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况且丈夫临行之时是怎样嘱咐我来,要是随便轻生,却教何人替他奉养这位年衰的老母。”因此又把万难忍受的冤气,硬硬忍了下去。双方又敷衍了几时。
古书生寄来的银子到了,于氏自然一例收纳下来,只顾享他自己的清福,再也不问大姑的生死。并因自己有了银子,足支生活,更用不着大姑,觉得这可厌的媳妇留在身边,总是多了一个眼中之钉,越发思量要撵他出去,便到处让人将他转卖给人,或妾或婢都无不可。且不索重价,只要他快快出门。可怜大姑日处闺中,哪知他有这种狠毒手段呢。
此时却有同村一个恶霸,叫做活老虎的,素闻大姑才色兼全,久存不良之念,只恨大姑贞洁自持,无机可乘。听了这个消息,不胜之喜,慌忙着人前去接洽,讲好身价银子,即日照兑,约于后天迎娶过门。到了次日,于氏忽然把大姑喊去,温言和色地说了许多好话。大姑正在诧异,于氏就说:“往年因你公公患病,曾在河神庙中许下愿心。后来你公公去世,我也忘了还愿。不道昨儿夜里得了一梦,梦见河神派人前来责我失信。我说许下的心愿哪敢忘记,实因自己年老力衰,行动不便,所以耽延至今。那人便说,既如此,可着你媳妇代你一走也是一样的。我醒来之后,梦境历历在目,一点没有遗忘。可见此事是千真万确,一点不假的了。好媳妇儿,我知道你也不大惯出门的,但如今为了一家之事,你也可说不得替我走这一趟。将来你丈夫回来也一定感念你咧。”大姑从嫁夫以来,从没有经过这样的恩宠。况且尊姑之命,从来也不曾回过一句半句。今日之下,为这小小事情,居然如此降尊克己起来,岂非大怪。他心中这般想着,面子上却只有唯唯遵命。回到自己房里思索了多时,也想不出一点道理来。
到了次日早上,只得草草地打扮了一回。于氏来说,外面的车子来了,媳妇快快上车罢。大姑益发惊骇起来,不觉问了一句:“婆婆,怎么又雇了车子,媳妇虽然荏弱,这七八里路程难道会走不动,又多费婆婆的银钱呢?”于氏笑道:“不是这么讲法,你这一去极快要半天工夫才得回来,丢我一人在家冷清清的却是难受。有这车儿代步,似乎可以快些。好在现时你丈夫寄来钱来,足够家用,区区车马之费,也还不甚要紧。媳妇你别多缠,快快前去,早早回来,免得我长久盼望。”大姑已知此去必有什么诡计,凶多吉少可以断言,但总想不到他用的什么计策,打的什么主意。好在本人早就抵拚一死,除死之外谅没甚大事,索性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别了于氏,出了大门,见车马之外许多人夫,心中益发明白,并不料定此事的内容。事已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上车便行。
走三四里路,车子转了弯,不是向河神那条路子了。大姑此时心有所悟,掀开帘子对人夫们说:“且把车子稍停,我有一言动问。”众人信言,马夫挽住缰绳,车子便停下。大姑不动声色,笑容问道:“列位可是我婆婆请来送我上河神庙去的么?”众人听了,都现出奇怪的样子来说道:“我们是两市镇刘大人家前来迎接娘子的,怎么娘子你自己还不知道么?”那为首的一人点头说道:“这事我有些懂了,大概小娘子不愿嫁这刘大人,是你婆婆硬逼你嫁他的,可是么?”大姑未答。众人争问那人,何以见得。那人笑道:“这也是极易明白的事情。阿婆作主,奉命改嫁的人是极正大之事,何用如此鬼鬼祟祟。再则我不怕小娘子生气,家中苦到如此地步,河神庙相去不远,何必如此铺排,这却是令姑无可如何的一个漏洞。那时小娘子要动问一句,这事早穿绷了。尊姑又早防到,所以先对我说,小娘子倘有什么言语或是问你们什么呢,你只随便应他一声,不必和他多说。大概就是预防泄漏之意。谁知小娘子坦然上车,一句话也没有,恁般粗心,无怪要上人家的当了。”大姑哪有工夫和他分辩,这时他的心中真如十七八只小鹿横冲直撞,也不晓这滋味是苦是酸是辣。半晌只把剪水的秋波坚凝不释,呆呆地坐在车子中不晓要怎么才好。车夫们见他没甚吩咐,胡哨一声重又上路。
大姑呆想多时,见车子急行向前,明知自己没法使他们后退,便算退回家去,知道阿姑断断不能相容;若说回到母家,他父母又早已去世,并没兄弟姐妹之亲,只有一个堂房妹子,本来也不是好人,也许此番之事阿姑还和他联络办理,都是意中之事。如此想,觉得后退果属万难,也万无后退之地。若是前去再嫁他人,自己的贞洁、丈夫的颜面都丢干净了,这岂是我马大姑所做的事情?若是到了刘家,那刘某就是远近有名的老虎,他肯放过我么?既是行退两难,说不得只有死的一条路子还比较来得便宜。想到这里,不觉把上下牙齿咬得刮剌剌一阵乱响,立时横了心肠,专向那寻死的路上转念头,要快快找一个自尽的方法,免得进了人家的门,再生另外的枝节。正在苦思的当儿,车子又停了下来,说是换船过江,刘家迎亲的大船已泊在江岸等候。大姑一听此言,喜不可支。接着船中上来两个喜娘,掀帘请新娘下车。大姑定了主见,大大方方地下了车,扶住喜娘的肩头走到江岸。两个喜娘一边一人搀他登船。刚上船舷,突然力张两手把两个喜娘推堕船中,自己疾忙向江中一跳,但听“扑通”一声,一阵浪花拥着一位贞节女子卷赴清流而去。这边众人见新娘投江,自有一番救援。可想大江之中浪大水深,哪里援救得及,白白地鸟乱了一阵,一个个扫兴而归,回去见那活老虎销差。活老虎刚正张开大口预备饱餐的当儿,忽然失了这块鲜肉,少不得有一场懊恼,算他晦气。那批迎亲的人白受那老虎一阵打骂而已。这却别提。
单说大姑投江以后,趁着波涛之势向下头氽去。其时恰有一个道人,年已百有余岁,须眉皓白,精神却颇矍铄,因事过江,自己掌舵慢慢驶行。瞥然瞧见上流淌来女子,还不知他的生死。这道人一念慈悲,便要救他起来。无奈他是一个终身不近女子的人,自幼至老不曾和任何女子沾一沾手足、碰一碰皮肤。现年长如许,很不愿为这女子而破他终身戒行。要是坚决不碰他的身体,却用甚法救他?水势湍急,这救人的机会真个转瞬即逝。道人略一沉吟,只得毅然说道:“宁可丢了我这戒行,断不能见死不救。”于是移船近身,伸一篙点住大姑之体,再蹲下去用力把他拖了过来。谁知大姑溺水太久,返魂无望,早已香消玉碎了。道人想:“事已至此,既不能救生,这尸体也该拉他起来携至岸上,好好瘗葬才是正理。”想着便用尽平生气力将尸身拖上船来。不料那尸腹淹胀,骨骼浮肿,刚刚拖得一半,猛听“刮”的一声,把尸身一只腿子扭断,接着忽然几个巨浪把道人的船也打翻了。道人既要挣扎,势不能再顾尸体,结果道人因自己稍识水性,逃出性命。那大姑尸体却始终漂流开去,不知所之。这道人上得岸来,自思本为救人,反把人家的尸残,不但惨酷已极,而且大违自己百余年修道立戒的本衷,自念有生迄今没干过这等恶事,如今忽于垂死之时闯此弥天大祸,良心内论,昼夜不安,不觉成疯痴之症,不上数月就奄奄而死。
那大姑灵魂却有江神收管,送至水晶宫中。龙王敬他节孝,十分优礼,并为说明前生之事。大姑心下恍然,龙王又笑道:“你还有个同道中人,和你同谪同罪,如此这般一回事情。只要过得此生,来世与你同时谪满修道皈真。此人生作一个道人,虚忱修行,戒律极严,如今百有零岁。因为救你之故将你尸身伤残,他懊恨悲悔,不久亦就去世了。”大姑听了,倒伤感起来道:“为臣妾一人苦命之故,已经害了别人。不道身死之后,还要带累好人遭殃,岂不可痛!”龙王道:“这也是他命该如此。虽说因你而病,病而死,究竟与你无干,不过他于无心中犯此伤残尸体之罪,来生恐要成点废疾。好在于他性命功行没关系罢了。”大姑听了,益发心中不忍。龙王劝说了一回,也就罢了。过了几时,那古书生因营业得利满载归来,凑巧他后母于氏于前几天去世。古书生哀毁之余,并至各亲友处查得妻子殉节之事,心中万分悲痛,竟将所得各种金宝尽数沉于江中,即传闻妻子投水处。古书生本人便弃家学道,不知所终。
后这事传入水晶宫,龙王请出大姑对他说明原委,因道:“贤夫妇节烈孝义,神鬼共钦。尊夫既已出家,前程不可限量。夫人不日当由寡人牒送冥府,再转人生,千年功行,至此即可圆满。寡人念贤夫妻贤德苦情,已着江神就夫人尽节之处,凭借尊夫所掷金宝之气,捐出水面若干亩,涌出一座孤独江面的岛山,供后人凭吊矜式之地。”世人有知此山成功的原因,便都称他为金山。数千年来越积越高,地面也越广,至今尚为中国名胜之地,这都是后话,不用再述。
单说大姑之魂得龙王牒送投生,因不忘那座金山,转世为人,即在金山脚下何姓人家。堕地能言,神灵不昧,呱呱在抱,即不进荤腥。稍长便立志修道。他父何杰、母刘氏都是忠厚善人,深信仙佛,见女儿如此虔心,也甚愿成他之志,不去拦他。转瞬过了十余年,那姑娘乳名兰仙,因在家修持没有多大进步,求告爹妈想要离家远游,访求仙人传受大道。何杰夫妇对于这层,倒也有些不大愿意。因他俩年过四十,只生此女,若是任其远离膝下,不但放不下心,自己也过嫌寂寞。曾把此意和兰仙商量,希望再有子女时方能放他出门。那时兰仙年纪也稍大一点,万事可以老练些儿。兰仙尚未应诺,正在相持,忽有一个姓李的年轻道人上门拜访。何杰惊异起来,问女儿何处认得这个道人。兰仙莫名其妙。父子俩双双出去相会,只见那道人风神秀逸,骨相清奇,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兰仙一见道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道人见了兰仙亦很现出奇异的神情。看他走上前向父女行了个礼。二人急忙还礼,动问道人仙乡法号。道人一面就坐一面笑说:“姓李名玄,是河南地方人,和女公子夙世有缘,转世堕地时念女公子前生之事,特来一会,以了夙愿。”即将前因后果说毕而去。
单道大姑生魂,因不忘金山和为他受害之道人,投生金山脚下何姓人家为女。呱呱堕地,便通性灵,能说话;从小不进荤腥,不着锦,立誓不嫁。七岁上有玄女化身道婆,降凡指点,那姑娘生有宿慧,自然认得玄女是真仙下凡,虔心求教。但他念念不忘前生之事,务要寻得那道人投胎之处,等他先成神仙,自己方肯超凡证道。玄女赞叹道:“此数也,不可勉强。但你所说的老道,我却已知他投生河南李姓人家,将来合为老君祖师弟子。既你立志等他,且待他成道以后,我再着他前来会你。”于是传以许多炼气、养心、导引、辟谷的口诀;并教几样防身法术,如隐身、飞剑之类。姑娘一一领受。玄女叮嘱几句,自行归天。这姑娘便专心一志在家修持,专候那李仙到来,自己也可脱度。看官记清,这便是八仙中的何仙姑和跛仙李玄有些许关系,先将他的事情记载一番,如今再说跛仙本身之事。
那时洛阳地方,有一家官宦之家姓李名奇,夫人尤氏。单生一子取名李玄。降生之时,夫人梦一道人授怀。醒来之时,满室都是异香,呱呱者即已堕地。夫妻俩知道此子有些来历,十分宠爱。不知道李玄生性奇特,不愿为官做宰,只求出家修道。及常对父母谈说前生之事,说自己本是一老道,一生好善,未作一丝歹事。不料转界临终之时,曾因救一女子,将他尸体伤残,这是第一痛心之事,至今耿耿于怀。孩儿得道之后,是必首先寻到这位女子,要在他面前忏悔一下,方能成仙了道。这等说话,李奇当他是疯语,一味叱责,不许他这般胡言。夫人却相信仙道,知道他必有来头,反好言安慰着他。李玄总不放在心上。
转瞬过了十多年,忽有太白金星受那老君祖师委托驾云而来,降落李府,吓得李奇夫妇和一家人跪地焚香叩首迎接。太白含笑慰道:“大人、夫人请弗多礼,贫道与公子有缘,特来相见,请大人着公子出门一叙。”李奇一听此言,深怕儿子被远方老仙带去,心中大为踌躇。谁知夫人心直,忙命人到塾中唤到李玄。李玄一见太白,恍如旧识,低下头拜了八拜。太白携他的小手笑道:“一别千年,还能记得贫道么?”说着在他颈项上连拍三下,李玄又顿醒悟九世之前的事,慌忙跪地叩头,口称“师父快救弟子超脱苦海”。太白冷笑道:“天下没有这样容易的神仙,神仙这般容易,都与凡人无殊了。”李玄听了,恍然大悟,只说一声:“师父带我一带,弟子拚受灾殃,甘弃红尘,无论如何决不懊悔。”李奇见儿子这般说法,心中大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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