。我相信这是对的。我想我毁掉我们之间已经开始的东西也是对的。那种关系之中有某种虚假,有种——”

“这不能怪我。”

“对,不能怪您。”她顿了一下,然而以和缓的语调继续说:“史密逊先生,我最近注意到拉斯金先生①的一句话。他写到关于概念不一致的问题。他说自然的东西掺杂上了人造的东西,纯洁的东西掺进了不纯洁的东西。我想两年前发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她又压低了嗓门儿说:“当然我心里非常明白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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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翰·拉斯金(1819—1900)英国艺术家、文艺批评家。他对当时英国社会状况颇表不满,主张社会改革,提倡手工业,反对机械文明。他的主张跟拉斐尔前派有共通之处。

查尔斯在她身上再一次体验到了智力平等这一奇特学说。同时他也看清了他们二人之间一直不合拍的东西:他的语言拘泥于形式,而她的语言则直截了当。他的拘谨在她没有收到的那封信里达到了顶峰。两种语言,一种暴露出浮浅和愚蠢的拘泥,一种体现了切中要害的思维和判断的纯正。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真正的不一致——虽然她的善良(即她当时要摆脱他的急切心情)尽力想要掩盖这一点。

“我是否可以发挥一下这个比喻?您称之为自然的东西和纯洁的东西,是否可以使它们重放光彩呢?难道不能使它们重新活跃起来吗?”

“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了。”

莎拉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望着查尔斯。

“我是在四千英里之外得知已找到您的消息的。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次见面。您……您不该只根据对艺术的观察来回答我,尽管这种观察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艺术原本是跟生活结合在一起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您过去从未爱过我?”

她转过身去。查尔斯向前跨了一步,再次站在她的背后,接着说:

“但您的意思一定是说从未爱过我!您一定在说,‘当时我完全是居心叵测。我从来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使我喜欢的东西;他只不过是我可以使用的一件工具罢了,可以随时毁掉。他现在还在爱我;在他所有的旅行中,他没有发现过一个可以跟我相比的女人;只要他不跟我在一起,他就会变成一个幽灵,一个影子,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这一切与我何干?我才不去管它呢!’”她的头早已低了下去。查尔斯压低了声音说:“您一定在说,‘我不管他犯罪以后是怎样反复考虑才痛下决心的。我不管他为弥补这一罪过牺牲了他的名誉,牺牲了他的……’我并不是说名誉之类的东西有什么要紧,只要我能知道……我亲爱的莎拉,我宁愿把我所有的一切再牺牲一百次,我……”

查尔斯说着说着,险些流下热泪。他踌躇着向她的肩膀伸出手,碰到了她的肩头。但是,刚刚碰到她,他便发现她微露出冰冷生硬的样子,这使他连忙把手抽回。

“肯定有第三者!”

“不错,是有第三者。”

他朝着她那转向一边的脸愤怒地瞪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求求您,我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向您说呢。”

“您已经说了顶顶要紧的事情。”

“他不是您认为的第三者!”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样,非常急切,结果他伸出去拿帽子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他回头瞅了她一眼。他看到了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一方面是昔日的、愤世嫉俗的莎拉,另一方面是乞求他听下去的莎拉。他低头望着地板。

“您所说的第三者确实有一个。他是……画家,我在这儿遇到的。他想和我结婚。我把他作为一个男人和画家来钦佩和尊重。可是我永远不会和他结婚。如果此时我被迫在您和他之间进行选择,那么,其结果您将是高兴的。我请求您相信这一点。”她向他靠拢一点,眼睛直接地望着他的脸。看来他必须相信她的话。他再次低头望着地板。“为了我,您跟他是情敌。可我不想结婚。我不想结婚是因为……首先是因为我的过去,它使我习惯了寂莫。我以前一直仇恨寂寞,而我现在住在一个难得找到寂寞的环境里,因此我倒很珍惜它了。我不想与人共同生活。我希望就这样过下去,而不愿意成为未来的丈夫——不管他怎样善良,怎样宽容——所希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

“那么,您的第二个原因呢?”

“我的第二个原因就是我的现状。过去我从未想到过能够幸福地生活。而今天我发现,我很幸福。我有丰富多彩的、惬意的工作——工作是那样的愉快,以致我都不再认为它是工作了。我有机会与天才们相濡以沫。这样的男子们有他们的缺点,有他们的弊病,可是他们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个样子。我在这里遇到的人们使我看到一个忠贞努力、目的高尚的圈子,而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团体。”她转向一边,面对着画架。“史密逊先生,我是幸福的。我最后终于找到了——或者对我来说似乎是——我的归宿。我这样说,感到很卑微,因为我自己并无才能,只能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协助天才们。您可能以为我很幸运,其实这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可是,不管怎样,我还算是幸运的。我不想再到别处去寻找这种幸运。对这种幸运我必须小心谨慎,决不能轻易让它失去。”她又停顿了一下,随后转身望着查尔斯。“您怎么看我都行,但是我除了现在这种状况外,别无他求。即使我所尊重的男子要求我改变我眼下的状况,我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尽管这个男子曾使我感动得难以言传。对他来说,我真没有资格接受他那样忠实而慷慨的爱。”

她垂下眼皮。“我请求他能理解我。”

对这种信条,查尔斯有好几次本想打断。照查尔斯看来,这种论点简直是异端邪说。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对这位持异端邪说的女性却很钦佩。她本来就与众不同,现在比以前更是不同凡响。他看出,伦敦这座城市以及她的新生活已使她慢慢地改变了,使她的语言和口音变得文雅起来,使她能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感觉,使她的见解颇具深度,使她找到了归宿,而在先前,伦敦城和她现在的新生活对她的基本生活观念和她的生活地位来说,是不安全、不适应的。她那华丽的衣服一开头使查尔斯产生了种种疑虑,可他现在明白了,那种衣服只不过是她对自己的新看法、新观念的一部分罢了。她不再需要一种外部的掩饰。他看到了这一点,但不愿去理解这一点。他从窗口向屋子中间走了几步。

“上帝创造女人是有目的的,这一点您总不会反对吧?为什么要创造女人呢?我并不反对那位先生……,”他指了指画架上的油画,“……和他的圈子。但是您不能以为他们服务为借口,而不顾男女之间的自然规律。”他继续咄咄逼人地说,“我同时也变了。我现在也了解自己,了解自己以前的虚伪。对于您,我不提任何先决条件。莎拉·伍德拉夫小姐现在怎样,今后您做了查尔斯·史密逊夫人,同样继续可以那样。我不会禁止您加入这个新世界,不会干涉您在这个新世界里的乐趣。我所向您提供的东西,只会扩大您现在的幸福范围。”

莎拉走到窗边。查尔斯一边用眼睛盯着她,一边走到画架前。她半转过身,说道:

“您不理解。这并不怪您。您很善良,但是没有人能理解我。”

“您忘记了,您以前曾对我说过这一点。我想您对此还感到自豪吧?”

“我的意思是,就连我也不能理解自己。而我又无法跟您说为什么。可我相信,我的幸福就在于我不能理解自己。”

查尔斯情不自禁地笑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您拒绝我的求婚,其原因竟是因为我可能使您理解自己。”

“我拒绝您,正象我过去拒绝那位先生一样,因为你们不能理解这个事实:对我来说,这件事并不是不可思议的。”

她再次背转过身去。查尔斯开始看到一线希望,因为她在用指尖勾着身前的白窗框上的一件东西时,象个淘气的孩子一样,似乎流露出一种做错了事似的慌乱神色。

“这不能当作借口。凡是您认为神秘的东西,您尽可以保留。我认为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我担心的不是您,而是您对我的爱。我深知,在婚姻与爱情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侵犯的。”

他觉得,自己象个被法律文件中某个微不足道的词句剥夺了财产的人,象不合理的法律战胜了合理愿望所造成的牺牲品。而莎拉呢,她不愿服从理智,却容易被感情所打动。查尔斯迟疑了一下,接着向她走近了一步。

“我跟您不在一起时,您经常想到我吗?”

听了这话,莎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几乎是冷漠的,好象她早就预料到这种新的进攻方式,而且几乎是持欢迎态度。

过了片刻,她背过身去,眼睛望着花园那面的房顶。

“开初我很思念您。半年以后,我还是很想念您。那时,我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您的寻人启事——”

“那么您早就知道!”

她没有回答,却继续振振有词地说:“它迫使我改变了住处和名字。我打听过您的事。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您没有跟弗里曼小姐结婚。”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足有五秒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当儿,莎拉回头瞥了他一眼。他觉得她的目光中微微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他看出,她早就准备着这张王牌,更可恼的是,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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