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受审判者 - 晒禾滩畔的月夜

作者: 张资平11,143】字 目 录

”我常暗地里问自己。R君,你明知我力弱,无能抵抗恶魔的胁迫,还不原宥我,这就是你的罪了!但我还有余暇计论这些么?还有资格责问你的罪过吗?

我的过去的追忆要一度深一度展开了。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蕙妹,像这样的青春的时代决不会再来了。蕙妹,你不知道青春是不会再来的么,尤其是我们还在学生时代,正当把这个不来的青春慢慢的享受过去——有意义的享受过去。要这样纯洁的享受过去。不要潦草的急促的混过去了!蕙妹,你急什么?我们要把在前途等候着我们的幸福很慎重的慢慢地养成。”你说了后还小孩子般的笑着。你的话虽然不错——这也许是你的一个罪过——但女性的环境,尤其是在我们故乡的环境是不像男性的那末简单。

秋快来了,悲壮的秋在我们青年的心里起了反响。虽然天高气爽,但我终日都是闷沉沉的。暑假过了,想你也快要来C城了。从前几次和你会面时都想把重要的话对你说,但站在你面前,我又很羞怯的战栗着起了一种自责之念,把话题的中心忘记了。别了后又起了一种后悔,一定坚决地对自己说,“下一次会见时,非说不可了!”但再回顾到围绕着我的病身的可怖的暗影,我禁不住要战栗,要烦闷,终于昏倒了。

R君!晒禾滩畔的月夜你还记得起吧!

夏的月夜,凉快的南风时向站在梅江堤畔的我们拂来。在江心闪焯发光的月碎成几块了。一艘帆船由下流逆驶上来。江水太浅了,舟子舍舟而陆,用缆索系着船首,沿着河堤把船拉驶上去。流水击着船头,向两侧发散的白色水花在月色之下分外的美丽。肩上挂着缆索,伛偻着沿堤而行的舟子们在一歌一和的唱着山歌。他们唱的山歌你还记得吗?我还记得呢。他们唱的不是这几着吗?

“底事频来梦里游,因有情妹在心头。旱田六月仍无雨,溪水无心只自流。”

“妹住梅州乌石岩,郎家滩北妹滩南,摇船上滩不用楫,摇船下滩不用帆。”

“郎似杨花不住飞,与郎分手牵郎衣。山高树绿郎门远,惟见郎从梦里归。”

“半是无情半有情,要将心迹话分明。伤心妹是无情草,乱生溪畔碍人行。”

我痴望着美丽的绝景,痴听着凄切的歌声,过江的凉风在芦苇丛中索索地作响,我的肌肤感着点微寒,我的神经衰弱,敌不住这样悲寂的景色。我终于哭出来了——伏在你的胸上哭出来了。“为什么!?伤心什么!?蕙妹!?”你不是摩抚着我的背这样的安慰我吗?啊!R君!晒禾滩畔是我们的伤心地,也是我们的纪念地!我思念到我们故乡的可爱的晒禾滩而不能回去看它,我禁不住狂哭起来了。

你说了后,我住了哭。万籁无声的。我从你的胸上站起来,拭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望你时,你的脸的全部恰好浴在月光里面了。你那青白的脸给了我不少的悲寂之感。

我们互相痴望着站了一会,夜像深了。我不是先对你破了沉默吗?“夜深了,我们回去吧!”你也说,“回去吧!”

我们一先一后的沿着草径向我们的小村里去。拂着我们的脚的草像满装了露水了。

我们在途中还有一段的会话,让我追忆这个黄金时代的我们间的会话吧。过去的恋爱的追忆对现在的孤寂给了不少的安慰。

“蕙妹,你心里难过吗?”

“是的,我因为心里难过,才约你到这里来散散心。谁知道滩前的凄凉的景色愈使我心里难过了。”我说了后,又哭出来了。

“你何必这样伤心的!你的学校本来办得不好,不毕业也不算什么。你在家里研究,教你的弟妹们,我想比到县城里去混的好些。你父亲或者也是听见你进的那间学校不好,所以不给你继续读下去了。”

我不该隐瞒你的。我不该把我的悲楚的原因推到“废学”上去来骗你。我听见你主张不忙成婚,还要到南京进大学去时,我的希望——我的掩丑的计划——登时给一大铁锤打击得粉碎了。我完全的绝望了。你那晚上怕梦想不到我这身体不能等候你到大学毕业后的身体了。那晚上的我的身体已经不是纯白的身体,早受了外表蒙着“教育家”的皮壳,其实是个野兽般的恶汉的蹂躏了——处女性早给那个伪教育家蹂躏了。

这个伪教育家是谁,你是当然知道了的。他是你的好友,今年春举行学校开学礼时要我们三呼“女子教育万岁”的我们学校的教务长。

让我们把我们的恋爱史再上溯一章吧。

×年前的双十节我才认识你。你在H中学,我在M女中学,我们学校间的距离很短小。你和几位同学来参观我们学校的成绩展览。你向你的朋友称赞我写的字,称赞我作的口语文,称赞我的西洋油画,称赞我的刺绣品。你最后还笑向你的朋友说,“成绩要算第一了,不知人怎么样。也怕是个beauty吧。”你当时那里知道我正站在旁边做纠仪员——是的,你来的时候,恰轮着我当纠仪员。我的女友听见了笑向着我想说什么似的,我脸红红的忍着笑,给她个目示,禁止她说出来。那时候,你那对眼,那对黑瞳子——有神秘的媚力的眼,有魅惑女性的瞳子忽然的向着我凝视,给了我一个永不能打消的深刻的印象。这个印象——你的英伟的面影——嗣后无一刻不压迫着我做你的精神上的奴隶。

你是穿着长衫来的,你没有穿制服,我不知道你是那一间中学校的学生。那天晚上你又来了,穿着制服来了,我在幕后偷望了你一会,我知道你是H中学学生了。

那晚上的演剧我是扮葡萄仙子。我出场时,看见你从后列跑到前列的座位上来。我唱着歌望你,我跳着舞望你。我的心境从来没有那晚上般的快乐的。我几次望着你微笑。你后对我说,你不觉得我是专对你微笑。你虽不觉得我是专对你微笑,但有人的确知道我是专对你微笑,在嫉妒你呢。

恨只恨你太多寄信给我了,引起了他的不少的嫉妒和反感。他睨视我久了,他早当我是他的爪下的羔羊了。

翌年的春,你说要到京师去进学。你知道我听见你要远离开我的时候的悲伤和烦闷吗?我伤心的是我不能正式的会你,一诉衷曲。我伤心的是此后填塞在我心里的哀愁无从申诉。但我又何能不一面你任你去呢?利用迎春节的盛会,我不能不暗地里约你到东郊外去。

东郊的春的旷野上早集聚了不少的人。我在动摇着和杂闹着人丛中东张西望的想发见你的影子。

他们是何等欢乐的!平日很萧条的满敷着枯草的东郊,到今天的迎春节,成了个陶醉的世界了!他们里面有叫号的,有跳跃的。有咬甘蔗的,有剥红橘皮的。在欢乐陶醉中的他们那里知道我今天的悲楚!

我发见了你了。我们慢慢的离开了嘈杂的人丛,同到关王庙后的幽静的桑田旁边来。

下了几天霪雨,今天才见柔和的阳光投射到我们大地上来。麦田里青嫩的麦叶在阳光之下受着和畅的春风的吹拂。远远的望着雨后呈黛色的山和山下几家门首贴的鲜红的春联,我们的心和魂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躯,消融在春光里面去了。那时候的春的陶醉的情景,你还记得吧。

我们俩痴痴的站了一会,领略领略春的滋味。他们的锣鼓的喧音惊破了我们的春梦。我思念到你不久就要远离这个风光明媚的家乡,我替你心痛达极度了。

“梦般的。”

“真的,梦般的!”

我们只各说了一句,同时各人的胸上都深深地雕刻了“青春之梦”四个字。

在这迎春节,你教了我如何的表示爱的方式——热烈的拥抱和接吻!

自你去后,我住在寄宿舍里亡魂失魄般的,一个多月没有理及校课。你还记得吧,我写那封信——你去后报告我的近状给你的那封信——时,不知流了多少眼泪。那时候我虽然悲痛,但比现在的我就幸福得多了;因为那时候的我对你还抱着绝大的希望。现在的我呢?独自的把自己禁锁在一家破烂的房子里,没有待望的人,也没有人待望我;我的心就像废墟般的幽暗和冷寂。

自你去后,一个多月,虽是青春之日,但我还是很烦恼的度过去了。校课一点没有整理,大受了他的责骂,利用教务长的名义来惩责我。他那对锐利的眼睛早观察出来了我的烦恼完全是由你而起,他忿恨极了,嫉妒极了。我再没有方法逃避像蛇般的恶毒而固执的他了。

我半因经不住他的利用学校制裁的窘迫——你给我一封信落在他手里去了。他利用那封信来要挟我——和性的屈服,我终降服他了。我因为你那封信,不得不听他的命令到他寓里去,那晚上……不说了罢,你是知道了的。重提起来真令人痛恨!总之我在那晚上——夏始春余的那晚上——我的身体交给他,由他自由的处置了。到了第二天的我已经是失了处女之姱的了。

那年暑假,你归回来了。我们相约了在晒禾滩畔密会了几次。你始终固执己见,不受我的哀愿和诱惑,我于是绝望了,由绝望而自暴自弃了。

那年冬的双十节,我再登场演葡萄仙子。我出来只唱了一两首歌,观众尽拍掌的喝采。我望一望台下,男女学生的人丛中还杂有许多军人。今年双十节较之去年来我们学校看新剧的人更多了。学校当局很崇拜军阀,谄媚军阀——不单我们学校的当局,中国现代的教育家都是谄媚军阀的,——来宾席里几个好席位都给黄衣佩剑的人占据了。去年曾经你坐过的席位也给一个军人占据着。我在观众中不能发见你,我心里悲酸极了。我想你一个人也怕同我一样的很悲寂的度这个国庆节。我一边唱歌,一边回忆去年双十节我和你初会面时的情景,不知不觉的掉下泪来了。心痛到极处时,竟失声的哭了,歌不成声了!

利用我的美貌和歌声和军阀相交结,谄媚军阀的他们教育家看见我哭了,忙走上台来叱责我,叱责我不该无缘无故哭起来,害得台下的军长、师长、旅长、团长、营长……大人们不高兴。

我一连演了三夜,台下都挤拥得不堪的。听说不单驻城的军官,就连县长,审判厅长,检察官,团务委员,教育会长,专会向军阀叩头作揖的县立法机关全体人员和县行政署里鼻粪粒一般大的官吏们都无一晚不到场看我扮演葡萄仙子。十日,十一日,十二日,我一连唱了三晚,跳舞了三晚。爱说我的坏话的人在造谣,说他们军阀和官僚赏了我许多金子。

十三日的下午,他——教务长——写了一张条子给我,叫我今晚上再出台扮演葡萄仙子。到后来我才听见是几个有势力的军官对我们的校长下了一道命令,叫我们一班女学生多演一晚给他们看。他们竟当我们是一班女优伶了。

再过个新年,元宵的前几天,我的父母忽然的向我提起亲事来了。他们说,我的岁数已经不小了。他们又说,女儿达十九的年龄也该出阁的了。他们说,做父母最担心的就是儿女的婚事。他们又说,把我送出阁后,好打算替我的哥哥娶个媳妇回来。他们恳切地劝了我半天。到后来我问他们到底要我嫁给哪一个,他们说,是我们学校的教务长来对我的父母说,他想做个撮合人,介绍我嫁给他的旧日同学,现在在××银庄当司库员的K。

R君!人心难测!我的婚姻的提议者不是别人,是我们县里顶顶有名的教育家,并且是剥夺了我的处女之姱的他!R君,你想,他的用心是我们意想得到的么?我听了我的父母的话,登时脸色苍白起来,全身起了一种战栗。

因为K是银庄的司库员,父母绝对的赞同了他的提议。我到这时候,失了我的自由,也再无希望——因为在晒禾滩畔,你未曾允纳我的要求,我绝望了——只好听凭父母作主。自晒禾滩畔回来后,我早有了自暴自弃的思想,所以我也不再拒抗他们对我的希望。当我默认和K订婚时,允诺任他们作弄时,对你的爱更加强烈的苏醒起来。但我终成了一具活尸了。

和K成婚的那晚上,我觉得自己像娼妇般的很可耻也很可怜。

循着乡间的风俗,洞房里高高的烧着两枝大红烛。虽是初春天气,气候犹寒,但洞房里早郁热得难堪了。我双颊绯红的觉得全身在发火焰。到了吃晚饭的时分,K自己跑了进来,把房里挂的十多个红灯里的小红烛点亮,房里的纯洁的氧气更被燃烧干枯了。K进来时穿一件新制的银红色湖绉棉袍子,双颊绯红的燃着新郎的气焰,似笑非笑的趾高气扬,他像在说,“今天是我最得意的一天,我今天是行加冕式。学生社会间艳名最高的任蕙兰终归给我了!”我望见他那种有铜臭的俗不可耐的态度,禁不住厌恶起来。但转思及自己非处女之身,K还在梦中不知道满脸给他的朋友涂了泥垢;又很替他可怜,对他抱同情。

他们在前厅宴会——吃新婚酒了。雇来的一班乐鼓手很热闹的吹唱着。箫鼓之音和贺客的笑声混淆着荡进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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