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与骚动 - 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

作者: 威廉·福克纳39,794】字 目 录

来。”

“嘘。”凯蒂说。“你不知道父亲说了要安静吗。”她的双腿出现了,迪尔西伸出手去把她从树上抱了下来。

“你怎么这样没脑子,让他们到这儿来玩呢。”迪尔西说。

“我可管不了她。”威尔许说。

“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迪尔西说。“谁叫你们到屋子前面来的。”

“是她。”弗洛尼说。“她叫我们来的。”

“谁告诉你们她怎么说你们就得怎么听的。”迪尔西说。“快给我家去。”弗洛尼和T.P.走开去了。他们刚走没几步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

“深更半夜还跑到这儿来。”迪尔西说。她把我抱起来,我们朝厨房走去。“瞒着我溜出来玩。”迪尔西说。

“你们明明知道已经过了你们该睡觉的时候。”

“嘘,迪尔西。”凯蒂说。“说话别这么粗声大气、咱们得安静。”

“你先给我闭上嘴安静安静。”迪尔西说。“昆丁在哪儿。”

“昆丁气死了,因为今天晚上他得听我指挥。”凯蒂说。“他还拿着T.P.的萤火虫瓶子呢。”

“我看T.P.没这只瓶子也不打紧。”迪尔西说;“威尔许,你去找找昆丁。罗斯库司说看见他朝牲口棚那边走去了。”威尔许走开了,我们看不见他了。

“他们在里面也没干什么。”凯蒂说。“光是坐在椅子里你瞧着我我瞧着你。”

“们做这样的事是不用你们这些小家伙帮忙的。”迪尔西说。我们绕到厨房后面。

你现在要去哪儿呢,勒斯特说。①你又想回那边去瞧他们打球吗。我们已经在那边找过了。对了。你等一会儿。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拿那只球。我有主意了。

①回到“当前”。

厨房里很黑。②衬着天空的那些树也很黑。丹儿摇摇摆摆地从台阶下面走出来,啃了啃我的脚脖子。我绕到厨房后面,那儿有月亮。丹儿拖着步子跟过来,来到月光下。

②班吉回想到1906年的一个晚上,独自走出屋去的情景。

客厅窗子下面那棵开花的树并不黑,但那些浓密的树是黑的。我的影子在草上滑过,月光底下的草发出了沙沙声。

“喂,班吉。”T.P.在屋子里说。“你藏在哪儿。你溜出去了。我知道的。”

勒斯特回来了。①等一等。他说。上这边来。别到那边去。昆丁小姐和她的男朋友在那儿的秋千架上呢。你从这边走。回来呀,班吉。

①当前。

树底下很黑。②丹儿不愿过来。它留在月光底下,这时我看见了那架秋千,我哭起来了。

②1906年的那个晚上。

快打那边回来,班吉,勒斯特说。③你知道昆丁小姐要发火的。

③“当前”。

这时秋千架上有两个人,接着只有一个了。④凯蒂急急地走过来,在黑暗中是白蒙蒙的一片。

④1906年的那个晚上。

“班吉。”他说,“你怎么溜出来的。威尔许在哪儿。”

她用胳膊搂住我,我不吱声了,我拽住她的衣服,想把她拉走。

“怎么啦,班吉?”她说。“这是怎么回事,T.P.”她喊道。

“坐在秋千架上的那人站起来走了过来、我哭着,使劲拽凯蒂的衣服。

“班吉。”凯蒂说。“那不过是查利呀。你不认得查利吗。”

“看管他的那个黑小子呢。”查利说。“他们干吗让他到处乱跑。”

“别哭,班吉。”凯蒂说。“你走开,查利。他不喜欢你。”查利走开去了,我收住了哭声。我拉着凯蒂的衣裙。

“怎么啦,班吉。”凯蒂说。“你就不让我呆在这儿跟查利说几句话吗。”

“把那黑小子叫来。”查利说。他又走过来了。我哭得更响了,使劲拉住凯蒂的衣裙。

“你走开,查利。”凯蒂说。查利过来把两只手放在凯蒂身上,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哭声更响了。

“别,别。”凯蒂说。“别。别这样。”

“他又不会说话。”查利说。“凯蒂。”

“你疯了吗。”凯蒂说。她呼吸急促起来了。“他看得见的。别这样,别这样嘛。”凯蒂挣扎着一他们两入呼吸都急促起来了。“求求你。求求你。”凯蒂悄声说。

“把他支开去。”查利说。

“我会的。”凯蒂说。“你放开我。”

“你把不把他支开。”查利说。

“我会的。”凯蒂说。“你放开我。”查利走开去了。“别哭。”凯蒂说。“他走了。”我停住了哭声。我听得见她的呼吸,感到她的胸脯在一起一伏。

“我得先把他送回家去。”她说。她拉住我的手。“我就回来。”她悄声说。

“等一等。”查利说。“叫黑小子来。”

“不。”凯蒂说。“我就回来。走吧,班吉。”

“凯蒂。”查利悄声说,气儿出的很粗。我们继续往前走。“你还是回来吧。你回来不回来。”凯蒂和我在小跑了。“凯蒂。”查利说。我们跑到月光里,朝厨房跑去。

“凯蒂。”查利说。

凯蒂和我跑着。我们跑上厨房台阶,来到后廊上,凯蒂在黑暗中跪了下来,搂住了我。我能听见她的出气声,能感到她胸脯的起伏。“我不会了。”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再那样了。班吉。班吉。”接着她哭起来了,我也哭了,我们两人抱在一起。“别哭了。”她说。“别哭了。我不会再那样了。”于是我收住哭声,凯蒂站起身来,我们走进厨房,开亮了灯,凯蒂拿了厨房里的肥皂到水池边使劲搓洗她的嘴。凯蒂象树一样的香。

我没一遍遍地关照你别上那边去吗,勒斯特说。①他们急勿匆地在秋千座上坐起来。昆丁伸出双手去理头发。那个男的系着一条红领带。

①又回到“当前”。这里的昆丁是小昆丁。

你这疯傻子,昆丁说。我要告诉迪尔西,你让他到处跟踪我。我要叫她狠狠地抽你一大顿。

“我也管不住他呀。”勒斯特说。“回这儿来,班吉。”

“不,你是管得住的。”昆丁说。“你只是不想管就是了。你们俩都鬼头鬼脑地来刺探我的行动。是不是外婆派你们上这儿来监视我的。”她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如果你不马上把他带走,再也不让他回来,我可要叫杰生用鞭子抽你了。”

“我真的管不住他。”勒斯特说,“你以为管得住你倒试试看。”

“你给我闭嘴。”昆丁说,“你到底把不把他带走。”

“唉,让他待在这儿吧。”那个男的说。他打着一条红领带。太阳晒在那上面红艳艳的。“你瞧这个,杰克②。”他划亮了一根火柴,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又把火柴取出来。火柴仍然亮着。“你想试一试吗。”他说。我走了过去。“你张大嘴。”他说。我把嘴张大。昆丁一扬手,把火柴打飞了。

②对不知道名字的人一种带轻蔑性的称呼。

“你真浑。”昆丁说。“你想惹他哭吗。你不知道他会吼上一整天的吗。我要去跟迪尔西说你不好好管班吉。”她跑开去了。

“回来,小妞。”他说。“嗨。快回来呀。我不作弄他就是了。”

昆丁朝大宅子跑去。她已经绕过厨房了。

“你在捣乱,杰克。”他说。“是不是这样啊。”

“他听不懂你的话。”勒斯特说。“他又聋又哑。”

“是吗。”他说。“他这样子有多久啦。”

“到今天正好是三十三年。”勒斯特说。“生下来就是傻子。你是戏班子里的人吗。”

“怎么啦。”他说。

“我好象以前没有见过你。”勒斯特说。

“嗯,那又怎么样。”他说。

“没什么。”勒斯特说。“我今儿晚上要去看演出。”

他瞧了瞧我。

“你不是拉锯奏出曲子来的那个人吧,是不是。”勒斯特说。

“花两毛五买一张门票,你就知道了。”他说。他瞧了瞧我。“他们干吗不把他关起来。”他说。“你把他领到外面来干什么。”

“你这活不要跟我说。”勒斯特说。“我是一点儿也管不着他的。我不过是来找丢掉的一只镚子儿的,找到了今天晚上才能去看演出。看样子我是去不成的了。”勒斯特在地上找着。“你身上没有多余的镚子儿吧,是吗。”勒斯特说。

“没有。”他说。“我可没有。”

“那我看我只好想法找到那只镚子儿了。”勒斯特说。他把手伸进到自己的兜里。“你也不想买只高尔夫球吧,是吗。”勒斯特说。

“什么样的球。”他说。

“高尔夫球。”勒斯特说。“我多了不要,只要两角五分。”

“有啥用呢。”他说。“我要它有什么用。”

“我琢磨你也不会要的。”勒斯特说。“咱们走吧,蠢驴。”他说。“上这边来瞧他们打球吧。拿去。给你这个,你可以拿来跟吉姆生草一起玩。”勒斯特把那东西捡了起来,递给了我。那东西亮光光的。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说。他那根在太阳光底下红艳艳的领带一点点的挨近我们。

“就在这丛矮树底下找到的。”勒斯特说。“我一时之间还以为是我丢失的那只镚子儿呢。”

他走过来把那东西拿过去。

“别叫。”勒斯特说。“他看完就会还给你的。”

“艾格尼斯·梅比尔·贝基。①”他说,眼睛朝大房子那边看去。

①这是二十年代美国通用的一种避孕工具的牌子。勒斯特在地上见到装避孕工具的铁皮盒子,捡起来给班吉玩。那个打红领带的人见到后心中明白小昆丁另外还有情人。

“别嚷嚷。”勒斯特说。“他肯定会还给你的。”

他把那东西给我,我就不叫了。

“昨儿晚上什么人来看过她。”他说。

“我可不知道。”勒斯特说。“每天晚上都有人来,她可以从那棵树上爬下来的。我可不爱打听别人的秘密。”

“他们当中的一个倒是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了。”他说。他朝大房子看去。接着他走开去,在秋千座上躺了下来。“走吧。”他说。“别来跟我捣乱了。”

“快走吧。”勒斯特说。“你闯祸了,昆丁小姐肯定已经在迪尔西面前告过你的状了。”

我们来到栅栏边,透过盘绕的花枝朝外面张望。勒斯特在草丛里找东西。

“我在这儿的时候钱还在身上呢。”他说。我看见那面小旗在扑闪,太阳斜斜地落在宽阔的草地上。

“一会儿他们①就会来的。”勒斯特说。“来过几个了,可是又走了。你过来帮我找呀。”

①指打高尔夫球的人。

我们沿着栅栏往前走。

“别闹了。”勒斯特说。“他们不来,我又有什么法子让他们来呢。等一会儿。过一分钟就会来的。瞧那边。可不是来了吗。”

我顺着栅栏一直走到大铁门那儿,背书包的姑娘们总打这儿经过。“喂,班吉。”勒斯特说。“你回这边来呀。”

你从大门里往外瞧有什么用啊,T·P·说。②凯蒂小姐早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嫁了人了,离开你了。你拽着门哭哭喊喊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她可听不见你。

②、班吉从勒斯特说的打球的会来联想到大铁门外路过的女学生,所以一直走到那里,想起了1910年5月(凯蒂结婚后不久)在大铁门口的情景。

他想要什么呀,T.P.,母亲说。你就不能陪他玩让他安静些吗。

他想到门回去看大门外面,T.P.说。

哦,那可不行,母亲说。在下雨呢。你只有好好陪他玩,让他不要吵。你乖点儿,班吉明。

根本设法儿让他安静,T·P·说。他以为只要他到大门口去,凯蒂小姐就会回来的。

胡说八道,母亲说。

我听见她们在说话。我走出屋门,就听不见了,我一直走到大铁门,姑娘们背着书包打这儿走过去。她们看了看我,把头扭开去,走得更快了。我想说话,可是她们只管往前走,我就沿着栅栏跟着她们,想说话,可是她们走得更快了。接着她们跑起来了,我走到栅栏拐弯处,没法往前走了。我拽住栅栏,眼看她们走远,我想说话。

“你呀,班吉。”T.P.说。“你溜了出来想干什么。你不知道迪尔西会抽你一顿的吗。”

“你这样做有什么用,隔着栅栏朝她们哼哼唧唧,嘟嘟哝哝。”T·P·说。“你把这些小女孩都吓坏了。你瞧瞧,她们都打马路对面走了。”

他怎么出去的,父亲说。①你进院子时没插上门吧,杰生。

①后来,1910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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