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的乡村 - 第6章

作者: 何申10,762】字 目 录

天后半晌,他把三个兄弟和两个媳婦找来,说你们还闹,看这回工作队来了咋办,开大会批斗,上街游街,该是谁是谁,我可管不了那些。

满天说这话时,就想起有人往木料钉钉子崩锯的事,那是活坑死人的手段,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有人有意干的。因为最近他去买锯片,县五金商店的人说你家咋这费锯片,赶上人家好几家场子的了。这话提醒了钱满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他心里这么一想,表情就显得严肃,真像是运动马上就要砸到头上了。他的三个兄弟都不吭声,倒不是他们沉着,而是有大哥在,啥事都听他的听惯了。高翠莲和梁小秋也有点紧张。

高翠莲抬脚把狗踢跑,眨巴眨巴眼说:“这可咋好,这可咋好……念书时书上说革命就革有钱人的命,咱家算有钱的吗?”

满地说:“在这村,就咱家姓钱……”

高翠莲说:“我是说花的钱。”

满地说:“我还没说完呢,花的钱,咱也是大户。”

梁小秋说:“没错,我早说过,二次土改,跑不了你们钱家。”

满山问:“你们钱家?啥意思?你不是我们钱家人啦?”

梁小秋说:“当然是,起码现在是,将来咋着,难说,我听我爹说,早先蹚上个地主人家,辈辈跟着倒霉。”

满山说:“要走你可早走,别等着新成分定下来再走,改嫁都找不着好人家。”

钱满天瞪了眼:“跟你们商量点事,看你们扯哪儿去啦!”

满河粗声粗气地说:“要我看没大事,工作队长是玉玲的親嫂子,也算是实在親戚,还能跟咱们过不去呀。”

一下说到众人的肺尖子上。

满天叹口气:“问题就在她身上。”

梁小秋说:“咱们把大嫂和你媳婦都得罪了,这会儿还在东庄不回来,能给咱们念好音吗?肯定是把坏话都说够了,那个黄小凤还能放过咱。”

满河晃晃脑袋:“是你们把她俩气走的,跟我可没关系。”

高翠莲喊:“咋着,这会儿把屎盆子往我俩头上扣?我们不于!”

满山说:“本来就是你俩的事。”

梁小秋说:“玉玲那改革的法儿,你们也是不同意嘛!我俩傻呵呵和她们干,这会儿想把我俩当食喂狗,我们不干!”

高翠莲说:“可惜这些日子我受的罪,淘米淘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呀!还有这些猪,雞,这一大院子的活……”

高翠莲说得不假。玉芬和玉玲一赌气回了娘家,这边受累的就是高翠莲和梁小秋了。在乡下,媳婦生气了回娘家,是常有的事,一般都是男方主动过去赔个不是,说点软话,也就拉倒了。要是去几遍也请不回来,或者男方就是不低这一下头,麻烦就大了,打离婚,动武的,甚至闹出人命的,也不少见。本来,满天和满河要过河到东庄去,还给赵老爷子准备了四瓶酒,给老太太准备了二斤点心。不成想老二老三出来反对,说这么一来,咱钱家的脸面可就丢光了,往下咱说点啥,还有人听吗。钱满天说跟那是两码事,为两口子生气低个头,犯不上谁高谁低。高翠莲说我生气回娘家,你们咋没这么往回请,还是我娘把我撵回来的。钱满天说你能跟她们比吗,你为啥,她们为啥。高翠莲也明知那次往娘家跑是自己的不对,可嘴上却不服软,说甭管为啥,都是媳婦回娘家,都是一个大门娶进来的,不能俩待遇。梁小秋也跟着帮腔,说要是这么去请,我也回娘家,也让你们请一回。这么一闹,钱满天就为难了,让满河先别去。满河说她俩不回来可以,这院子里的这些活谁干,饭菜谁做。钱满天一指这两位兄弟媳婦,说没说的,她们不在,就得你们姐俩辛苦了。那姐俩愣了愣,张张嘴没说出话来,那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闹了半天,给自己闹来不少差事。她们后来在一起核计,咱俩得干好,要不然就显出她俩先前咋咋好了。但干起来,才知道不是轻巧事,也就干了先前的七八分活,就累得连上炕的劲都没有了,高翠莲有一天粥还没熬熟,她趴灶台上就睡着了,褲脚燎着都不知道,幸亏女儿下学回来没了一瓢水,否则非烧伤不可。

钱满天在一片乱戗戗声中,慢慢站起来朝外走。他也没说去哪里,但大家又都知道上哪去。果然,出了大门,他就朝大柏树老坟茔地去了。

钱家的老坟茔地长着一棵大柏树,树冠宝塔似的,据说起码有五六百年了,钱满天他爷活着时说他小时这树就这样。钱满天早就听人说,这块坟地的风水好,依山傍水临道又望着小山岗,符合风水先生说的前有照后有靠两厢有通道的标准,而且,这大柏树之下,围着坟地,还墙一般长着一圈密不透风的紫竹。

此刻,钱满天来到大柏树下,眼望着爹的坟,那坟紧把着南,下沿儿,再往下就是水沟,水沟下是庄稼地。钱满天忽然问自己,若是这么排下去,等到我们哥们有那一天,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吗……

正是事业有成踌躇满志的时候,钱满天却忽然想到了这些,或许是他经历的坎坷太多,或许是感悟了人间变化的种种根源,或许是身边的老人给了他太多的话语,使他相信命运,相信走到哪一步,是事先安排好的,是不可按人的意志转移的。就拿钱家来说,从过去连媒人都不屑光顾的人家,一下就成了全村的首富,简直是跟做梦一样。这不就是上天的安排么?老爹在世时,因家中四个儿子饭量大,粮食不够吃,就想出一个法子:每顿饭前,每人必须喝一大碗凉水,然后才许吃饭。看着四个孩子饿狼一般盯着锅里有数的几个饼子、瓦盆里的稀粥、大碗里的咸菜条,老爹说要是我死了能用尸首换点啥,你们千万别舍不得,哪怕换几斤肉给你们解解馋,我也心甘情愿。那时,钱满天眼睛只是稍微酸一下,他连着喝了两碗凉水。要不是老娘拉着,他还要喝一碗。他怀疑自己的泪腺出了毛病,因为不管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事,他都流不出眼泪来,最多只是酸一下就过去了,紧接着,他想的就是如何摆脱困境,让全家人能继续生存下去,或者说能活得像个人样。有一天,他拎着镐来到自家的坟地,看老祖往下的一片坟包,寂静无声,蒿草轻摇,他真想抡起镐刨他几下,以泄泄心头的闷气,他想说,你们躺在下面没了烦恼,可我们怎么办,一个成分,就是万代扯不断的锁链!突然,他看见坟地周围新生起的紫竹嫩芽,正顽强地撞开碎石烂瓦向上挺直着弱小的身躯。他的心为之一动,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衰衰弱草,尚未不屈的毅力,何况人乎。钱满天念书念得极好,当过语文课代表,古时有名的词句,他记过不少,但一时一事,随着岁月的推移,大多伴着凉水和稀粥都吃没了。不过,特殊的情况下,不知哪根神经跳动,会引出埋藏多年的记忆。他想,古柏有灵,紫竹做证,但愿世道安宁,与人为善,人以勤劳立于世,不举强横霸道人,若有那一天,我当在此处建一庙,香火供奉,四时不断……

钱满天又走近紫竹墙,此刻他惊异地发现,本来密不透风的紫竹,不知被谁在东西两侧劈出几个豁口来,把一个本来很完整的圆圈,弄成撒气漏风的样子。这使钱满天很生气,他想这会是谁干的呢?这明摆着是要坏我家的风水!

钱满天感到有一股不祥之兆——紫竹被毁,圆圈出豁口,“不圆满”呀……

他身上不由地觉得有些发凉,看看周围没有人,便悄悄跪下,朝着老祖的大坟包磕了个头……

“哟,你这是干啥呢……”

山坡下通往沟里的道上站着孙二柱,他牵着头半大牛,朝这边望。

钱满天脸上火辣辣的,赶紧上前问:“你这是上哪呀,这么哑巴雀没声没动的。”

孙二柱乐了:“我要是出声,你怕是也不这么孝敬。我说,今天啥日子,你来上坟?”

钱满天说:“啥日子也不是,过来看看,雨水大,怕冲了。”

孙二柱说:“你家坟地地势多好,我爹的坟在河沟子边,这回连窝都端了。”

钱满天说:“你咋不早点给往上挪挪,咋让水冲了。”

孙二柱说:“水冲了好,你没见大人物,都把骨灰撒大江大河里去,痛快。我爹这回也跟着水到大海里去了,那好,没人收税。”

钱满天说:“走吧,家去喝酒吧。”

孙二柱说:“不中呀,犯了错误的人,出来进去不自由,得按点回去,晚了不中。”

钱满天笑了:“谁叫你着急巴火给人家送花圈,人家能不恼吗。”

孙二柱说:“送花圈是瞧得起他们,等她爹有那一天,你们瞅着,我草棍儿都不带拿的……”

钱满天指着他说:“缺德!缺德,你咋敢咒人家老爷子,让他知道了,更没好脸待见你。”

孙二柱笑笑:“他不会知道,要是知道,只有你去汇报,你能干那事吗?不可能,咱哥俩是一根藤上的苦瓜,找他们老赵家闺女做媳婦;算是倒了霉啦。听说你这儿走了她们姐俩?还没回来呢吧?”

钱满天不能在连襟面前露熊,满不在乎地说:“大路朝天,来去自由,我才不管呢。”

孙二柱伸手要烟,满天扔过去,孙二柱抽着说:“有志气,佩服!你这就对啦!要我说,她们不能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不说清楚,还不能让她们回来呢,叫她们难受难受……”

钱满天不愿意说这事,孙二柱这破嘴没有把门的,传出去不好,他看看牛问:“拉这牛,上哪去?”

孙二柱说:“去东庄,这牛是我买的,玉琴硬说这牛有毛病,不是育肥的材料,非要退了,白搭给人家五十块钱,人家才同意。”

钱满天说:“你家玉琴有这眼力?”

孙二柱说:“才长的,见天看这方面的书。媽的,一个养牛,割草拌料呗,还有多大学问,想干成啥样。”

钱满天说:“你可别小瞧,要是干大了,成了现代化的养牛场,那可就不得了啦,你就是大老板。”

孙二柱使劲把烟吸到肚里,斜愣着眼说:“大老板?大老板的老头子!媽的,到了那天,我的地位更低了。再者说,我也没儿子,要那么多钱干啥?给谁留下?给旁人留下?不是冒傻气吗!”

钱满天摇摇头说:“观念大陈旧,太陈旧,人家干成大事业的,不见得非有几个儿子,主要是对社会做贡献……”

孙二柱晃晃脑袋:“我的老哥,你打住吧。这事,我懂。大资本家,那是在外国,外国有钱就是爷,咱们这行吗?富啦,遭人恨,挨人整,工作队这不进村了吗,听说目标就是要整咱们,说咱们啥来着,为富……为富……”

钱满天说:“为富不仁。”

孙二柱说:“对,一点不差。这话啥意思?我问了俩人,都不知道。”

钱满天说:“就是有钱不做仁义事。”

孙二柱眨眨眼,扔了半截烟又点着一支说:“啥是仁义的事?修庙?烧香?盖小学校?还有啥?应该干多少才算仁义?”

钱满天说:“算啦,咱别戗戗了……”

孙二柱说:“那我走啦。对啦,你借我几块钱,回头我好买包烟抽。”

钱满天乐了,忙掏钱给他:“真给控制了,一天给多少零花钱?”

孙二柱说:“没准数,表现好就多给点,差了就没有。”

钱满天问:“今天表现如何?”

孙二柱嘿嘿一笑:“昨晚上把褲腰带都输进去啦,你想能表现好吗,嘿,差点连饭都不给吃。媽的,给我逼急了,我,我半道就把这牛卖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说对不?”

钱满天真怕他把牛卖了,忙说:“不对,不对,你胡造,该整。”

孙二柱说:“你是没受过那压迫,受了,你也胡造。我走啦,要不回去得晚了。”

眼看孙二柱拉着牛呱唧呱唧朝河那边去了,钱满天扭头就往家里走。到了院里,他把众人叫过来,问:“这二年,村里,主要是咱河西,有谁和咱家不对付?”

众人想想,都摇头说没有。

钱满天问:“不可能。这么说吧,有没有得罪过谁?你们没觉得咋着,人家心里别扭?”

高翠莲说:“这个可有,玉玲不爱搭理人,走在街上,从来不跟人说话,人家叫她,她眼皮都不抬。还有……”

钱满天摆摆手:“别的,别的……”

满河说:“别的嘛,我把李大嘴的猪给揍死了。”

钱满天愣了,李大嘴是李广田的堂兄弟,嘴长得比一般人大,说起话来口气也大,总觉得自己了不起,除了跟李广田有关系外,就是他外面有点朋友,一说就是这个局长那个乡长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钱满天问:“拿啥打他家猪?又为啥?”

满河说:“拿枪。因为他家猪钻咱家坟地,把紫竹啃个乱七八糟。”

钱满天心里明白点,又问:“干啥他把猪弄咱家坟地去?准得因为点啥?”

满地说:“不瞒你说,那天我们在一块玩,他输了,不给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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