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中百货殷繁,咸萃于辕门桥。道光丙午,余到邗之前一月,辕门桥忽
被火灾,大店高楼悉成焦土,而中间一杂货店岿然,旁无依附。相传火势正炽,
合街人皆望见此店瓦上无数黑旗拥护,火不得入。火熄后,询知店主人系汪姓,
已开张三十余年,店中叟约六十许人,眷口均先行避出,店货亦不过稍稍搬移,
毫无所损。邻里老幼咸称此店别无奇异,但与之联居多年,从未见此叟作一欺人
事、出一欺人语也。呜呼!是宜独蒙天佑矣。
◎蔡礼斋
余秋室学士以出恭看书,折去状元事载戴尧垣《春水居随笔》,余于前录中
亦详之。在扬州时晤钱梅溪先生,亦谈及此事,且云:据秋室先生言阴府有出恭
看书一册,厚至寸许,可见世人不知而犯者甚多。记得云间有蔡礼斋者,为侍郎
鸿业之孙,总宪冯公光熊之外孙,通才也,最喜在<片俞>桶上看书。乡试十余科
不中,后以援例作江西县丞,候补南昌,穷苦殊甚。有长子甚聪慧,未婚而死,
礼斋亦旋没。余尝劝之不听,其一生困顿,又安知不如余学士之折福耶?
◎鹾商女
钱梅溪曰:扬州有某鹾商女,甚美,尝游平山堂,遇江都令,未避。时令已
醉,认此女为娼,又不由分辨,遂笞之。女号泣回家,其父兄怒欲白太守,是夜
梦神语女曰:“汝平日将旧书册夹绣线,且看小说曲文随手置床褥间,坐卧其上。
阴司以汝福厚,特假醉吏手以示薄惩,否则当促寿也。”女醒告其父,事遂寝。
后痛自悔改,以夫贵受封。
◎隆庆
梅溪又曰:嘉庆元年,吾乡秦蓉庄都转购得族中旧第曰宝仁堂,土中掘得一
小碣,上有六字,曰“得隆庆失隆庆”,不知所谓。后考究此宅实建于前明隆庆
初年,其售与秦家自前岁始行立议,实为乾隆六十年,今嘉庆元年交割,故前为
得隆庆,后为失隆庆也。亦奇矣哉,然则第宅之迁转各有定数,世之营营谋占者,
亦可以已矣。
◎徐北山
梅溪又曰:乾隆五十年,天津人有徐北山者,以鹾务起家,后渐中落。尝以
除夕避债委巷中,听黑暗中有哭声甚惨,以火烛之,则一寒士以负债无偿,欲自
轻者。北山告之曰:“余亦负人无偿者,尔何必遽寻短见乎?”问其所负若干,
曰:“二百金。”探怀中银适符其数,尽以与之,其人叩谢去。后十余年,北山
之贫如故,而长子澜、次子淮中文武两进士,第三子汉中嘉庆戊午举人,其孙文
焕又中道光戊子举人,今为津门望族矣。
◎夏源泰
梅溪又曰:吴中夏源泰者,居齐门西汇,开木行,家道甚殷。其先本成衣匠,
开一店,店旁有茅厕,一日在厕中得遗金三百两,待其人而还之,乃木商伙计也。
其人归,喜而告其主,主奇夏之为人,乃招之家中,令其成衣数年,亦做商伙,
遂发财。传其子若孙,至今犹盛。
◎膈翁
梅溪又曰:无锡县东门某姓,居克宝桥,素患膈证,邻里呼之为膈翁。一日,
偶入茶肆,拾得包裹,开示之,皆金珠也。窃自念曰:“吾死期将至,安用此为?”
因不携回家,而坐守之。少顷,见一老妪踉跄而来,且哭且寻,问其故,乃还之,
感谢而去。回至家中,忽目眩恶心,吐出硬痰一块,坚如牛皮,以刀断之,旋合
为一,咸惊异之。自此,膈证顿瘥,后以寿终,而家道亦渐起。
◎石鲁瞻
吴江县有皂隶石鲁瞻者,居心甚慈,无事时辄取所用竹板磨之极细,或浸之
粪缸中,使竹性尽化,能使受打者不痛不伤。有私托其用重板者,石呜咽不能声,
曰:“吾不忍为此也。”如是者五十年。至今尚在,年九十五矣。四代同堂,儿
孙绕膝。陈海霞为余述之。
◎长乐两生
长乐有两生,同入邑庠,以文艺相切刷,甚相契也。甲富而奢,乙贫而俭,
乙积二十年廪饩修脯之入,仅得百金,托甲生息岁收子钱以为常。未几,甲家渐
落,而乙子女既长,欲索回本银,催讨者岁余。两家相去数十里,甲惟以冷面游
辞解之,并无偿意。乙愤愤,竟成噎疾死,而甲尚未知也。甲一日晨出堂,见乙
衣冠历阶而上,神色凄沮。迎之,忽不见,甲始惊呼,避之书舍,则乙已先入书
舍。避之卧房,而乙又已在卧房。屋中侍儿等皆见之,甲骇甚,蒙被而卧,并多
令壮夫拥护,而乙讣至矣。甲乃勉起为位以哭之,且奠且告,恍忽见乙正席而坐,
但睹项以上,亦不见其饮食。甲即日贸产,将前款本息尽偿之,尚日有乙在其目
中,遂成悸疾以没。乙年逾六十而甲则未及五十也。
◎酷淫之报
浙中有某绅,寓居吴门,颇有赀。御下最残忍,性复好淫,家中婢妪无不被
其汗狎者。稍有不遂,则褫其下衣,使露双股,仰天而卧,一棰数十。有号呼者,
再笞如数。或以烙铁烫其胸,或以绣针刺其嘴,或以剪刀剪其舌,或以木枷枷其
头。其有强悍者,则以青石一大块凿穿,将铁链锁其足于石上。又使之扫地,一
步一携。千状万态,令人不忍寓目。邻里闻之,咸为愤激不平。一日,卒众詈其
门,主人怒,皆缚之。自此人益众,打毁其家具殆尽。大吏知其事,下太守穷治
之,乃下狱,卒以无证,仅押解回籍,而其家已破矣。家大人为苏藩时目击其事,
适署中有某绅旧仆,深知其状,言之甚详,且云将来尚不知作何报应也?
◎误奸之报
吴门王某,除夕梦观天榜已中六十七名,觉而甚喜。是夕,金陵寓主梦亦同。
及省试,诸来寓者皆不纳,见王至,姓名相符,告以梦,厚待之,王益自信必售。
及榜发,无名,愤祷于城隍庙。夜梦神厉声叱之曰:“汝本经申勘已列榜中,奈
汝竟奸母姨,故夺汝籍。”王某梦中泣辨某并无姨,安得有奸?神复叱曰:“曾
宿娼否?”王某谓宿娼诚有之,今何云姨也?神曰:“查是娟乃汝之表母姨,虽
出于不知,然淫为首恶,复可差误耶?汝功名本当远大,今尽削矣。”王惊悟,
悔恨而死。汪棣香曰:“吴下青楼甚夥,宿娼狎妓视为故常,惟有冥冥之中并不
通融一线,官长宿娼则削职,国法治之;士子宿娼则除籍,天曹治之。然则为士
大夫者,宁受迂腐之名,莫欠风流之债也。”
◎僧允中
僧允中,俗姓张,号蕴辉,长洲旧家子。兄芝冈先生中乾隆辛丑进士,蕴辉
尝从受业,读书不成,遂出门习钱谷,游幕湖南。有长州府泸溪县黄某者,延司
钱席。嘉庆元年,苗匪滋事,地方官竞欲立功,凡得苗人,不辨其是非曲直,辄
杀之。黄适获得张有一案七八人,正欲办理,适刑席友他出,遂交蕴辉属稿。蕴
辉力劝不从,卒具详论斩。后一年苗匪平,黄即死,年未三十耳。至十九年秋八
月,蕴辉偶至扬州,寓一饭店,夜梦有两人持去,至高门大户,若今之督抚衙门。
见一少年坐于堂皇,两旁吏役肃然如讯狱者。蕴辉窃自念岂有人讼我耶?何为至
此。回头忽见黄,黄亦熟视蕴辉,若不相识者。蕴辉意以为必是亏空案破,故累
我也。顷之,呼蕴辉名,上坐者曰:“苗人张有一案汝所办耶?”蕴辉始豁然记
其事,供曰:“大凡刑、钱两席办案,总听东家做主,如此案当时原劝过,东家
不从,非我罪也。”上坐者曰:“汝属稿详上官,岂能逃避?”相持者久之。上
坐者遂目一吏曰:“暂令还阳,若能出家行善,亦在可赦之列。”蕴辉不敢再辨,
但见黄痛哭,已上刑具矣。前两人复掖之出,忽黑暗不辨道路,且雨雪交加,满
地泥淖,一跌而醒。遂于次日收拾行李,买舟诣高明寺削发为僧。蕴辉与钱梅溪
相善,尝自述其颠末于梅溪,求为笔记。家大人过扬州,游高明寺,亦曾见其人。
◎换棉花
乾隆间有钱馄者,住居于无锡城北门外,以数百金开棉庄,换布以资生理。
邻居有女子,年可十三四,娇艳绝人,常以布来换棉花,馄常多与之,女子亦微
觉,然两家并无他念也。不二三年,妮本利亏折,遂歇闭,慨然出门,流落京师
者十余载。贫病相连,状如乞丐。一日,行西直门外,忽见车马仪从甚盛,有一
绿帏朱轮大车,中坐一女,珠翠盈头,馄遥望不敢近。其女见馄,亦注目良久,
遂呼仆召至车前日:“君何至此也?”妮已不识认,浑如梦中,唯唯而已。遂命
从者牵一马,随之入城。至一朱门大宅,见其女进内宫门去,盖某王府副福晋也。
顷之召,馄进,谓之曰:“余即邻女某人,向与君换棉花,感君厚德,故召君。”
因认为中表兄妹,出入王府。三四年,馄得数千金,上馆充誊录官。以议叙得县
尉,旋升内黄县,擢直隶河间府同知,署太守印篆。此纪文达公所述。厚德之报,
家大人谨记之。
◎东平王马夫
江阴诸生有陈春台者,家甚贫,以蒙馆自给。一日,出门,忽遇旋风一阵,
觉心骨俱冷,归而病作。叩之巫者,言有东平王作祟。家中人竞请祈祷,春台素
不信此事,亦无力为之也。有邻媪代为张罗,借得五千钱,一祷而愈。后春台知
其事,大怒,乃具一词控诸东狱,谓东平王是正神,何得向人索祭,扰累寒士耶?
忽一夕梦东岳神拘审,春台到案下,闻堂上传呼曰:“东平至矣。”回顾有著黑
袍者参谒案前,神问曰:“今有人告状,尔知之乎?”东平曰:“不知。”又召
本境城隍神查访,城隍神曰:“卑县已查明是东平公马夫狡狯,东平实不知,今
马夫亦带在此。”东岳神遂命斩之。春台跪案,见马夫已绑出,遂诉曰:“马夫
虽蒙正法,生员所费之五千钱是挪借来的,尚求追还以便清还借款。”东岳神作
迟疑状,忽语曰:“汝于两月后到靖江取之可也。”遂醒,满身大汗。隔一两月,
有至交以事函致春台,渡江去,偶在路旁拾得小纸一张,乃钱票,适五千也,因
向钱铺取之而归。按此事虽小,然亦见冥律之严,未尝有一毫枉抑也。
◎讨债鬼
常州某学究者,以课蒙馆为生,有子才三岁,其妻忽死,乃携其子于馆舍中
哺之。至四五岁,即教以识字读书。年十五六,四书五经俱熟,亦可以为蒙师矣。
每年父子馆谷合四五十金,稍有蓄积,乃为子联姻。正欲行聘,忽大病垂死,大
呼其父之名,父骇然曰:“我在此,汝欲何为?”病者曰:“尔前生与我合伙,
负我二百余金,某事除若干,某事除若干,今尚应找五千三百文,急急还我,我
即去矣。”言讫而绝。此真世俗所谓讨债鬼也。大凡夭折之子,无不是因讨债而
来,特如此之分明说出者,十不一二。而为人父母者,反为悲伤,是亦大可叹矣。
◎写婚书
乾隆末,吴门有韩生某,能文章,其嫡母有所爱仆妇新寡,与他仆通,欲嫁
之。嫡母主其事而无人为作婚书,命生代作,生以恐伤阴骘辞,母固强之,不得
已,为创一稿,令他人代书。时值秋闱,生有妇归宁母家。未几,妇之父梦神告
之曰:“汝婿今科本当乡荐,以为人写婚书除名矣。”醒以问女,女曰:“无之。”
后归家,与姑言之,姑始告以前事。妇曰:“休矣。”是科果贴出,不得终场。
后数应试,竟不第。知此事冥罚亦至重也。
◎刘天佑
刘秀才,名天佑,字约斋,长洲人,累举乡试不售。其所居在察院巷城守署
之西,署南有高墩,明季兵燹后瘗骨累累。乾隆间,城守某将尽徙其遗骨而筑照
墙。天佑闻其议,为之测然,而窘于力,因告贷于亲友,得数金,就其骸之藏于
瓶者,请人善埋之。计埋一百一十具,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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