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辞类纂 - 第5部分

作者: 姚鼐83,606】字 目 录

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

君所著书,号《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谓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录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赀,宜为立后,还其赀,刘氏得不绝。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

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终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阳夏乡之原。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无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复言。

曾祖讳濬,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户参军;次日懋相,太庙斋郎;次日懋迪。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幼。

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尞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阳夏。铭曰:

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邻残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

○欧阳永叔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

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

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相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

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木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

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日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

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交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欧阳永叔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子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呜呼!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盖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

君字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荫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奇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廉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污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由是知君为爱我。

是岁,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绝粒,君发常平仓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共税籍之失,而吏得岁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乾德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廉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岁至于君,盖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录乎?

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铭曰:

强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著不朽。

○欧阳永叔蔡君山墓志铭

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往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

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稿,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君山景祐中举进士,初为长谿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冤,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谿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白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小大,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

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余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

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几以此,慰其父母。

○欧阳永叔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

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郎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公举庆历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谥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百。”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谥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司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诏。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

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虏山川道里,虏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柳河。公问曰:“自古松亭趋柳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虏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远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愧,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虏人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駮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虏人益叹服。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扬州。岁余,迁起居舍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纠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贡举,称为得人。

是岁,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宝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遂不允群臣请。而礼官前袷,请祔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祐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谥与祔,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袷,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

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目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

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扬州,夺发运使冒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辄飞去,岁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

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屠、老庄之说,无所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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