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笑得他拍手打足,说道:“师傅你瞧么,神仙还有顽皮孩子呢,怎么人人又都骂我顽皮得讨厌。”通慧笑道:“这人的顽皮,还比你厉害,你要修成了神仙,还该去拜他做个顽皮老师,也好拐个仙女做你的妻子。可不是,顽皮也有好处的,我们也从今不敢再嫌你顽皮了。”铁拐先生也笑道:“这孩子后来就是范杞良,为了个老婆,吃了这般大亏,你们还恭维他咧。”因又说道:“那时候最使嫦娥怀疑不白的,就是被这孩子一扭,那只臂膊儿就似给什么金质的东西扣住,休想动得一动,不觉骇然道:‘孩子,你怎有这般大力气,快放手,再拉下去,我的臂膊要被你扭断了。’孩子那里肯依,一味傻笑说道:‘好姊姊,亲姊姊,你承认我这话不错么,快点一点头,我就放了手;要是不然,我要对不住,施出蛮力来了。’嫦娥只顾和他玩,怎想得到日后的利害,又怕他真个用力相拉,白白吃些苦痛,真不上算。好在只要点一点头,究竟碍点什么。于是笑着点了个头,说道:‘孩子,这还不够便宜么,还不快说出你那凭证来呢。你要说得不对,那时你可仔细,我要加倍的罚你办你,以儆你下次的胡言乱语,撒诓欺人。’孩子见他已经点头,竟自释了手儿,向他下了一礼,含笑叫一声贤妻。这一来,把个嫦娥弄得真难为情儿,羞得他满面绯红,扭转头只顾赶路,再也不去理他。急得孩子忙忙赶上,又要去拉他的手。
“嫦娥怕他用武,只得站住身喝道:‘你太会欺人,应该说的一句也不说,只顾讨人便宜,真正岂有此理。’孩子方告诉他是赤脚大仙的小兄弟披发仙人,因生性顽皮,不为兄长所喜。‘但兄长自己也是一个淘气精,多少道友见了他,都怕他胡闹,偏他又不准做小兄弟的顽皮,因此我就不大服他管教。’说了这两句,嫦娥就禁不住要笑出来。”铁拐先生说到这里,连自己也不觉莞尔一笑。仙姑、钟离等自然更要哈哈大笑了。
铁拐先生笑道:“那时嫦娥却说得很聪明,他道:‘你这就大大的不是了,你兄长总是爱你的,巴望你格外的好。岂有自己淘气,反禁兄弟顽皮之理。也许他见你不肯用功,虽在仙班,根基未能稳固,正该刻苦勤练才是,比不得他是早已修成不坏之身,是与天地同寿的,随便说几句笑话,并无丝毫关系,你却怎么比得上他呢,颠倒又怪起他来。只要我做你哥子,就不赶你出门,至少也得打你十七八顿,才可望你悔过自新哩。’几句话,说急了披发仙人,把头摇了几摇,披在肩上的头发四散而起,遇风一吹,一根根朝上吹起,情状越发好玩。嫦娥一面好笑,一面就伸手去替他理那散发,却听他呼的一阵笑,说道:‘姊姊你话是不错,我总不太相信。怎么小孩子家不许顽笑,反是年纪大的倒可以随意开人家顽笑呢?这个道理我又不明白了。后来我跟哥哥同赴蟠桃大会,我嫌所得的桃子太小,疑惑王母有心瞧我小孩子不起,便化个虫儿,到他园中偷摘他的桃子。不道王母的本领真大,他又得知了,急忙派人来捉我时,我一阵心慌跳下地来,又把王母最宠的一个侍儿踢伤。侍儿回去哭诉,我愈加畏惧,打算逃出园去。偏偏我兄长赤着一双大脚,带领许多人来捉我。我一见兄长,胆子反大了,不但不肯认罪,反将他辱骂了一顿。这一来,才把祸闯大了。我听得王母法旨,说偷桃不过淘气,情尚可原;踢伤侍儿,出于无心,亦属可恕;只有辱骂兄长大背伦理,神仙队里哪有此等不守规矩的东西。一面严责兄长,说他管教无方,督责不严;一面将我贬下凡尘,说是再不悛改,便该打入畜生道中,一辈子没有出头日子。姊姊你得替我想想,这等事情,可气不可气哪。如今我就要回去见过哥子,再到凡间去走这一遭。姊姊我俩无意之中会在云中相遇,又蒙姊姊赐我婚姻,有此一段艳福,便到凡间,也还不甚吃亏咧。’
“嫦娥笑道:‘胡说,婚姻大事,那有如此胡乱说合之理。你总爱淘气,爱开玩笑,所以一再闯祸。已经受了严罚,贬下红尘,还该洗心革面。途路之中,不管认识不认识,如此信口乱谈,只怕你将来还要吃苦呢。’披发仙人听了,倒把面色一正,大声说道:‘咦咦咦,你怎么倒胡赖起人家的婚姻来了。我不是对你说过,神仙没有戏言,何况如此大事,焉有随便说笑之理。一言既定,终身不悔,凡人尚且如此,身为仙人,反可随便悔婚么?’说罢,伸拳掳臂,便要和他不依。嫦娥心中有些怕他。又想,听月老说,婚姻之事,早在五百年前注定,是是非非,都有定数,岂是孩子们一句笑话可以作得准的。因即含笑答道:‘照你说来,你是一定要我的了。’披发仙人正色道:‘怎么不是,老实说一句,我也不管你肯不肯,也不管有没有别人和我争夺,我总是要定了你。’说着,刚刚经过一座城子,披发仙人笑着指那城堙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吧,就算为你之故,有人把我捉去塞这城眼儿,将我活埋在内,我这一道冤魂,也还是一定不肯放你。’
“嫦娥见他说到这等地步,虽是半属戏言,却说得十分恳挚。况见他如此丰神,如此伶俐,本来早有爱赏之意。不过当他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什么婚姻的念头上去。后来听他自表身世,果然久听人说有个赤脚大仙、披发大仙兄弟俩,觉得他们资格身分,都是很可羡慕的,由不得心中又添出几分敬意。此时见他以婚事相求,又现出如许诚恳的情意,便不由大大的感动起来。正在默运芳衷、转辗思虑的当儿,那披发仙人又牢牢扯住了他的一只玉手,轻轻问道:‘姊姊,我说得那么样儿了,你还疑我不是真心么?老实说,姊姊下凡之后,身为女子,那有个不嫁男人之理。横竖是要嫁的,何妨和我结这巧合的天缘呢。’嫦娥不觉忸怩道:‘不瞒你说,我本是月中侍儿,身列仙班,逍遥自在。只因一念之差,眷念横暴的前夫,因此触犯天条,理宜发往冥司。还幸星君恩重,只命谪贬人间。这是眼前之事,未曾处分得一步,此时和你一面之交,云路邂逅,就凭你几句说话,擅订终身。虽说婚姻大事,五百年前早在月老簿上记载明白,但我又不晓得谁是我的丈夫。若果是你,这就好到极点了。万一另有其人,岂不又多一重波折,多添一重魔劫。正是前罪未消,新孽又种。你得替我想想,这事该怎么处呢。’披发仙人笑道:‘亏你久列仙班,连这姻缘二字,都还不曾懂得。要知缘者缘也,有缘之人,千里可系红丝;无缘之人,对面也多周折。如今你我无意之中,云路之上,凑巧相逢,这等姻缘,正可算得天造地设的良缘;要是不然,为什么你我一在极东,一在极西,偏会同时谪降,半路相逢。试问人世姻缘,有这么多的巧事么?好姊姊,你再要不许我,我敢说句狂言,怕你到了凡间,休说找不到一般谪降同列仙班的人才,只说如此良缘,轻轻差过,这等罪名,也是和你从前所犯的天条相差不多哩。’嫦娥听了,不觉呸了一声,笑道:‘好油嘴儿,既说良缘,如何会得差过,这可不是你瞎说妄谈。也罢,也罢,既你十分诚心,我也就答应了你。’披发仙人大喜,忙问:‘姊姊,此话可靠得住,不会变心么?’嫦娥笑道:‘既已允你,如何再会变心。’
“他俩说到这里,刚过一条大河,这河的左边是山,嫦娥就指着山河说:‘我既承你如此相爱,无论如何,一定嫁你;就是有人将我从山上丢下水中,我也决不改节。’二人订了此约,就各分道而散,各人投胎而去。照理他俩这等婚姻,真可算得天缘巧合,但二人都是负罪贬谪,这一些天条是断不能免的。早受刑章,倒早完一天的孽帐。要是夫妻好合,白发齐眉,那不是来受罪,简直是来尘世享福来了。所以范、孟的婚姻尽管成就,却只可望而不可即,始终都不过担个虚名罢了。”
铁拐先生说完了这段范、孟惨史,通慧又问:“他们婚事既成镜花水月,为什么还要受那些惨刑呢?”铁拐先生叹道:“这也不用说了,总而言之,还是他们太不自检,才闯了祸,马上就忘了苦痛。半路相逢,不说句正经话儿,倒先订起婚姻来,这都是大遭天怒的事情。天道最巧,即以他俩自己所甘受的刑罚,施于他们之身,恰正应了他们的盟誓,可谓又巧又公道的办法了。”众人听了,无不竦然。
何仙姑便问:“秦皇如此残暴,他的结果如何,怎还不见报应?”铁拐先生大笑道:“山中不过数日,世上已历多年,你们隐处洞府,怎晓得人世的大变故。现在嬴政已归案阴曹,正在鞫讯之中。他子胡亥嗣位,称为二世皇帝。我那句‘亡秦者胡’的预言,不久就要实现了。”众人听了,才恍然道:“原来亡秦者胡,是指胡亥而言,连我们都还猜解不透,想那秦皇本人,怎会想到自己儿子身上去呢。”铁拐先生笑对何仙姑道:“你们可知道秦始皇是怎样死的?”众人见问,都愕然道:“弟子们正要请教。”铁拐先生正待回言,猛听得石室外面呼呼地起了一阵风声,一霎时又寂静了。铁拐先生笑道:“飞飞出去瞧瞧,你杨师兄来了。”不知来者何人,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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